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散會，趁早歇息，直到次日正午也沒有再相聚。畢竟人多口雜，風(fēng)云際會者，自然是各自獨善其身，不招惹是非才好。

    話雖如此，正午時分，這擂臺處可謂人聲鼎沸，老者皆精神矍鑠，鶴骨仙風(fēng)；少者皆血氣方剛，氣宇軒昂?；蜃蛄?，摩拳擦掌，一派生龍活虎之氣息。

    洛棠風(fēng)立侍于冷作顏左右，閣中甚是寬敞，倚著欄桿，視野開闊，恰能縱覽這一帶風(fēng)光，洛棠風(fēng)也四處觀望著，尋著友人的身影。

    “王遲在東南角，云夢澤在西北……”冷作顏道，“待會兒他們是最先上場比試的，其后才是你們這些名門弟子。”

    洛棠風(fēng)點頭示意，卻發(fā)現(xiàn)紀(jì)楠道觀所處的樓閣高矮竟恰好在幾乎倒數(shù)的位置，問道：“師父，在我們之上的宗門，可有多少？”

    “十一?！崩渥黝伒溃斑@十九個聲名顯赫的宗門當(dāng)中，就有四個涵虛道的，除了紀(jì)楠道觀外，還有祁云，問柯，江城三個道觀。由于先前原因，我們紀(jì)楠道觀大不如前，這次能以大門大宗的身份參加，全靠仰仗你師爺?shù)挠嗤?。?br/>
    “那三個道觀里，還有幾個原先紀(jì)楠山的人，等下碰見了，你還是行個禮，畢竟還算得上是你的師叔……”冷作顏繼續(xù)道，“此外，你只是準(zhǔn)二流的水準(zhǔn)，這些畢竟都是青年驕子，等下他們比試時，你也多加留意，自己也量力而行，不要過早將手段用完……”

    “弟子知曉……”洛棠風(fēng)道。忽然，鑼鼓喧天，珍禽異獸展翅而飛，鋪天卷地，氣勢恢宏。四下倏忽間一片寂靜，忽而聽那留真的閣樓處傳來沉郁頓挫的誦聲：

    “風(fēng)乎涌兮，云乎泛浪。龍游于天兮，鳳鳥呈祥。徒念亙古，轉(zhuǎn)想八荒。往世不殆兮，自絕成章。天下廣然，如此穹蒼。唯念太平兮，和風(fēng)駘蕩……”

    誦罷，又聽其沉吟一聲，忽而驟起一弦，響徹云霄，那留真教主起身，以手拭刀，將鮮血滴在那閣樓的金鼎中，禮罷大呵：“憑我丹血，以鑄榮光！”

    眾人看向那金鼎，竟聽得聲如重雷自此而出，泛著金光，自那閣樓，射向天地穹蒼。原本陰云密布的天空，漸漸裂開一道縫，繼而四散開去，使整片天空都明朗起來。陽光與金光相匯，迸發(fā)出奪目的璀璨。

    “據(jù)傳，那金鼎是原本扶蘇公子令人所鑄，以求國泰民安，萬世榮昌，后流傳于民間，成了風(fēng)云大會歷年的重器。”冷作顏如是解釋道，“禮罷，這風(fēng)云大會就算是正式開始了?！?br/>
    洛棠風(fēng)默不作聲，他此時心中卻有一股莫名的感受，或是受此場景的鼓動，他感到一種久違的興奮，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的天性得以釋放般的輕松，他的目光也與眾人一齊向那蒼穹處匯聚。

    “風(fēng)云大會二百五十一者，以留真而始！”那教主猛然按琴，奏出一陣沉悶的響聲。事畢，其身旁的樂君子，提槍而起，擲向那擂臺中央，赫然立住，繼而以輕功而下，踩在槍桿之上，一蹬一踢，順手將槍接住，舞了幾轉(zhuǎn)，以槍點地，道：“留真樂君子樂無弦，今日為各弟子主持，多謝！”言畢，一躍而走，在那擂臺旁特制的站臺處就地盤腿而坐，解下腰上的酒葫蘆，豪飲一口。

    “第一試，東北角散人李勁對陣東南角裴門單朝！本局——生斗！”樂君子呵道，又清了清嗓子，“喂，聽到?jīng)]有！”

    “生斗？”洛棠風(fēng)似是聽說了一個很生僻的詞。

    “生斗啊……”冷作顏道，“拳腳無眼，刀劍無情，有些武者向來學(xué)的是萬人敵，殺人技，點到為止可能無法做到，便私下協(xié)商，再同上報告。生斗嘛，即是讓對手暈去或認(rèn)輸即可，死斗，即是要拼個生死。不過嘛，宗門大派之間都是以生斗來定，這也是約定俗成的規(guī)矩，你不必?fù)?dān)心?！?br/>
    “那生死斗可是要兩方同意？”洛棠風(fēng)追問道。

    “不需。只要一方提出要求，便是死斗。”冷作顏道，“畢竟是可以直接在比試中認(rèn)輸?shù)模@也是考察心性的一招。”

    “原來如此……”洛棠風(fēng)道，又看向擂臺。

    東北，東南人群中各走出兩人，一粗肉橫眉，面容略有不屑，其便為李勁；一面容剛正，很是威風(fēng)，便為所謂單朝。

    二人上擂臺，各自行揖，便擺好了架勢，待樂君子從懷中掏出一把碎石，互相敲一下，扔向天空，赫然一聲炸響，即意在比試開始。

    那李勁率先起手，一爪抓來，單朝以掌相搏，擋開后一腳相擊，卻幾乎不能撼動那李勁分毫。

    “哦……橫練啊……”冷作顏解說道，“練體強(qiáng)身，的確不錯……可惜畢竟是散修，不夠純粹，也只當(dāng)看著玩?！?br/>
    單朝見狀不妙，忙縱身一躍拉開距離，回身，胸口正中一拳，被擊開三步，李勁借勢而上，又沖出一拳，不想?yún)s被兩手相接，發(fā)力，直被翻倒了一周，脖子又被其以虎口相逼，不得已，只得認(rèn)輸。

    “這個破綻賣得好?！崩渥黝伒?，“裴門本就是拳師小派，平日里幫著朝廷收些地租，這小子倒是有些本事，不過，也不見得撐得過第二輪……”

    言罷，卻聽得一聲呼喊，尋聲回顧，正是紀(jì)楠三弟子與五弟子——白禮與華頌，眾弟子見他們來了，爭相問好，他們似在這弟子中呼聲挺高的。

    “喲，玄霜道人，午好?。　比A頌開口道，其面容看來倒挺顯老的，不善打理，胡子拉碴，膚色偏黑，儼然一粗獷漢子，“想必您旁邊這位背著大家伙的便是那少主了吧？”

    冷作顏點頭示意，似是對他的輕浮有些不悅。

    “啊呀啊呀，看看我們紀(jì)楠道觀，前有師叔冷作顏大師兄楚驚瀾，后有這洛家少主，始亂之子，現(xiàn)在聽說又來一個窺天鬼謀，哈，咱們紀(jì)楠山怎么都是些流亡之徒？”華頌笑道，“哎呀，又說了不遜的話，失敬，失敬。師叔，別見怪啊……”

    “就不該與你一道來，有失身份……”白禮道，“師叔，別往心里去，這家伙該讓我好好訓(xùn)斥一頓！”

    看樣子，這白禮倒是一個知書達(dá)理之人，其身著素袍藍(lán)衣，耳前兩股鬢發(fā)直垂在肩上，很是一番美男子之容貌。

    “唉，畢竟都習(xí)慣了……”冷作顏道，“坐吧，坐吧……”

    “師兄真是不知禮數(shù)！”洛棠風(fēng)似乎并沒有因冷作顏的作罷而甘休，回首怒目視向華頌，“非是師弟假正經(jīng)，畢竟是同門，目無師長，胡亂稱道者，涵虛經(jīng)上的戒律可是寫的明明白白的！”

    “哦？那這戒律上可是寫了欺師滅祖！”華頌站起身，似是等待已久的憤怒盡數(shù)而發(fā)，“殺了師長，還有顏面自稱涵虛道的弟子，恬不知恥！”

    聞言，洛棠風(fēng)卻似是多意外，相反卻將脾氣壓了下來，自知是故意找茬，便顯得很是平靜，只道：“師兄是張師叔的弟子？”

    “不錯！”華頌道，“還有，冷作顏，我告訴你，你也就是個有名無分的流亡之徒，仗著師父生前與你有些交談，便自以為與師父親近，居然說什么替他原諒這小子，殺師之名也為他袒護(hù)，活該被追殺！”

    “住口！”白禮喝道，拔劍指向華頌，“華頌！你給我出去！”

    “師兄可是想殺我？”洛棠風(fēng)反問向華頌，“那大可不必，只需在這大會上高呼我的名號，我便在劫難逃?！?br/>
    “你在逼我？以為我不敢嗎？”華頌道，又直逼洛棠風(fēng)。

    “你與張師叔一樣……”洛棠風(fēng)道，“也和楊師叔一樣……”

    華頌聞言，怔住了，仿佛是遇到了一套陌生的說辭。

    “師叔一事，畢竟你我都不想如此，既是這樣，大會之后，再詳細(xì)調(diào)查，也不算太遲……”洛棠風(fēng)道，“楊師叔與張師叔交情你也是知道，他尚且肯先作讓步，師兄你不妨細(xì)想這其中緣由……”

    “哼！坐下吧！”華頌聞言，就地而坐，始終不肯正視洛棠風(fēng)，洛棠風(fēng)也不過多計較，回望擂臺，等待著下一場比試。

    “第二試，東南角顯賦宗陳顧對陣西南角……”樂無弦至此愣了一下，繼續(xù)高聲呼道，“散人言穆！”

    “言穆？百機(jī)門前門主言穆？那傳聞中言穆自退門主之位參加大會，竟是真的？”

    “那顯賦宗也算是不錯的門派，言穆雖是手段奇多，但是畢竟風(fēng)云大會有所限制，大部分火器他都用不了，他本人據(jù)說只是八流水準(zhǔn)，也倒是有些看頭……”

    四下里突然熱鬧起來，有談?wù)撨@言穆到底尊容如何，也有談?wù)撨@百機(jī)門的江湖雄風(fēng)，總而言之，眾人對這所謂言穆者，可謂是萬分期待。

    “本局——死斗！”

    話音剛落，陳顧躍上擂臺，四下里尋找那言穆的身影，卻發(fā)現(xiàn)其不慌不忙地慢慢一級級地從擂臺下走上來，負(fù)手而行，舉手投足間盡顯從容。

    定睛一看，那言穆卻是十分英俊，頭發(fā)散披，略過于肩，神情剛毅，不茍言笑，又有一種獨到的冷酷，一瞥一目皆似是利刃出鞘，腰上別著一把弩，步履穩(wěn)健，有一股掌握大局的霸氣與淡定。

    “那言穆的百機(jī)門害死了宗里的不少弟兄，此次死斗，讓你去，是信得過你，一定要讓他血債血償！”陳顧做好開戰(zhàn)的準(zhǔn)備，回想著臨行前宗主的話，蓄勢待發(fā)。

    隨著天空中又一聲炸響，言穆將手中的一顆黑丸扔向地面，霎時間煙霧四溢。那陳顧立刻沖上來，欲先下手為強(qiáng)，不想?yún)s恍惚間置身于霧氣之中，迷失了方向。

    眾人不知霧氣里發(fā)生了什么，皆屏息凝神，欲尋個究竟，卻聽得一聲慘叫痛徹心扉，鮮血直濺出煙霧外。而等煙霧散去，只見言穆背對著斷臂斷腿的陳顧，身上看來卻沒有什么利器，其徑直離開，忽而想起了什么，轉(zhuǎn)身持弩對準(zhǔn)驚恐求饒的陳顧。

    “死斗是嗎……”言穆冷冷道，一弦迸發(fā)，箭直接從那陳顧眼中穿入，腦勺穿出，定在地上，甚至來不及叫喊，如是，慘死在場上，甚至，還不到半柱香的時間。

    “你！”顯賦宗的宗主一躍上前，直逼言穆，“居然敢殺我的愛徒！”

    忽然，一槍猛出，擋下了那宗主，樂無弦笑著湊近其耳邊道：“死斗……是你們提出來的……場上的規(guī)矩可別壞了……”言畢，用槍將其推開，冷笑而去。

    言穆始終沒有回頭，他的背影十分堅定，似是朝著一個固定的目標(biāo)，從未動搖。他如何上場來，便如何下場去，沒有一絲遲疑，沒有一絲憐憫，很難想象，他有如何的過去，曾經(jī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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