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小用心跟隨母后習練武功,又央著皇姐夫與幾名功力高強的大內護衛(wèi)教授絕技,自覺功夫不弱,此刻被裘照影談笑間便捏住了脈門,卻連他如何出手都未能看清,不覺大為沮喪。
裘照影稍稍試探便收回了真力,慢慢松開手指,微笑道:“功夫不錯?!?br/>
這時有岐山弟子端了膳食過來,見我在此,露出訝異之色,卻并不出聲詢問,入內將果品菜肴擺上了桌子,出來時躬身稟道:“師父,小師妹求見。”
裘照影點頭:“嗯,讓她用了晚飯過來吧。”說完看著我道,“蘇七,陪我這老人家吃頓飯可好?”
未等我開口,裘照影已轉過身大步進了屋。我腹中確已饑了,便也跟著他進去。
這一頓飯雖是野菇雜糧等粗食,我卻吃著比之宮中珍饈還要香甜百倍。
吃罷,裘照影瞧著我笑道:“丫頭,你身為公主之尊,竟然逃婚私奔,難道就不怕朝野文人的口誅筆伐、坊間百姓的流言蜚語么?嗯,你不必驚奇,你母后早些時已傳書于我,告知詳情?!?br/>
我萬沒想到自己的秘密竟已被他知道,一時手足無措,臉漲得通紅,立起身昂然道:“我蘇七行事,但求心之所安、義所當為,又何必在意天下人的言語!”
裘照影捻須大笑:“好!好氣魄!這才是玄月的女兒!你那位皇姐我也曾見過,可遠不及你。好,小丫頭敢作敢為,倒與你母后當年有幾分相像!”
得他夸贊,我臉上更是火熱,心中不由得暗暗好奇他與母后的關系。小公主逃婚之事宮中定然不會外傳,可母后卻為何偏偏告訴了他?
我正思忖著如何開口相詢,裘照影卻轉身入了內室,很快取出一柄長劍放在我面前:“秋水劍?!?br/>
“?。 ?br/>
我輕呼一聲,伸出右手三指輕輕撫摸著久經摩挲的黑亮劍鞘,所觸之處似有些微的寒意透膚而入,果然是難得的上古寶物!我握緊劍柄,輕輕拔出寸許,眼前似有一抹暗紅的光華流轉不定,竟隱隱伴著龍吟之聲。
“秋水長劍明月刀”,是武林中傳為佳話的一對神兵利器,我向往已久,沒料想今日有幸,竟能讓我同時得見傳說中的兩件武林至寶,當真不虛此行!
我心中激動,握劍的手已微微有些顫抖,耳旁卻聽裘照影溫和的嗓音道:“小七,明月刀略顯厚重,不適宜女子使用,我用這秋水劍與你交換可好?”
我愕然仰起臉看他,結結巴巴道:“裘前輩,晚輩……功夫低微,只怕護不住您這寶物?!?br/>
“無妨,若當真有人敢要這寶劍,你只管送他就是。”
裘照影捻須而笑,我頓時醒悟,江湖上人人都知道秋水劍是他劍魔的隨身之物,從無人敢覬覦此劍。既是有人敢打這柄劍的主意,定然已不是一般的武林人物,我自然只有束手而降的份。這樣想來,我留著秋水劍竟是比之明月刀安穩(wěn)了許多,忙點頭應下,將明月刀遞了給他。
裘照影慎重收下,反而向我道謝。
這時,門口腳步聲響,露出江清蓮纖美的身影。
“師父!”她飛奔入內,猛然撲跪在裘照影膝前,抱住他大哭起來。
我愣住,江清蓮美貌溫婉,聰穎機敏,很得母后推重,便是太子哥哥也曾起過收她為側妃的念頭,卻被小蓮拒絕了。在我記憶中似乎從未曾見到她傷心難過的模樣,莫非是自己這幾年待她不好?
我心中惴惴,呆呆看著裘照影伸手扶起她擁入懷中,一邊拍著她的脊背輕聲勸道:“好了好了,不哭,若是在宮中受了委屈,為師替你報仇!”
我吃了一驚,忙退后一步,暗暗戒備。
江清蓮噗嗤笑了,擦了擦眼淚,嬌聲道:“師父,公主待我極好,您不許欺負她!”
“是啦,師父聽蓮兒的就是?!?br/>
他柔聲寬慰,蓬松的雪白須發(fā)一顫一顫的,竟是與玩偶有著三分相像。我哭笑不得,懶得看他師徒二人親近,慢慢退到門外。
江清蓮雖是岐山派最小的弟子,我卻看得出來,裘照影對她極是寵愛??伤麨楹尉箷屵@關門弟子于及笄之年入了宮中為婢,我卻不得而知。
隨后的日子,我在岐山玩得開心之極,盤桓了一月有余,早將闖蕩江湖的宏圖大業(yè)拋在了腦后,幾乎要樂不思蜀了。
可這日,我卻不得不與江清蓮一同離開岐山,向華山而去。三年一次的武林大會就要在華山召開,裘照影復信一封,婉拒了唐鴻的盛情邀請,凡事全權由關門小弟子代勞。而我自那日茶山一見,對這位武林盟主早生出仰慕之意,自然不愿錯過會晤之機。
☆☆☆
日光正好,陌上花盛,正是踏秋尋情的好時節(jié)。
酒旗獵獵,迎風展動,我與江清蓮在路旁酒肆中歇腳。面前一字排開三壇桂花釀,我卻無心品嘗,懷抱著秋水劍直發(fā)愣。
江清蓮大約見我神色抑郁,故意斜睨著我笑道:“蘇七蘇女俠,您在宮中什么樣的寶物沒見過,區(qū)區(qū)一把秋水劍算得什么?”
宮中么……我心中微微酸楚,片刻的失神后,低聲道:“宮中的物事都是旁人給的,又有何趣?這柄秋水劍卻是我自己得來的。不知你師父為何用此劍換去了明月刀?”
“師父的心思,我這做徒兒的向來猜不透?!苯迳彸猿孕Φ溃罢f來那乞兒也是夠傻,竟十兩銀子便賣了明月刀給你?!?br/>
我好一會兒才明白她是繞著彎兒笑自己,假作氣惱,低斥道:“大膽小蓮,竟敢誹謗蘇女俠!”
“是,奴婢知罪,請?zhí)K女俠饒命!”江清蓮越發(fā)放肆地低笑著,此時酒肆中并無旁人,倒也不怕被人聽見。
我忽然斂了笑,仰起臉喃喃道:“就要到華山了,不知上官雪影可會去武林大會?!?br/>
自茶山下一別,上官雪影與夕夜好些日子沒有消息了,自己不知怎的,竟是牽腸掛肚,時時憶起。
這時遠處官道上馬蹄聲疾勁,很快馳到近處。我見是一隊身穿鎧甲的軍士,忙垂下頭端起了酒碗,眼角的余光瞧著馬隊迅速奔過,很快消失在飛濺而起的滾滾煙塵中。
“好酒!”
沒想到鄉(xiāng)間小肆,也有如此佳釀,我將碗中的桂花釀一飲而盡,拍案大贊。
突然間,馬蹄聲又起,我愕然抬頭看去,方才遠去的騎者中卻有一人回馬前來,陡然自尚未散盡的煙塵中現(xiàn)出了面目。我一眼看得清楚,竟是鎮(zhèn)北大將軍隋云!
此時我與他四目相對,再想躲避已自不及。隋云從馬上居高臨下望過來,臉上顯出幾分訝異,欠了欠身,唇邊浮起一抹溫和的笑意,接著翻身跳下馬,大步行了過來。
我看向江清蓮,她也是一臉的驚疑。
當隋云魁偉的身軀停在我身前的一瞬,那沙場上錘煉出的血性之氣逼迫而來,居然讓我有著拔腳逃走的沖動。
我強自鎮(zhèn)定,暗暗勸慰自己,我已易去容貌,隋云輕易又如何識得?是福不用愁,是禍躲不過。即便他當真是奉命前來捉自己回去的,我蘇七也自不懼。
隋云四下看看,抱拳躬身,小聲道:“公主,自京中一別數(shù)月,您……可好?”
我心頭一震,起身訕訕道:“你……怎會識得我?”
隋云微笑著指了指我腰間玉玨:“憑此。”
我忙伸手按住,方知已然遲了,隨即尷尬地放開。這玉玨是我及笄之年收到的賀禮,是皇姐夫所贈,當時在一屋子的珍物中光芒奪目,我一眼便看中了它,再沒離過身。
斂眉垂目,我再抬眼已是一片平靜,抱拳為禮,淡淡道:“多謝將軍掛念,小女子蘇七?!?br/>
“蘇七……”隋云略略沉吟,又看了眼一旁的江清蓮,歉然道,“小將……在下有幾句話想和蘇姑娘說?!?br/>
江清蓮會意而笑,慢慢起身走開。
隋云直直望定我,眸光中溫情流露,是無法錯認的關切與擔心。我臉上微熱,慢慢偏過頭去:“我蘇七已是江湖人,不知將軍有何見教?!?br/>
這位大將軍微微怔愣,似乎滿腹的話語一時不知從何所起,目光落在我緊抱于胸前的寶劍上,訥訥道:“這柄劍……是個寶物?!?br/>
我心中嗤笑,但凡習武之人,誰沒聽說過秋水長劍的名頭。
好在隋云接著道:“陛下與娘娘對您極為思念,不知公主可愿與小將回宮?”
“不!我不回去!”我撤身后退,警覺地盯視著他。若是他有一星半點的動手之意,便會立即轉身逃去。
隋云張了張口,終是沉默下來,片刻后忽的探身握了握我的手指,尚未待我閃避,已很快放開,恭謹笑道:“公主既是執(zhí)意如此,那么小將先告辭了?!?br/>
我暗自松了口氣,再次道:“隋將軍走好。小女子如今只是蘇七,請將軍切記。”
他莞爾一笑:“蘇姑娘放心,隋云曉得,再不會告訴了旁人。”
“多謝將軍。”我抱拳為禮,眼看著他旋身上馬,略略有些動容。他這句話便是應承了我,不會向父皇與母后告知我的行蹤,這于私,自然是對我的縱容與寵溺,于公……卻是欺君!
江清蓮不知何時來到我身旁,擁住我的肩頭,低聲道:“隋大將軍文武全才,重情重義,公主,您或許是錯過了……”
我知道她功力高深,早將我二人方才的言語一字不漏地聽入耳中,只輕輕搖了搖頭。
望著那人如流星般奔馳離去的矯健背影,我心中悵惘,深深嘆了口氣,將頭緩緩靠在江清蓮的頸旁。將軍夫人么?那不是我想要的……
今日一別,從此后,江湖莽莽,誰又能知道,這深情款款的英武男子,竟是父皇賜予我的未婚夫君。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