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白無故她在那院子里面寸步不出,什么都不知道。
不過也不怪她。墨月將她擄來之后,她渾渾噩噩,患得患失。怎么能想到墨月并未拘禁她?
青鳶站在大街上一會兒嘆氣一會好笑,先前的憂慮反而少了許多。
腰間衣襟微動,她看去。只見啞女正渴望看著她,比劃著要去前面看熱鬧。
青鳶收起心思,笑著道:“好,我?guī)闳ス鋸R會。”
她說著學(xué)起了男子的步伐,一搖一擺向前方熱鬧的地方走去。啞女高興極了,急忙跟在她的身后。
眼前人來人往,熙熙攘攘,鼻間是各種各樣的氣味。有煎餅攤子、茶點攤、果脯攤,還有零嘴蜜餞:桂花糕梅花糕杏仁糕……玩的更多了,鶯兒雀鳥,花燈小玩意等等。
青鳶從小便是一國公主,嬌生慣養(yǎng),根本沒有見過世俗。自等國破家亡后又被夙御天帶到了梁國,高高宮門兩重天地。
她的心思放的也不是這等尋常百姓生活上。
今日帶著啞女女扮男裝,擠在這大街上,頓時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覺直沖胸臆。她拉著啞女在人群中隨波逐流,看著一張張普通卻又生機(jī)勃勃的臉,心中唏噓萬千。
若是唐國沒有敗,是不是會有這等繁華景象?
若是這天下沒有戰(zhàn)亂,是不是就沒有離別苦痛?
……
她站在街心,忽而茫然。這還是她生平第一次身邊沒有一個親人,沒有夙御天,沒有東方卿,沒有墨月。
她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弱女子,站在蒼茫天地間的一縷芳魂。
她不再是青鳶公主,她叫做李洛瑤。
啞女在前面興高采烈地買著東西,看著熱鬧。她的臉平凡又生機(jī)勃勃,而自己……青鳶勾了勾唇想要笑,卻忽然落了淚。
她心中黯然神傷不過轉(zhuǎn)瞬即逝,很快,她便被啞女拉著隨著人潮向著更熱鬧的所在而去。
青鳶想起今日出門的目的,收起所有的心神,往前走去。
一路走一路看,很快就打聽到了她想要的消息。這鎮(zhèn)子叫做柳鎮(zhèn),很普通的一個小鎮(zhèn)。不過因為地勢好,在江左。彼時唐國剛滅不了幾年,梁國一門心思和秦國一較高下,戰(zhàn)事都在西北邊。
這小鎮(zhèn)地處江左水路要道,因為近十年都不曾牽連到戰(zhàn)事,往來客商云集,反而蒸蒸日上。
青鳶見過父皇宮中的堪輿圖,再經(jīng)過和商販攀談后立刻明白這柳鎮(zhèn)位置的絕佳所在。
它水陸兩道都十分便利,而且人口眾多。墨月帶她到了這里,一來可以躲避東方卿和夙御天的耳目,二來,他想要帶她離開更是方便。
不說四通八達(dá)的陸路,那猶如掌心紋路那般復(fù)雜的水路隨便挑一條,便如魚入大海,再也找不到了。
青鳶帶著啞女逛了好半天,直到累得走不動了,這才挑了一處茶樓點了點心和一壺香茶,一邊歇息,一邊聽著茶客們閑聊。
啞女玩得盡興,對青鳶十分熱絡(luò)。她興高采烈地比劃著,若是等墨月回來了定要讓他帶著她們兩人再出來玩。
青鳶微微一笑,抿了口茶水,不語。
等墨月回來,恐怕那張冰冷的俊臉還不知道是什么樣的表情呢。大約是會給她再加幾份苦藥折磨她罷了。
青鳶一邊喝茶一邊側(cè)耳聽著茶客們聊天。
果然過了一會,左前邊桌子上的聲音令她忍不住側(cè)目。
那桌子坐了四個小商販模樣的茶客。他們吃著茶點,喝著茶,大聲談笑。
其中一位藍(lán)衫中年男子道:“唉,到了這兒才覺得到了人世間。這一路行來簡直不忍看。”
“商大哥從南邊來,南邊難道打仗了?”青衣同伴問道。
青鳶不由側(cè)耳傾聽,眉心染上憂色。
南邊……那便是唐地。
乍聞故國音訊,她就算是心性鎮(zhèn)定都不免要多緊張幾分。
那叫做商大哥的中年男子搖頭:“南邊沒有打仗,不過也快了。復(fù)唐軍一路收了數(shù)十萬人,都說要復(fù)唐呢!南邊情勢很緊。糧價更是飛漲,饑民遍地,唉……”
青衣同伴皺眉:“說起來也奇怪。唐國何時有了太子?那唐國皇帝不是早就被部下的將軍們叛了砍了腦袋了嗎?還有唐室都被殺光了,除了青鳶公主。這青鳶公主還被烈王給帶到了梁國。這又哪來的唐國太子?”
青鳶手中微微一抖,茶水不禁濺出來。所幸啞女正埋頭吃東西,并沒有看見她的異樣。
青鳶定了定心神,繼續(xù)聽下去。
藍(lán)衫中年男子道:“阮二弟,你這就不知道了。這復(fù)唐軍打的旗號就是‘興復(fù)唐室’,這領(lǐng)頭人便是從前舊唐李氏的后人。聽說他便是最后李唐皇朝的太子?!?br/>
他話音剛落,旁邊的茶客們就發(fā)出了或低或高的嘲笑聲。
唐時梁王朱溫見廢帝滅唐時機(jī)已到,便先將唐朝朝臣全部殺光,史稱白馬驛之禍,接著在天祐四年又逼唐哀帝李柷禪位,降為濟(jì)陰王,自己做了皇帝,改名朱晃,是為后梁太祖,建國號“大梁”,史稱“后梁”,改元“開平”。
舊唐李氏已滅了一百多年,哪里還有什么真正李唐的后人?就是這被滅的唐國也不是真正李唐皇室的后人。
難不成這太子殿下是唐哀帝的什么人?那唐哀帝十七歲就被逼退位,也沒有聽說生的子女有什么出色的。
茶館的眾人都在暗笑。
青鳶心中黯然。盛世李唐的風(fēng)采已經(jīng)消失在歷史的塵埃中,現(xiàn)在人思念唐時盛世,卻不一定會思念那時無能的皇帝。
她心中嘆息。忽然聽得茶館二樓一道幽幽聲音傳來:“不管那復(fù)唐軍的領(lǐng)頭人是不是唐的太子,這人卻是十分有本事。”
青鳶微微一怔,她不由抬頭看去,二樓雅間門掩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看不見到底那人是什么樣。
不過那聲音清淡悠冷,倒是有幾分熟悉的感覺。
青鳶怔怔出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