?第五章懷香

    沈惜凡的視線被一只蜘蛛吸引了過去，她本來是有些近視，不過很不幸的是，她巡查的時候忘了摘眼鏡。

    主管們都有些緊張，這樣的畫面本來就很詭異：深藍(lán)色職業(yè)套裝的沈經(jīng)理，擺出一副思想者的姿態(tài)，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著某一個角落，目光遼遠(yuǎn)似乎在期待什么，直到張姐恍然，“?。∮幸恢淮笾┲?！”

    沈惜凡滿意的點(diǎn)點(diǎn)頭，“難道是我們酒店生態(tài)環(huán)境太好了？連蜘蛛都爬到這里來了？”

    景閣客房領(lǐng)班態(tài)度誠懇，“沈經(jīng)理，是我的疏忽?！?br/>
    她點(diǎn)點(diǎn)頭，“下午五點(diǎn)我再來查一遍，記住，是所有的，我不會嫌麻煩的。”

    回到辦公室，她打開電腦準(zhǔn)備檢查部門的賬目，剛看了兩行，忽然，電腦“啪”的一聲斷了電，她仔細(xì)聞聞，電腦沒燒糊呀？再看看飲水機(jī)上的指示燈，哦，停電了！

    工程部人員立刻打電話過來，“沈經(jīng)理，本市大面積停電，所以啟用酒店發(fā)電機(jī)，但是由于用電范圍太大，所以行政樓暫時不供電，請您諒解?！?br/>
    沈惜凡“嗯”了一聲，“辛苦你們了?！?br/>
    她便披上衣服走出去，打了電話給爸爸，沈爸爸說似乎是城東大面積停電，而自己家在城西，供電還是正常，她舒一口氣，“我晚上遲一點(diǎn)回家?！?br/>
    大堂有些混亂，可能剛才停電時候電梯一下子停止運(yùn)轉(zhuǎn)造成的，雖然只是一瞬間，但是也有些客人受到了驚嚇，一個小女孩有些驚慌，不停的喊“媽媽”。

    大堂經(jīng)理丁維說明了情況，所幸客人都能理解，場面很快就控制住了。

    沈惜凡蹲在小女孩面前問，“小朋友，你媽媽呢？”

    小女孩奶聲奶氣，說話斷斷續(xù)續(xù)說，“我剛才她還在這里停電很亂我被擠到這里然后就沒有媽媽了”

    她只好把小女孩帶到保安處，調(diào)出大堂的監(jiān)控錄像，讓她認(rèn)，小女孩很機(jī)靈，指著一個身量不高的女子說，“這個就是！”

    沈惜凡示意把錄像倒回去，那個女子一轉(zhuǎn)身，臉正對著她，她頓時就愣住了，古寧苑？

    她指著屏幕問，“小朋友，你確定這是你媽媽嗎？”

    小女孩點(diǎn)點(diǎn)頭，“媽媽突然說要出去，我不想一個人呆在家里，所以就偷偷的上了她的車，跟了過來，但是到這里，一眨眼媽媽就不見了。”

    “你叫什么名字？”

    “周思齊?！?br/>
    沈惜凡松了口氣，還好不是姓“嚴(yán)”或是“戴”。只是，這個小女孩少說也六七歲了，怎么會是古寧苑的女兒，眉眼之間沒有一絲相像，也許，不是親生的。

    “阿姨現(xiàn)在幫你去找媽媽，你就乖乖的跟保安叔叔在這里不要亂跑，好不好？”

    “阿姨！”小女孩怯生生的哀求，“等媽媽找來，你能不能讓她別打我，思齊好怕的！”

    古寧苑，自己有多少年沒有想起這個名字？那段記憶被自己不停的刻意忽視，三年后硬生生的挖出來，還是很痛，就像剛凝結(jié)了的血塊，輕輕一碰，還會血流不止。

    嚴(yán)恒多情，但是不能惱他，自己若是七巧玲瓏也不會心甘情愿的跳下去，但是即使自己聰明，在愛情面前也會變成一個無能為力的傻瓜。他會只愛你一個，極寵你一個，在他面前，你就是公主，但是他對每個人都會有期限，他覺得不新鮮了，你就過期了，然后跟鳳梨罐頭一樣，被打包送入垃圾桶。

    而他太好了，似毒品一樣侵蝕思維，腐蝕心臟，然后滲入肌膚，一寸一寸攻占，慢慢的，欲罷不能的，最后身體每一滴血都叫囂著他的好，他是毒癮，從無解藥。

    只是，沈惜凡心里問道，古寧苑，你這一次來找嚴(yán)恒，是要毒藥還是要解藥？

    明明不用自己親自去找古寧苑，而且自己一直刻意回避別墅區(qū)，但是，她不知道為什么，也許是不甘，也許是余情未了，也許還有更多的理由，她不是當(dāng)年那個看到嚴(yán)恒和別的女生在一起就躲起來哭的小女孩，但是，她現(xiàn)在究竟要什么，她也不知道。

    刻骨銘心的初戀結(jié)束后，三年后，男方女方重逢，到底該用什么樣的表情，說著什么樣的話，她不知道，但是很多時候，所有的一切是不需要解釋，也沒有辦法解釋。

    嚴(yán)恒穿的極少，對面站的果然是古寧苑，原來化學(xué)系的系花，如今風(fēng)光不再，精致的妝容掩飾不了面容的憔悴，也許她的婚姻不幸福，沈惜凡猜想。

    她沒打擾，只是遠(yuǎn)遠(yuǎn)的站著，聽不見他們說話，只是見到古寧苑抓住嚴(yán)恒的手臂，被他狠狠的甩了出去，然后她踉蹌的跑出去，眼睛滿是淚水。

    沈惜凡深吸一口氣，喊道，“等等，古小姐！”

    古寧苑和嚴(yán)恒同時轉(zhuǎn)頭，一個是詫異還有一個是惱怒，沈惜凡只是輕描淡寫的說，“古小姐，您的女兒在大堂的保安室，請您把她帶走吧，還有，”她頓了頓，“小孩子只是無心跟出來，請您不要責(zé)備她！”

    古寧苑笑起來，但是極其勉強(qiáng)，她看見沈惜凡的胸牌，微微一愣，“沒想到你在這間酒店工作，幸會，今天實(shí)在很忙，改天我約你單獨(dú)聊聊?！?br/>
    沈惜凡哀嚎，你就是請我去馬爾代夫旅游我也不去，我算是怕你了，但是她好心的加上一句，“你的女兒，請你不要責(zé)罵她！”

    古寧苑笑笑，轉(zhuǎn)頭就走，“打她我手也疼”

    剩下就是自己和嚴(yán)恒面對面站著，離不遠(yuǎn)，但是氣氛極其尷尬，她只得開口，“嚴(yán)先生，本市大面積停電，剛才您沒有受什么影響吧？”

    嚴(yán)恒搖搖頭，語氣有些軟，“惜凡，我們非得那么生分嗎？”

    她一下子語塞，忽然很后悔來這里沒事找事做，然后她轉(zhuǎn)身想走，嚴(yán)恒的聲音在背后響起，立刻她呼吸一滯，再也邁不動半分。

    “小凡”

    “沈惜凡，你的名字念起來很像稀飯哦，不過那就是粥，很香的，就像你人一樣，要慢慢的去體會，才能品出其中的滋味！”

    “沈惜凡，你看你都是我女朋友了，直呼你名字多沒有親昵感，還是叫你小凡好了！”

    “小凡，小凡，喜不喜歡這個名字？什么？像喚狗的名字？怎么可能，你要是狗，也是天下最可愛的狗，也是最懶的狗！”

    “小凡，我們分手吧，你變了，不是原來那個小凡了，再見，沈惜凡！”

    嚴(yán)恒笑起來有些苦澀，“小凡，只有你知道我的口味，我不愛吃辣的但是喜歡吃火鍋，我不吃魚，只喝魚湯，我每天吃的飯菜，都是你囑咐過主廚的吧，三年，對我，你什么都沒忘，是不是？”

    眼角不爭氣的潮濕，沈惜凡不敢回頭，只是一個熟悉的名字就讓她如此的心動、感傷，若繼續(xù)下去，她不知道怎么面對傷痕累累的過去，以及渺茫的未來。

    人，一生的傷，不是用話語來撫平，也是不是用無窮的時間去遺忘，而是用幸福去治愈，只是她實(shí)在迷惘，幸福究竟是被他帶走了，還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忽然，對講機(jī)響了，主管的聲音，“沈經(jīng)理，五點(diǎn)鐘要不要去巡查衛(wèi)生？”

    “我馬上就去，好，就在一號樓前等我?！?br/>
    沈惜凡不敢回頭道別，就如她從來沒有跟他說過“再見”一樣，即使是他們最后一次見面，她也沒有說出“再見”。這次她只是輕輕的低語，“嚴(yán)先生，我有事先走了?！?br/>
    她總是說，再見，有兩個意思，一個是會再見，一個是不再見，兩個意思她都不喜歡，因?yàn)樽约杭炔幌牒退謩e，更不想與他無見面的機(jī)會。

    卻總是事與愿違。

    繞過區(qū)的人工湖，她忽然覺得渾身無力，借著冬天的風(fēng)，努力的讓自己清醒一點(diǎn)，她告誡自己，在工作中是不能帶個人情緒的，更不能有與客戶牽扯不清的關(guān)系，她一向是心思細(xì)密、敏感的人，但是極有自律。

    深呼吸調(diào)整狀態(tài)，整理制服，然后給自己一個微笑，不斷的默念，客房，房門鎖靈活，沒有手印，房牌號干凈光潔，墻面和天花板，無蜘蛛，污點(diǎn)

    邊念邊轉(zhuǎn)身準(zhǔn)備走，就看見2號別墅前停了一輛車，一個身材超辣的美女款款下車，她再仔細(xì)一看，好像是某個名模。

    沈惜凡暗嘆，凌禍水呀，你果然是一妖孽，可惜世界上太多人吃你那套了。然后她想，如果自己拍下此情此景買給八卦報社會不會狠賺一筆，然后自己就被開除了，最后還被起訴了，還被關(guān)起來，爸媽輪流去探監(jiān)算了，她還是默默的走開好了。

    只是她又不經(jīng)意的斜了一眼，凌宇帆倚在門上沖著她笑，沒戴眼鏡的他電力十足，沈惜凡立刻拉下一張苦瓜臉，小心肝顫個不停。

    她平心定氣，雙手合十，默默念到，色徑無路死胡同，回頭是岸可以換人民幣。

    查完所有的樓層，沈惜凡滿意的點(diǎn)頭，“衛(wèi)生情況很好，我很滿意，也謝謝大家，今天下午辛苦了！”

    然后她準(zhǔn)備回辦公室收拾東西，無意間路過中餐廳，然后又倒退回來，鼻子夸張的嗅嗅，嗖嗖的跑去后臺操作間找許向雅，“象牙，今天晚上有茴香餃子？”

    許向雅跳腳，“你是狗鼻子呀！那么遠(yuǎn)都聞的到？喂，你想干什么？冬天這么嫩的茴香沒的找，好容易找了也不是給你吃的！死心吧！”

    她不爽，“給嚴(yán)恒是不是，不行，都給我好了，他其實(shí)更喜歡吃芹菜餃子的！”

    許向雅眼睛一亮，“真的假的，你別騙我！”

    “沒騙你，沒騙你！”她伸手就想去抓那份盛在青花瓷碗里面精致的餃子，菱花邊煞是好看，給p喂的食就是不一樣。

    大廚李叔笑起來，“不打緊，沈經(jīng)理喜歡就打包走，這還有一大半，趕的上做。啊，許經(jīng)理，現(xiàn)在是做芹菜的還是茴香的？”

    沈惜凡倒是替許向雅回答，“芹菜的，給嚴(yán)先生，稍微多放點(diǎn)糖，他喜歡甜一點(diǎn)的，醋要陳醋，他不吃香醋的！剩下那些個茴香一起包了，再弄點(diǎn)白菜的，分給各部門慰勞一下，冬至快到了，喜慶一下，而且大家為了這次會議都辛苦了?！?br/>
    旁邊自有送菜的小妹把餃子打包好，添了一碗面湯，放在沈惜凡手邊。

    許向雅郁悶之極，“我這個餐飲部經(jīng)理做的太失敗了，要不咱倆換一下？”

    沈惜凡連忙搖頭，“不好，我怕我?guī)ь^貪污受賄，你知道我最抵抗不了李叔一手好廚藝，而且，你們不怕我把酒店吃窮了？”

    大家笑起來，除了站在不遠(yuǎn)處的嚴(yán)恒，表情有些寂寥。

    他仍然記得沈惜凡是個饞嘴，沒有自己那么挑食，但是卻極好吃。

    第一次見她，是大二時候的法律選修課。冬天的早晨是最折磨人意志的，一般大家都是會睡到臨上課時候才匆匆趕來，帶著牛奶和面包之類的，然后光明正大的在課堂上吃。因?yàn)槭沁x修課，老師遇到這樣的情況也只是笑笑，也有不靠譜的老師在課間時候會向同學(xué)借錢去買早飯，自己就被借過好幾次，還被還了雙倍的錢，總之冬天是一個偷懶的極好理由。

    沈惜凡就是在上課后十分鐘之后才從后門溜進(jìn)去的，拎著一個飯盒，大大咧咧的坐在倒數(shù)第二排的窗口，他的前面，然后她打開飯盒，立刻一股水汽和米面味沖出來，他訝然，居然這么大膽，食堂的蒸餃居然也能打包帶到課堂上吃。

    原本蒸餃的味道就算了，她還添了一些醋，立刻有近處同學(xué)轉(zhuǎn)頭看味道的源頭，笑笑又扭回去，算是默認(rèn)了她的早飯。不過她也算自覺，把板凳掀起來，自己湊著窗戶蹲在地上吃，她吃了第一口，他就聞到，是茴香餃子。

    彼時他正在劇烈的煎熬，空空的肚子一下子因?yàn)轱溩拥南阄堕_始叛變，腦子也因?yàn)楣┭蛔闼季S開始亂飛，他真的很想告訴她，可不可以不要吃了，味道太香了，實(shí)在是太影響課堂了。

    正好她坐起來拿水喝，他輕輕的用筆戳戳她的后背，然后很小聲的說，“同學(xué)，你可不可以出去吃餃子？”但是也不知道她聽成什么了，只見她微微一愣，伸手端起那個飯盒，搖搖頭，又從書包里拿出半包消化餅干，“餃子還有半個，你要是餓就先吃這個吧！”

    哭笑不得，只得接過來，半晌沒敢動，準(zhǔn)備等到下課的時候還給她，結(jié)果她呼啦一聲跳起來，喊道，“吃飯了，快去搶飯，不然沒飯吃了！”

    自己，捏著半袋餅干，茫然一片。直到后來他才知道，沈惜凡把他那句話聽成了，同學(xué)，你可不可以，給我，吃餃子？

    嚴(yán)恒想，她沒變，喜歡吃餃子，要添許多醋，然后吃到嘴唇發(fā)白，再大口大口的灌水。

    他忽然意識到，三年過往的時間，就像過了三秒鐘，從未修改過自己的記憶，年少輕狂的日子一去不返，但是自己永遠(yuǎn)回不到那段日子，去彌補(bǔ)過錯。

    她，應(yīng)該很恨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