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時分，軍營里每過一更便有士兵輪番守夜，火光把夜空照得明亮。由于軍妓營位置偏僻，并無人員把守，恰好又離河灘近，我便一個人翻越籬笆到河邊去投石子。

    小的時候四哥常常帶我溜到臧胡邊郊的月光灘，之所以叫月光灘是因為每到晚上月亮都會投下一段光柱在河中央，粼粼的波光輕輕晃動，好像薩滿天神撒下的水精。四哥告訴我，要是遇到不開心的事，就向河里扔石頭，“這樣那些讓星月不開心的事情就像漣漪一樣都消失了”，每次想起這句話心里總會蕩漾著暖流，一圈一圈的，仿佛四哥就這么溫潤地流淌在我的生命里。我和四哥還比賽投石子，誰能投到河中央的月光下就要滿足對方一個愿望，然而四哥總是讓著我，好不容易他贏了一次也沒有向我索要什么。直到那天寰朝血洗臧胡，竹葉擋住了仇人的模樣，他抬起手中的刀要斬首父王和四哥時，我才躲在遠(yuǎn)處的竹林中看見四哥跪在地上朝著我的方向痛絕地輕輕搖頭。

    我想，四哥唯一贏得的一次愿望，就是讓我好好活著。

    這邊天上的星星沒有草原上空的那樣多，那樣明亮，總是被烏云籠罩，看不見半分光彩。夜風(fēng)微涼，稍稍驅(qū)散了立夏的酷暑之氣，我抬頭望向天空，那像墨水一樣濃稠的黑暗仿佛遮掩了無數(shù)雙虎視眈眈的眼睛，然后到黎明之際任其出沒。

    絲絲沁涼入骨，樹葉摩挲的聲音，清揚悅耳。

    如今雖然落得個營妓的下場，不過轉(zhuǎn)念一想，與那些死于兵荒馬亂的窮苦人家一比，我倒還算幸運。

    不遠(yuǎn)處突然傳來一隊人馬的腳步聲和厚重鎧甲的哐啷聲，火光越來越近。我急急忙忙從籬笆外翻了進(jìn)來，不想一個趔趄和大地來了個親密接觸。

    “哎呦喂，痛死我了......”一抔黃沙扎呼呼粘在臉上，生刺得很。

    一個濃眉怒目的士兵抱拳作揖道：“姑娘，李將軍有請。”

    “?。?！”我揉著吃痛的屁股，這么晚了來找我？

    有兩個士兵二話不說左右各一個過來牽制住了我。那兩個士兵高壯魁梧，我整個人硬是雙腳懸空被提到執(zhí)金吾帳下。真是太粗魯了！

    “將軍，人已帶到！”說完那人便下了去。

    我被扔在地上，只見那衣著玄黑戰(zhàn)袍的少年將軍雙手負(fù)背威嚴(yán)地站在我面前，那種驕傲和氣場，我曾經(jīng)在阿爹和哥哥們親閱精兵時看到過?？墒沁@樣一個人，他光一站在那兒，我就可以感受得到從頭頂至腳尖不可抗拒的壓迫感。

    李鼏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薄唇輕啟：“你，會醫(yī)人？”

    我點點頭。

    “隨我來。”他不由分說跨步走出了帳子，我只得踉踉蹌蹌地跟了出去。

    他把我?guī)У搅肆硪粋€小帳子里，剛一進(jìn)去，那個叫做陳鬯的白衣銀甲將軍步履艱難地向李鼏走來。彼時他整個人面紅目赤，眉眼皺成了一團(tuán)。

    “將軍?！?br/>
    “不必多禮，其他幾人如何？”

    陳鬯后面睡著了一片，估摸著大概七八人，個個面龐紅的不知如何形容，有的臉上還長了許多紅疹。

    李鼏轉(zhuǎn)過來對我說：“你若是能把他們都治好，我便準(zhǔn)許你暫留營中受軍隊保護(hù)?！?br/>
    我撇撇嘴，自顧自嘀咕了一句：“只要不讓我當(dāng)你們的小老婆就行......”

    我先讓陳鬯張開嘴，檢查了一下口內(nèi)，再替他們都把了一下脈，“舌紅苔黃，脈數(shù)八至，炎上亢奮，應(yīng)該是染了癘氣，得了疢病。”

    士兵們最容易得的就是這種病了，整日鞍馬勞頓，跋山涉水，又是在野外安營扎寨，難免被帶了毒的蚊蟲叮咬，不沾染一些癘氣才怪。我爹就老是得這種病，阿娘就會在阿爹每次出征的時候給他和將士們帶上許多藥方子。

    我見李鼏不甚相信我，便只對他說：“不多不少正好八個人，我需要半籮筐杜衡和莄草。這里四周都是山，杜衡長在山陰，莄草長在山谷。時間要快，不然癘氣很快就會傳染給其他人了?！?br/>
    李鼏的臉上綴滿了細(xì)密的汗珠，他思忖了半分之后，讓我在紙上畫了杜衡和莄草的樣子，然后馬上命了幾個士兵出去尋找藥材。

    我在一塊空地上生起了火，等那些士兵把藥材取來之前先暖暖身子，然后再利用火暴干這些藥材。

    李鼏就坐在離我不遠(yuǎn)處的一個木墩子上，他一只手撐著腦袋，合上眼睛應(yīng)該是在休息。我邊搓著手便偷偷轉(zhuǎn)過頭來看著他，又黑又長的睫毛，還有漂亮的劍眉，簡直是我看過的最好看的男兒郎啦，臧胡的男兒全都是虎背熊腰的，這么頎長挺拔的身軀，除了阿布，我還是第一次見呢。中原有句詩說，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我想大概就是這樣子吧。

    夜晚寂靜得仿佛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還有木柴被燒時的咋呼聲，還有我的心臟跳動時的聲聲頓響。

    不知道是被火給烤熱了，還是什么原因，我的臉頰熱撲撲的。

    等我再次轉(zhuǎn)頭看他時，李鼏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直直盯著我。就像小時候偷吃了別人的東西被阿爹發(fā)現(xiàn)一樣，一股不知道是羞澀還是羞愧的難堪感覺此刻占據(jù)著我整個人。

    我心慌意亂地移開了眼睛，東看看西看看，上看看再下看看。

    “唔，這只飛蛾真好看?！蔽颐摽诙?，其實根本沒有什么飛蛾。

    正當(dāng)我以為沒事了的時候，再次小心翼翼地轉(zhuǎn)過頭來，他還是保持著那個姿勢，一雙眼睛好似從未游離過?；鸸獍阉找谜麄€人像是鍍了一層金一般。

    我實在忍不住了，便問他：“你為什么看著我？”

    李鼏回道：“你不看我，又怎知我在看你？”

    我撓撓頭，仔細(xì)思考了下，好像是這么個道理。

    他又問我：“你叫什么?！?br/>
    “我？我叫星月，就是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我自己覺得這個名字特別好聽，阿布說我的本名在中原的意思就是星星和月亮。

    就在這時，幾個出去尋找藥材的士兵回來了，他們滿頭大汗的。

    我趕緊架起了大鍋，把藥材用水洗干凈后用火烤，暴干后放在鍋里混著沸水煮開。等幾個時辰后，才可以入口。

    李鼏寸步不離地守在一邊，神色未見半分疲倦。期間他時不時問我一句“何時好”，我若是眼皮打架，敷衍了事地回應(yīng)，他那兩束銳利的目光便直直打在我身上，叫我不敢怠慢。

    藥終于煮好了，李鼏便命人一碗一碗盛出來給那些將士們喝。

    進(jìn)了帳子里，陳鬯將軍一口便飲完了，還不忘對我：“感謝姑娘救命之恩?！?br/>
    原來我現(xiàn)在也可以像阿娘那樣救死扶傷啦！我便心滿意足地回應(yīng)他：“醫(yī)者仁心嘛，這是我們當(dāng)...當(dāng)大夫的應(yīng)該做的！”唔，我差點說成了胡醫(yī)，在臧胡是這么叫大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