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個晚上,宋從心都抱著少女沒有松手，直到少女冰冷僵硬的身軀在她懷中逐漸回溫。

    蘭因和宋從心一樣徹夜未眠，他離開巖洞拾撿來了足夠的柴禾,楚夭甚至懷疑他跑出去砍了一整棵樹。在確保巖洞內(nèi)有著最基本的空氣流通，不至于因為燃燒而致呼吸困難之后,蘭因夜間一直都在為火堆添加木柴。他需要確保巖洞內(nèi)溫度不降,女孩也時時刻刻都能有溫熱的水喝。

    宋從心有心勸蘭因好生歇息,她和楚夭是修士，十天半個月不睡覺也不會有事,但蘭因卻只是凡人。為了之后更加艱難的登山長路,真正作為向?qū)У奶m因需要充足的休息。然而蘭因?qū)τ谒囊?guī)勸也只是微微搖頭，他會在燒火的間隙中小憩片刻，但卻跟腦子里定了鐘一般地準時清醒。

    宋從心猜測這大概又是殺手行業(yè)中的某種“獨門秘技”,通過這種碎片式的睡眠,蘭因倒也看不出倦怠疲乏之意。

    宋從心抱著少女枯坐一晚,時不時揉搓一下少女的手腳，每隔半個時辰便為對方哺一些鹽糖水。

    而在這個過程之中，宋從心與蘭因也已經(jīng)檢查了少女的身體與隨身物品,并且發(fā)現(xiàn)了不少異樣。

    少女的實際年齡其實應該已經(jīng)有十六歲了，但因為長期營養(yǎng)不良的緣故,導致她外表看上去只有十四五歲。她瘦骨伶仃,頭發(fā)枯黃，手腳體膚皆有凍瘡。身上的衣服雖然還算厚實,但看得出十分老舊,而且不知道在哪里剮蹭過，磨損十分嚴重，基本已經(jīng)缺失了防寒的功能。

    除此之外,少女身上最為駭人的地方是她的手腕，細瘦的手腕上遍布縱橫交錯的傷痕。而從一些明顯已經(jīng)有些許年份的陳年舊傷來看，這樣的施虐或許是從很久以前便已經(jīng)開始的了。但其中有一些傷疤是近期才出現(xiàn)的，創(chuàng)口處還凝固著尚未完全褪下的血痂。

    少女眉心有一點紅印，仔細看那似乎是一朵四瓣花的圖樣。印記是刻上去后再用花汁描摹的，所以顏色不會隨時間的流逝而消褪。

    然而，蘭因看見這枚紅印的瞬間，眼神卻是冷沉了下來。不等宋從心詢問，他便開口解釋道：“她是‘活女神’?！?br/>
    “活女神？”

    “嗯，‘活在人間的女神’，她們通常被認為是神明行走人間的意志。”蘭因語氣冷淡，“出身高貴，身世清白；不能流過血，不能生過??；不能有胎記與斑點，牙齒整齊無缺；容姿端麗，凜然無畏。選拔時需要獨自一人在擺滿灑了牛血的牛羊頭的房間內(nèi)待上一個長夜，不哭不鬧且鎮(zhèn)定自若者便可脫穎而出成為‘庫瑪麗’。因為活女神將會接受所有子民的朝拜，一旦她有不同尋常的舉動，便會被視為噩耗以及不幸。”

    “也就是說，活女神不能哭不能笑也不能有其他動作？”楚夭困惑道，“那這和一樽泥塑的神像有什么區(qū)別？”

    “沒什么區(qū)別?！碧m因持起女孩傷痕累累的手腕，道，“眉心的紅印證明她已經(jīng)勝任了活女神，但按理來說，活女神是絕不能流血的。流血為不詳之兆，因此活女神到了一定年歲便必須退位。退位后的活女神難以婚嫁，傷害活女神更是被視為瀆神之罪。”

    “會不會是人祭？”楚夭想到了唯一一種可能性，“神的化身”在部分地方會備受尊崇，但有的地方則會被視為獻給神的祭品。

    “雪山神女是正廟正神?！彼螐男膿u了搖頭，“能被正道認可為正廟正神的神祇，最基本的一條便是‘無生祭，不害民’?！?br/>
    “我們猜測得再多也沒有意義，倒不如等她醒過來后再問她發(fā)生了什么?！碧m因重新回到了火堆旁，將厚實的皮草鋪在地上，示意宋從心坐到篝火旁，“如果……她還能記得的話?！?br/>
    這天夜里，外頭風雪不休，巖洞中卻難得有幾分暖意。

    到了后半夜，實在無聊的楚夭已經(jīng)鉆進睡袋里沉沉睡去，宋從心和蘭因閉目養(yǎng)神，但宋從心的手指一直放在女孩的脖頸處，時刻注意她的脈搏與呼吸。直到漆黑的長夜如白駒而過，天光蒙蒙亮起之時，宋從心終于感受到了胸膛急促的起伏與有力的呼吸。

    女孩在宋從心懷中緩緩睜開眼睛之時，感官同樣敏銳的蘭因也倏地睜開了雙眼。他起身來到宋從心的身邊，尚未熄滅的火光在他琉璃般的眼眸中雀躍。女孩似乎還沒能回過神，她眼神迷離茫然地望著蘭因，口中卻是無聲地呢喃了一個稱謂：

    “哥哥……”

    宋從心與蘭因互相對視了一眼，但神智恍惚的女孩很快便回過了神來。意識到自己正躺在陌生人的懷里，她下意識地掙動四肢，險些撲了出去。

    “別動，小心火！”宋從心連忙摁住了她，好在女孩因為許久沒有進食的原因，身上并沒有多少力氣。但不知道為何，女孩對宋從心的舉動產(chǎn)生了強烈的應激反應。她嘶聲尖叫，不管不顧地張開嘴咬上了宋從心的胳膊上，尖利的指甲更是直剜宋從心的眼睛。

    女孩的動作與神情都透著一股獸性的兇戾，就仿佛她不是人類，而是某種未開化的野獸。

    宋從心正思考著是否要將皮膚軟化些許，免得自己的金石玉骨磕壞了女孩的牙齒。誰知女孩還未得手，蘭因便出手如電地鉗住了女孩的下巴，另一只手拽著她抓向宋從心面門的手臂，像拎一只狼崽子似的把女孩從宋從心懷里提了出來。

    他目光冷冷地和女孩對視，語速飛快地道：“她救了你的命，抱了你一整晚。她捂熱了你冰冷的手腳，像鳥的額吉一樣將熱水喂到你嘴邊。你若還有一分良知，還信奉著天上的神靈與先祖，便不能對恩人做這種恩將仇報之事?！?br/>
    蘭因語速快且急促，以至于宋從心一時間竟沒能跟上他語句的翻譯速度。被這股動靜吵醒的楚夭則縮在睡袋中目瞪口呆，這是她第一次看見冰坨子發(fā)火。被蘭因抓住的少女狂躁不安地掙扎了片刻，但在對上蘭因的視線后，她竟?jié)u漸安靜了下來。

    女孩似乎將蘭因的話聽進去了，她環(huán)顧山洞一周后好像確認什么。隨即她垂下眼簾與頭顱，像做錯事的小獸般縮著手腳，看上去乖巧而又無辜。

    “……沒事，我沒有傷著?！彼螐男倪B忙將女孩從蘭因的手中解救了出來，又將手中尚帶余溫的皮草披到了女孩的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喘著氣，聽見宋從心問話之后，她也抬起頭來看她。宋從心這才發(fā)現(xiàn)，女孩的眼眸在光照下也有淡淡的銀光，她也有一雙琉璃般的眸子。

    女孩張了張嘴，似乎想要開口說話，但重復努力了好幾次后都是漏風一般嘶啞的聲音。

    “沒事，不急。”宋從心接過蘭因端來的瓷碗，確認溫度后將碗送到女孩的唇邊，“先喝點糖水緩緩，等你好些了再說其他的吧?！?br/>
    女孩大概是被蘭因的一番話給唬住了，之后倒是沒表現(xiàn)出過激的攻擊性，宋從心遞過去的食水她也乖乖地喝了。宋從心和蘭因商量著等女孩情況好轉(zhuǎn)之后再出發(fā)，他們都能看出來女孩一定有著極其悲慘的遭遇，無論如何，救人救到底，必須要等女孩安定下來。

    女孩身體太過虛弱，只能吃一些流食。但她身體的恢復速度卻很驚人，不過一兩天，她便已經(jīng)能自己走路了。

    這讓宋從心不禁想起了蘭因那一夜間便愈合的傷勢。

    或許是因為那雙奇特的眼睛，也或許是因為某種神秘的血脈之故，雖然被蘭因教訓了一通，但女孩還是比較聽得進蘭因的話。但即便身體狀況有所好轉(zhuǎn)，女孩卻依舊不會說話。蘭因通過手勢與女孩用樹枝在地上的涂畫連蒙帶猜，推斷女孩大概只會一些最基礎的語言。

    她能聽得懂別人在說什么，但自己卻不怎么會說，這大概是因為她處于長期無人與她交流溝通的狀態(tài)。

    “拉則?！痹谒螐男脑俅卧儐柮謺r，女孩指著自己，嘴唇一張一翕地道，“拉則?！?br/>
    拉則，“像仙女一樣”。宋從心看著女孩枯瘦得顴骨凸出，以至于眼睛顯大的臉頰。她以前一定生得很漂亮，所以家人才會給她這樣的名字。

    “你好，拉則。我叫圖南?！彼螐男奈兆×伺⒓毿〉氖?，她手腕上縱橫交錯的傷疤看得人心中一揪。

    “你要下山嗎？”蘭因詢問她，“我們可以送你下山。”

    拉則沉默良久，隨即緩緩搖頭。

    “我們要上天蒼山，去烏巴拉寨。”蘭因淡然道，“你如果不想上山，最好先找個地方落腳?！?br/>
    蘭因話音剛落，拉則突然間胸腔劇烈地起伏，她飛快地朝著蘭因比劃了一連串的手勢，宋從心和楚夭根本看不懂。

    “不要去？”蘭因翻譯道，“為什么？”

    拉則停頓了片刻，隨即又比劃道：[山上，很危險。不要去。很快，神將肅清一切。]

    “神將肅清一切？”蘭因微微擰眉，“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