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晌完全可以不用理程鍥所說的謝師禮，畢竟教她這些東西，都是程鍥自愿的。但是她自認(rèn)為坦坦蕩蕩，不是占他人便宜的那種小人，心里百轉(zhuǎn)千回之后，還是回家跟黃爺爺提了這件事。

    平時跟黃萍堂姐看多了一句話沒有說好，就引起誤會的連續(xù)劇，黃晌深知語言的藝術(shù)，當(dāng)她提出要給學(xué)費的時候，便沒有提是摳搜搜的程鍥要求給，而是她覺得應(yīng)該主動給。

    “程鍥一直身體都不好，但是卻教我學(xué)琴，輔導(dǎo)我做作業(yè)，連上次參加演出都是他一人費心費力又費錢，一手操辦的。所以我覺得我應(yīng)該表示一下，正好趁著過年，送點什么禮物學(xué)費，今年我好再去麻煩他?！彼C在黃奶奶的懷里，這樣對黃爺爺說道。

    黃爺爺想了想，道：“確實在理。那你打算送些什么呢？”

    這話說到這了，黃晌自然而然接口道：“我也不好花爺爺?shù)腻X，您讓奶奶將過年紅包錢給我吧，我覺得應(yīng)該夠了?！?br/>
    “過年紅包錢？要那么多？”黃奶奶搭腔問，語氣有些不愿。

    黃晌過年的紅包加在一起并不算多，就幾百塊錢而已，但是對于苦過來的黃奶奶來說，那自然是一大筆錢了，收到包里就不想拿出去。

    黃爺爺?shù)故遣⒉辉诤踹@筆錢。城里的孩子練樂器，上補習(xí)班花費肯定不止這點，而且黃晌身上的變化眾人也是看在眼里的，他倒是覺得錢還有些少。

    可正好就是過年的紅包錢這個數(shù)目和要錢的巧合，讓他不得不考慮一下是不是黃晌專程來騙自己的。

    見黃爺爺有些猶豫的樣子，黃晌猜到了些意思，趕緊保證道：“是真的，我絕對沒有騙你們！”

    黃晌都這么說了，他當(dāng)然信自家孫女，程鍥的品性也不用說，畢竟相處這么久了。心中有了計較，他便點頭道：“行，明天讓你奶奶跟你一起去?！闭f罷抖了抖煙斗，收拾收拾準(zhǔn)備上樓休息，隨即又想到什么，回頭叮囑：“帶點禮物，別空著手拿錢去，讓人笑話。”

    黃奶奶應(yīng)了。

    黃晌高興，臉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以后自己就是教了學(xué)費的人了，在程鍥面前腰板直了，說話也不會喘了！

    .

    收到黃晌的拿過來的謝師禮紅包，程鍥沒有絲毫意外。這么短短半年的相處，他基本將黃晌的秉性摸透了，別看小姑娘小小的，自尊心強，也愛面子得很，自己話說到那了，她肯定會辦到的。

    他大大方方收了禮，程外婆倒是怪不好意思的，覺得黃三叔將他的寒疾治療的差不多了，自己沒有表示下感謝什么的，反倒先收什么謝師禮，想讓程鍥還回去，卻見他已經(jīng)放進(jìn)自己口袋里了，這下說什么都很尷尬了，只能打著哈哈讓此事過去了。

    兩個大人在一旁又聊起了天，程鍥便將黃晌帶上樓去了。

    上了樓，他將早準(zhǔn)備好的過年收到的各式各樣的零食推到黃晌面前，讓她隨意吃。

    黃晌見到好吃的就走不動道，不停地道著謝，完全沒有剛被人訛了錢的知覺。

    “程鍥，不得不說，你真的是個好人呀！”黃晌一邊夸他，一邊塞了一根冬瓜條進(jìn)嘴里，感受甜味充斥口腔，直覺幸福不過如此了。

    程鍥委屈道：“你昨天還說我摳?！?br/>
    黃晌想說你確實摳，但是吃人嘴軟，笑成一朵花，道：“哪有哪有，你最大方了，你看你還給我吃這么多東西呢！”

    程鍥點點頭，認(rèn)同了她的夸獎，回道：“知道就好。慢慢吃，吃飽了有力氣學(xué)習(xí)?！?br/>
    黃晌：“什么？還要學(xué)什么？”

    程鍥理所當(dāng)然道：“練琴呀。你這學(xué)費都交了，我總不能偷懶不教你了?！?br/>
    黃晌大驚：“大過年的，你就不能放假讓我休息一下嘛，為什么還要練呀？”

    程鍥：“你已經(jīng)休息了挺久了?！?br/>
    黃晌扒著指頭算了算時間，不滿道：“哪里久了，才五天沒練而已?！?br/>
    程鍥：“那你可還記得拜厄和弦伴奏56、77、96條？”

    黃晌：......

    程鍥太過于嚴(yán)格了，黃晌硬碰硬不行，趕緊改變策略，撒嬌道：“我再玩一天嘛，好不好？就玩一天，我保證明天就開始練，多加一個小時！”

    她這幾天到處亂逛參加親戚的宴會，他連面都見不上，這時候好不容易用零食哄住了她，他哪里肯輕易放過她，冷聲道：“這么基本的和弦你都沒有練熟，你還想出去玩？”

    黃晌心虛了，又聽程鍥道：“明日復(fù)明日，明日何其多？趕緊吃東西，吃了開始練?！?br/>
    黃晌不愿意，吃零食的動作都磨嘰起來了，程鍥見此只輕聲道：“十分鐘吃完洗手，不然多加一個小時?！?br/>
    黃晌：！?。?br/>
    一番風(fēng)卷殘云之后，黃晌乖乖坐在了鋼琴前，摸著冰冷的琴鍵，欲哭無淚。

    程鍥翻開了琴譜放好，見她還在嘟著嘴生氣，滿臉不情愿的樣子，心里有些心虛。他知道自己確實私心過重，便軟和了語氣，道：“你想想，你這練琴是用過年錢換回來的，每多練一個小時就是你賺的，難道不好嗎？”

    黃晌曉得這點，但是還是不開心，過年大家都在玩，就她還要練琴練琴練琴！練來有什么用嘛，難不成以后還能靠這個吃飯？

    程鍥見自己的話還是沒有起到作用，緊抿了薄唇，終于退了一步，說道：“好好練，今天就練一個小時吧?！?br/>
    黃晌驚訝抬頭看他，問道：“真的？”

    程鍥無聲嘆了口氣，回道：“真的?！?br/>
    .

    初五黃晌要去黃三伯家吃飯，所以上午就抽空練琴，眼見到了時間，黃奶奶就來喊她走了。

    黃三伯家養(yǎng)鴨，所以在靠近河邊處修了房，就近圈出了很大一塊地承包了來養(yǎng)。若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看過去，那就是白花花的一片，像是田埂上鋪滿了雪花一樣，雖然她只從電視上看過雪，但是一心很向往。現(xiàn)在世道好，雞鴨鵝都容易養(yǎng)活，黃三伯家日子也過得很不錯。

    每過一段時間都有人開車過來買鴨買蛋收鴨毛，臨到過年了，成年鴨賣了個精光，聽黃奶奶說狠賺了一筆?，F(xiàn)如今家里的鴨除了才剛孵出沒多久的，便剩下自家過年拿來吃的。

    黃三伯最開始養(yǎng)鴨時，很費了一些勁兒，漸漸攢出經(jīng)驗來了，這才發(fā)達(dá)起來的。

    他還有個手藝就是炒菜很好吃，尤其是那道小煎鴨。準(zhǔn)備生姜、青花椒、二荊條這些必備食材，將嫩鴨宰成小丁，自家種植的油菜籽榨油，倒入滾鍋燒熱，依次放入食材爆炒。完成之后裝盤上桌，辛香麻辣，一吃便贊不絕口，停不下筷。做法簡單，卻是黃晌最愛。

    而且他用秘法制的咸鴨蛋也是口碑一絕，個頭大小適中，細(xì)嫩沙油，咸淡適中，營養(yǎng)價值高，所以深受大人小孩的喜愛。就連平時不喜歡吃的黃晌也要嘗上一嘗，以飽口欲。

    所以哪怕黃晌很怕他兇神惡煞的模樣，但是有空沒空還是想要去他家玩上一玩，一來是為了吃，二來就是為了玩。

    黃三伯的二兒子黃鳴，也是頑皮猴一只，小的時候沒少帶黃晌出門調(diào)皮搗蛋，拈花惹草。不讀書的日子他就要去放鴨子，預(yù)防賊娃子偷盜。一個人無聊時，哪怕嫌棄黃晌到大不小，還在流著口水，也會帶著她一起玩，以此解悶。

    下田摸魚，掏龍蝦洞，捉黃鱔，他都是非常有經(jīng)驗的，黃晌屁顛顛跟在他后面，就負(fù)責(zé)給他裝摸到的河鮮這些。他也喜歡她跟著，她不哭不鬧，也不矯情，沒個女娃樣，帶著一起玩，有空沒空戲弄一番，時間好過些。

    后來有一次，黃晌腳底打滑摔到田里，嚇得哇哇大哭，導(dǎo)致他回家被收拾了一頓之后，便不叫黃晌跟著了。

    黃晌好了傷疤忘了疼，卻還是要纏著他玩，他自知“得罪”不起，次次都躲著她，有一回實在躲她不掉，就將她綁在竹林里，不讓她跟，后來被三伯發(fā)現(xiàn)了，又遭了一頓打。

    可能是見喜愛的堂哥被收拾的多了，次次都是因為自己，黃晌心有內(nèi)疚，漸漸就不去纏他玩了，改去纏堂姐黃萍玩。

    黃鳴上了初中之后，二人平時一起玩就更少了。她記憶中有一次傍晚回家聽到黃奶奶說起過他，說他沉迷游戲，三伯將他吊起來打，黃晌擔(dān)心他，就去三伯家找他，見到堂哥瘦弱的身子就站在屋檐角落里，眼睛腥紅，見她來了，憤憤地看著她。

    黃晌知道他誤會自己是去看笑話的了，可是還沒來得及解釋，氣頭上的三伯將她也狠狠罵了一頓，罵得她灰溜溜回了家。

    那之后黃晌就很少跟他一起玩了，一個是二人年齡大了，各自上學(xué)，玩不到一起；一個是黃鳴越來越內(nèi)向，越來越沉默了。

    他家請客，黃晌過去的時候，他正在擺弄他種在門前的楊柳，十五歲的他長高了許多，也長得滿俊俏的了，可惜身上還是沒有肉，瘦弱的不行。

    一家人一起吃飯，他就在那埋頭默吃，面前有什么吃什么，吃完一碗之后便放下筷子，對著同桌的人微微點頭示意吃飽了，便下了桌。

    有人見他動作這么快，便問他吃飽了沒，他只點點頭，逃也似的離開了。

    黃晌三兩下扒拉完飯菜，戀戀不舍的看了看桌上的小煎鴨，就去找他了。屋前屋后都找了一圈沒找到人，她就上了樓，發(fā)現(xiàn)他果然在。

    他正在翻找著什么東西，見來的人是她，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你來干什么?！?br/>
    黃晌對他笑了笑，道：“來找你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