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曜醒來，已經(jīng)是正午光景。他側(cè)頭一看，韋彥和裴先一左一右躺在他身邊，還沒睡醒。

    元曜心中琢磨，不知道白姬、離奴、二舅怎么樣了，不如趁著韋彥、裴先還沒醒，偷偷地起床，先回縹緲閣去。

    元曜輕手輕腳地起床，躡手躡腳地正要離開，卻驚動了韋彥。

    韋彥睡眼朦朧地道：“軒之，你偷偷摸摸地要去哪兒？”

    裴先也醒了。

    元曜見跑不了了，只好苦著臉道：“小生餓醒了，想去找些齋飯吃?！?br/>
    裴先坐起身來，道：“一覺睡醒，是有些餓了。我們先吃飯，然后一起去縹緲閣找白姬姑娘?！?br/>
    “好。”韋彥一翻身，也坐了起來。

    元曜沒有辦法，只好跟韋彥、裴先去五觀堂吃齋飯。

    昨晚宴堂里發(fā)生的怪事已經(jīng)在大慈恩寺中傳得沸沸揚揚，大家都十分驚恐。元曜、韋彥、裴先匆匆吃完齋飯，就一起乘著馬車去往西市，打算找白姬解決這件事。

    西市，縹緲閣。

    白姬、離奴、波羅蜜也正好在吃午飯。

    離奴做了一桌子齋菜，波羅蜜卻一臉愁容，一點兒也吃不下。

    離奴一邊給波羅蜜夾菜，一邊勸道：“二舅，您早飯沒吃，現(xiàn)在也不吃，身體怎么受得了？還是多少吃一點吧?！?br/>
    波羅蜜看著碗里堆積如山的吃食，愁道：“師父都變成石頭了，我心急如焚，還有什么心情吃飯？”

    離奴道：“主人已經(jīng)答應今晚去救你師父了。二舅，你多少吃一點吧?！?br/>
    波羅蜜道：“就不能現(xiàn)在去救嗎？”

    白姬笑道：“禪師，不要著急，現(xiàn)在時辰不對，入不了空明禪。據(jù)你所說，我已經(jīng)知道這件事情的大概了。這空明禪乃是五十陰魔（1）所化，三位高僧墮入邪性，變作了三昧魔。玄奘禪師和處寂禪師才石化了一半，還有得救，你別心急，還是吃一些吧。”

    波羅蜜道：“也罷，還是勉強吃兩口吧。不吃飽，晚上也沒力氣去救師父?！?br/>
    波羅蜜一口一個芝麻胡餅，一口一個如意豆腐卷，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他碗里堆積如山的吃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他吃進了肚子里。

    離奴很高興，繼續(xù)給波羅蜜夾菜。

    白姬冷汗，小聲道：““這哪是……勉強吃兩口……”

    白姬、離奴、波羅蜜三人正在吃飯，元曜、韋彥、裴先走過來了。

    白姬一見韋彥、裴先二人，心中明白他們?yōu)槭裁磥恚壑橐晦D(zhuǎn)，計上心來。

    元曜苦著臉道：“白姬，小生回來了。”

    白姬站起身來，笑道：“回來就好。韋公子，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裴將軍，今日怎么有空大駕光臨縹緲閣？快進里間去坐?！?br/>
    韋彥本想杠白姬幾句，但看見了正在狂吃的波羅蜜，不由得道：“這個胖和尚好眼熟……”

    波羅蜜看了一眼韋彥，一邊吃，一邊搖頭道：“現(xiàn)在的年輕人啊，一點信仰也沒有，不知道尊重出家人，一張口就是胖和尚……”

    韋彥頓時醒悟，道：“你是胖貓！”

    離奴一聽，不高興了，就要發(fā)作。

    元曜趕緊道：“丹陽，這是離奴老弟的二舅波羅蜜禪師。小生也叫他二舅，不可對長者無理?！?br/>
    波羅蜜一邊吃，一邊對韋彥道：“昨晚一起逃命，也是有緣。后生，你也叫我二舅吧?！?br/>
    韋彥一想多虧了波羅蜜，才能逃命，便道：“多謝二舅救命之恩?！?br/>
    波羅蜜有點心虛，道：“外甥，你也不必謝我，其實害你誤入魔境的那本無字邪書是我扔到宴堂里的。我以為宴堂里俗人多，和尚少，邪書扔在宴堂不會出事?！?br/>
    韋彥一愣，不由得氣道：“你這胖貓，比白姬還坑人?！?br/>
    波羅蜜嘆了一口氣，道：“現(xiàn)在的年輕人啊，一點也不尊重長輩，外甥居然罵舅舅?！?br/>
    “胖貓，誰是你外甥？”

    “你剛才不是叫我二舅嗎？”

    “那是以為你救了我，才叫你一聲二舅，誰知道是你坑我！”

    “外甥，二舅也救過你呀。為了拖你出來，二舅的尾巴現(xiàn)在還疼著呢?！?br/>
    “呸！誰是你外甥？！”

    “哎，現(xiàn)在的年輕人啊，真是翻臉無情，六親不認……”

    元曜冷汗，不由得慶幸離奴已經(jīng)去廚房添菜加飯了。他再一看，白姬和裴先早已經(jīng)離開后院，去前廳了。

    元曜不再理會韋彥和波羅蜜吵架，急忙去前廳了。

    里間，蜻蜓點荷屏風旁，白姬和裴先相對跪坐。

    裴先癡癡地望著白姬，仿佛她臉上有一朵花兒。

    白姬以袖掩面，笑道：“不知裴將軍大駕光臨縹緲閣，有什么事情？”

    裴先回過神來，道：“我奉武后之命，必須在百僧宴前找回玄奘、處寂兩位高僧。昨夜從韋彥口中得知，兩位高僧身處怪力亂神之境，我只是一個武將，不會奇門法術(shù)，聽說白姬姑娘你能救回兩位高僧，故而特意前來請你襄助?！?br/>
    白姬笑道：“我是一個商人，做什么事情，都得有報酬?！?br/>
    裴先道：“那是自然，請開價無妨?！?br/>
    白姬道：“一千兩?！?br/>
    裴先道：“一千兩銀子？如果能救回兩位高僧，倒也不算什么?！?br/>
    白姬笑道：“不，是黃金?！?br/>
    裴先一愣，道：“什么？”

    白姬蛾眉一蹙，道：“裴將軍有所不知，這空明禪乃是五十陰魔所化，危險異常?？彰鞫U里，已有三位高僧因邪見附體，化作三昧魔。進入空明禪，就是身入地獄，無佛緣者必然會被三昧魔追殺至死，有佛緣者也會內(nèi)心被侵蝕，最終化成新的三昧魔。我這是冒著生命危險去救兩位高僧，一千兩黃金已經(jīng)很便宜了?！?br/>
    裴先皺眉，道：“這也太貴了?！?br/>
    白姬眼珠一轉(zhuǎn)，舌綻蓮花地道：“已經(jīng)很便宜了。裴將軍，處寂禪師也就罷了，玄奘禪師可是佛家地位最崇高的圣僧，他如果不出席百僧宴，天后必定會不高興。天后不高興，必定怪你失職，現(xiàn)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您惹天后不滿，必定會受到嚴懲。天后最喜歡流放失職官員了，不知道您是會去嶺南品嘗荔枝，還是會去襄州欣賞山水，還是會去百越之地領(lǐng)略巫蠱風情？無論去哪兒，您都沒法享受長安的繁華和洛陽的旖旎了，而且您的仕途也到此為止了。一千兩黃金換兩位高僧平安無事，換你將來青云直上的仕途，換你留在繁華旖旎之地享受生活，這太值得了！”

    裴先既不想去蠻荒兇險的嶺南，也不想去窮山惡水的襄州，更不想去遍布猛獸毒蛇的百越，他只想待在盛世繁華的花花世界，做他的金吾衛(wèi)大將軍。

    “也罷。一千兩黃金就一千兩黃金吧，如果真遭貶職流放，離開長安，就沒法見到白姬姑娘，也沒法表達傾慕之意了?！?br/>
    白姬以袖掩面，笑道：“裴將軍如此深情，我都不好意思要你一千兩黃金了。”

    “那，能不能少一點？”

    “不行?！?br/>
    元曜進來里間時，只聽得白姬道：“裴將軍，此事就這么說定了?！?br/>
    裴先道：“既然空明禪之中如此危險，需要我與你同行嗎？我有祖?zhèn)鞯谋傩皩毜?，也有一身武藝?！?br/>
    白姬指著走進來的元曜，笑道：“不必了。有軒之與我同行，就夠了?！?br/>
    元曜一想起韋彥所描繪的魔物，就心中發(fā)悚，卻又不敢說不去。

    白姬問道：“軒之，韋公子呢？”

    元曜苦著臉道：“丹陽在后院跟二舅吵鬧呢?！?br/>
    白姬起身，笑道：“我得去問他幾句話，畢竟他在魔境里待得最久，還看見了無字空明禪上的字?！?br/>
    白姬去后院問韋彥話了。

    元曜便跪坐下來，與裴先閑話。當他知道白姬要了裴先一千兩黃金時，不由得暗道這條奸詐的龍妖又趁機宰人了。即使裴先不出這一千兩黃金，看在離奴的份上，白姬也是要替波羅蜜去救處寂的，當然也會順手帶回玄奘。

    白姬答應裴先救玄奘、處寂，并約定傍晚時分在大慈恩寺相見，裴先與韋彥就先告辭回大慈恩寺了。

    一個下午，白姬都在青玉案邊翻看經(jīng)書，還時不時地自言自語。

    “那個提燈的胡僧是誰呢？”

    “如果是他，他究竟想要什么呢？”

    “雖行無相而度眾生，是菩薩行。度眾生，是菩薩行……”

    ……

    一只胖橘貓蹲在白姬旁邊，它吃完了蜜瓜吃葡萄，吃完了小天酥吃玉露團，還差點被糯米粉做的玉露團噎著。

    日頭偏西時，白姬帶著元曜、波羅蜜乘著馬車去往大慈恩寺了。離奴不放心，也要一起去，白姬卻讓它留在縹緲閣看店。

    注釋：（1）五十陰魔：出自《楞嚴經(jīng)》，是五蘊所生的五十種陰魔的境界，也就是佛門修行之中所遇到的障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