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綿軟乖巧的女兒,饒是嬴政也沒法硬下心腸。
兩人不但一起吃了晚食,嬴政還在小閨女用一雙小手可憐巴巴地拉著他拇指和中指的撒嬌攻勢下,把人留下來睡了一晚,直到第二日吃了午食才把人送回去。
同時嬴政還不忘警告后宮的美人們,不準苛待任何一位公子、公主。
哪怕嬴政確實忙得把家里的娃都忘了,但不代表他不愛自己的孩子,也從來不虧待任何一個孩子。
嗯……從嬴舜華的體重就看得出來。
【仙幕中,小嬴舜華歡歡喜喜地回到居住了三年的殿中,第一件事就是屏退宮人,讓母親留下的貼身婢女朱鶴準備水盆。
只見嬴舜華費力地從衣柜中翻出一件衣服,從衣服夾層中翻出一塊白娟。白娟上是歪歪扭扭的鬼畫符,但只要熟悉咸陽宮的人就知道,那是后宮到前朝的地形圖?!?br/>
看出白娟上地圖的人感到深深膽寒。
那孩子可才三歲。
感受到嬴政的目光,嬴舜華縮了縮脖子,小心翼翼往邊上挪,心里恨死出賣她的仙幕了。
作為一個始皇粉,就是想要見見她那一米九八的老祖宗,有錯嗎?
搞得她好像多壞似的。
這件事一出,她肯定會被打上“心機深沉”的標簽。
可惡!
【嬴舜華把親手繪的地形圖浸泡在水里,用來繪畫的木炭把清水染黑,也把絹布染黑。
看著丑不可言的白娟,嬴舜華滿意地點點頭,讓朱鶴接手白娟清洗,而她……
讓天下人膽寒的三頭身晃蕩著小腦袋,十分得意地炫耀,“阿父給我起名字了。”
“恭喜十一公主,不知陛下給公主起了個什么好名字?”朱鶴溫柔地詢問小公主,就像看待自己的孩子。
“舜華?!碧岬竭@個嬴舜華更驕傲了,“舜乃堯舜之意,華意服飾紋章之美。阿父一定是希望我成為一個像堯舜一樣擁有美好品德的人?!薄?br/>
天下讀書人,“……”
舜華是這個意思嗎?我們讀書少你別騙我們?
饒是起這個名字的嬴政也被仙幕中一臉驕傲地和朱鶴解釋的三頭身女兒驚到了。
他實在沒忍住,問坐得距離他越來越遠的女兒,“舜華可曾讀過《詩經(jīng)》?!?br/>
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的嬴舜華僵硬地回答,“那時女兒才三歲,怕是沒有讀過……吧!”
下一秒,嬴舜華就被打臉了。
【“舜華是何意?”皎月詢問,同時切換棋子中的畫面。
朱鶴洗干凈白娟,把嬴舜華送到扶蘇的宮殿中。
從一歲多,嬴舜華能滿宮跑,到處惹是生非后,她就認識了扶蘇。
一開始是嬴舜華好奇扶蘇學的都是些什么,于是就死皮賴臉地纏著扶蘇要看他上課,后來莫名其妙就變成了扶蘇每天學習之前,教嬴舜華幾個字。
“阿兄,阿父給我起名字,叫舜華。”一見到扶蘇,嬴舜華就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扶蘇聞言,同樣為嬴舜華感到高興,然后……
“那今天我們就來學《詩經(jīng)·國風·鄭風·有女同車》這一篇中的字,好不好?”
嬴舜華秒變臉,“不好?!?br/>
“舜華的名字,一聽就是出自這篇詩歌。”扶蘇將《詩經(jīng)》找出來,逐字逐句教導妹妹,“有女同車,顏如舜華;將翱將翔,佩玉瓊琚……”
逐字逐句教完,看不懂妹妹臉色的扶蘇還不忘夸獎,“舜華這個名字很適合十一,將來十一長大了也一定會像木槿花一樣漂亮?!?br/>
“啪!”嬴舜華肉乎乎的小巴掌直接拍扶蘇胳膊上,氣呼呼地說:“阿兄,你說太多了。”
“十一,我是你的兄長,你不可以打兄長?!闭f完他又補充了一句,“也不可以打胡亥。等你學完我們就去找胡亥,你一定要向他道歉,把木馬還給他。”
嬴舜華推開《詩經(jīng)》,換回以前習字用的竹簡。
“十一,你不可以這樣?!鄙倌攴鎏K既頭鐵又有責任心,像唐僧一樣嘮嘮叨叨教育妹妹,勢必要把妹妹愛“打兄長”的惡習糾正。
嬴舜華聽著扶蘇引經(jīng)據(jù)典地和她說“要尊敬兄長愛護幼弟”、“說她搶木馬是如何強盜行為”,教導她要如何“仁善”才符合一國公主之典范,實在聽得腦仁疼。
“阿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向孔老夫子看齊?!彼龑嵲诼牪幌氯チ?,別說了。
扶蘇被噎住,“像孔夫子看齊?”
嬴舜華看看四周,確保淳于越真的不在,壓低聲音問扶蘇,“阿兄有沒有想過,孔夫子周游列國,對著那些國君說了那么多逆耳的忠言,為什么那些國君沒有氣得砍死孔夫子?”
“自然是因為孔夫子藹然仁者,說的也都是治國良策?!蓖瑫r,扶蘇還不忘揉揉妹妹的腦袋,要她向孔圣人學習。
“不不不,阿兄再仔細想想?!辟慈A一點點引導,“你想象一下,一個像阿父一樣高大的齊魯壯漢,架著戰(zhàn)車,手中握著一把名為‘德’的青銅寶劍,身后跟著三千個孔武有力的弟子,前來找你說道理,你到底聽不聽?聽得不開心該怎么辦?”
皎月施法,五座畫風可愛的Q版城池憑空出現(xiàn)。
隨著嬴舜華的描述,無數(shù)棋子飛來,化作和之前始皇手辦一樣的可愛玩偶。
一個玩偶手握閃亮寶劍,把戰(zhàn)車駕得飛起。戰(zhàn)車后面還跟著密密麻麻的一群小人。
戰(zhàn)車如狂風卷落葉般沖入其中一座城池,孔小夫子跳下戰(zhàn)車,舉著“德”劍,沖著身穿君王朝服的小人“叭叭叭”一通輸出,口沫橫飛。
君王小人聽得煩不勝煩,幾次偷瞄“德”劍和三千弟子,明顯想要打死孔小夫子,但又不得不屈服于孔小夫子的淫威之下。
最終,沒有和君王小人找到共同語言的孔小夫子,只能無奈放棄,被恭恭敬敬地送出城池,繼續(xù)如狂風卷落葉般沖入下一座城池。】
畫面太直接了,看得天下無數(shù)文人沉默。
“黃口小兒,居然敢如此編排先賢?!贝居谠綒獾猛卵?。
在秦國中,能識字讀書的人終究只是極少數(shù),還有太多的黔首連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
他們看不懂“德”劍背后的意義,他們唯一看懂的只有皎月施法呈現(xiàn)的直觀畫面——孔子像個土匪一樣,帶著一幫弟子大殺四方,連國君都要退避三舍。
尤其是尚武的秦國黔首,簡直看得眼熱,“原來孔夫子如此威武霸氣,難怪是圣人?!?br/>
和黔首們一起看仙幕的還有混跡在黔首中的墨家、農(nóng)家等弟子,雖然他們也沒讀過多少書,但有一點他們還是明白的,“孔夫子乃仁德君子,絕不是這樣的。”
旁邊黔首點頭,“確實,那‘德’劍一看就很鋒利。”
墨、農(nóng)弟子,“……”
蒙恬看得目瞪口呆,終是沒忍住問坐在旁邊一起看仙幕的扶蘇,“長公子,十一公主真那么說過?”
“十一妹從小就很……活潑?!狈鎏K看著仙幕中人前天真爛漫,人后智多近妖的妹妹。
扶蘇不知道仙幕中的他被發(fā)配上黨郡監(jiān)軍是什么心情,但這一次卻是忐忑又害怕。
離開前,父親單獨召見了他,一項嚴厲不多話的帝王,難得地和他說“你是朕的長子,第一個孩子,朕對你寄予厚望,但如今看來,你并沒有長成一個繼承人該有的樣子。這一次朕貶棄你,并不是徹底放棄你,是要你去好好看一看大秦到底是何模樣。以后你不再是朕心里的繼承人,如果你無法證明你的能力,從眾多兄弟中脫穎而出,那你以后只是扶蘇?!?br/>
離開前,老師也進行過諄諄教導,“公子仁德,有圣人風范,這并非你的過錯,但須知孔夫子亦曾誅殺少正卯。圣人言其有過,但他真的罪至曝尸嗎?”
如果父親的話讓扶蘇暖心又無措,那老師的話就是讓扶蘇震驚。
要知道,老師最是尊崇孔先師,如今卻為了教導他說出質(zhì)疑先賢的話,只是為了告訴他孔夫子的話也不是完全正確的。
這樣的諄諄愛護,才是真正讓扶蘇難以承受的。
他害怕自己無法做到他們的期許,甚至懷疑——仁德真的正確嗎?
扶蘇看著仙幕中的妹妹,第一次想要從這個“活潑”的妹妹身上尋找答案。
既然能以功績封神,那她應該是對的……吧?
好吧,扶蘇還是無法接受孔夫子架著戰(zhàn)車拿著寶劍到處找“弱小可憐又無助”的國君談話的畫面。
【少年時的扶蘇還沒經(jīng)歷那么多,他直接當場怒了。
“十一,不可妄言?!狈鎏K拍桌而起,拿過老師的戒尺,氣得第一次用體罰,“把手伸出來?!?br/>
嬴舜華道:“你看看,阿兄不也覺得武力更好用。”
扶蘇拿著戒尺的手一抖。
“我都想好了。我現(xiàn)在好好鍛煉身體,等我長大了,就找最厲害的工匠打造一把寶劍,在劍的正面刻‘仁’,反面刻‘德’,再學著孔老夫子招攬三千門客,周游大秦?!?br/>
嬴舜華沖著扶蘇做了個鬼臉,皺著小鼻子哼哼,“阿兄以其在這里教我敬愛兄長,不如去教教胡亥禮讓幼妹,包容宮婢。那死小孩前天才把一直伺候他的婢女腦袋砸破了?!?br/>
嬴舜華說完就跑了,同時還不忘叫上朱鶴。
回去的路上,朱鶴道:“公主不該惹扶蘇公子生氣,扶蘇公子也是為了你好?!?br/>
“你說,長兄讀書的目的到底是為了什么?”嬴舜華冷不丁停住腳步,仰頭直視朱鶴,“他是想要成為圣人,還是秦國的繼任者?”
朱鶴不假思索地回答,“扶蘇公子乃陛下長子,自當是后者。”
“呵!”嬴舜華背著手,盯著一張肉乎乎的小臉,用鼻子冷哼,“那他可真不會看人臉色。我都說了我不學《詩經(jīng)》,他還教,難道我不知道舜華是什么意思嗎?”
朱鶴一直伺候在殿外,并不知道扶蘇的教學內(nèi)容。不過見狀倒是明白了,大概是扶蘇公子說了什么關(guān)于名字不好的話,才會惹怒十一公主。
“公主小人有大量,千萬不要和扶蘇公子計較,要趕緊和扶蘇公子和好。”朱鶴明白,公主沒有娘,只有長兄庇護,不能真的惹怒了扶蘇公子。
“放心,看在扶蘇阿兄今日告訴我那么多木槿花知識的份上,我下次也會哄他的?!辟慈A背著手,仰著小腦袋望天,漫步往前。
“阿兄告訴我,木槿耐干、耐寒、耐熱、耐貧瘠,非常好養(yǎng)活。阿父給我起這個名字,一定是心疼我沒有娘親,希望我像木槿一樣,無論什么環(huán)境都能茁壯成長,成為一個擁有堯舜被人尊敬的好人?!?br/>
“啊!不愧是愛我的……秦王阿父,一個名字兩種祝福?!?br/>
燦爛的日光下,一小一大逐漸遠去,但小孩對父親的吹捧聲卻沒有一絲減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