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因斯坦雖然英語說得差,從來不肯在公共場合里講,但不代表他聽不懂。
顯然他是從陳慕武向查特萊的自我介紹里,得知了陳慕武的工程師身份。
想不到《生活大爆炸》里謝爾頓看不起霍華德·沃洛維茨的段子,居然能上溯出一段這么悠久的歷史。
“樂意至極?!?br/>
面對愛因斯坦的留學邀請,陳慕武忙不迭地答應了下來。
這真是這次見面的意外之喜,他從沒想過,愛因斯坦居然能這么主動。
“不過,學費方面可能需要你自己想辦法了,柏林洪堡大學不會給你一個外國學生提供獎學金。好在現(xiàn)在的馬克比廢紙還不值錢,去德國留學也花不了幾個錢?!?br/>
他這倒是說了一句大實話。
本次出行是愛因斯坦一生中唯一一次到訪東亞,他之所以愿意舟車勞頓奔赴這么遠,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一戰(zhàn)以后德國馬克大幅度貶值,讓他不得不外出講學掙些還算堅挺的英鎊美元來貼補家用。
“另外,你得到的這幾個解寫成論文發(fā)表了嗎,如果沒有的話,我可以在給普朗克教授的信里再附上一封推薦信,他同時還是《物理學年鑒》的主編?!?br/>
陳慕武終于聽到了自他穿越以來,最想聽到的一句話。
他急忙摸出隨身攜帶的硬紙文件夾,從里面掏出厚厚一沓洋紙,上面密密麻麻布滿了用打字機打上去的字母,誰都看得出來,他是早就做好了這一系列的準備。
“博士,關于場方程精確解的論文,我還沒有向物理學期刊投過稿,不過,我向歐洲的物理學期刊,投稿了另外一篇論文,這是論文的復制件,希望您有時間的話,可以過過目?!?br/>
“哦?這一篇是關于什么內(nèi)容的?”
“光量子,”這是除了相對論外,光量子是愛因斯坦對物理學的又一大貢獻,陳慕武還真是懂得投其所好,馬屁轉(zhuǎn)著圈地拍,“您1905年論文里提出來的‘光量子假說’對我有很大的啟發(fā),尤其是近年來被密立根的實驗所證實之后,我就想著是不是能把光量子理論運用到其他地方。
“然后我就想到了麥吉爾大學亞瑟·伊夫教授從1904年開始研究伽馬射線的吸收和散射性質(zhì)時,發(fā)現(xiàn)的經(jīng)過散射之后的伽馬射線往往會比入射射線要‘軟’一些。
“這之后大衛(wèi)·弗洛蘭斯和約瑟夫·格雷等人進一步的實驗研究,給出了更精確的數(shù)據(jù)和結論,但是始終沒有得到這種物理現(xiàn)象的解釋。
“于是我就想到了博士您提出來的光量子理論,并對其進行了進一步的發(fā)展,假設光量子不僅有能量,而且還有動量,讓這些帶有動量的光量子和散射材料中的自由電子發(fā)生非彈性碰撞,得到的理論結果和實驗契合的很完美。
“只是我這里沒有實驗驗證的條件,所以就只好把解釋這個現(xiàn)象的理論寫成了論文,分別向英國的《哲學雜志》和德國的《物理學年鑒》投了稿,希望世界上其他地方能看到這篇論文的實驗物理學家們,能做實驗對這篇論文里提到的解釋進行驗證。
“論文大概是一個半月之前寄出去的,算算時間,現(xiàn)在應該已經(jīng)到達了兩家期刊的編輯部。我唯一擔心的一點就是,這兩家期刊的審稿人會因為我中囯人的身份,看都不看就把論文直接扔進垃圾箱里。
“所以我把這篇論文帶到了今天的討論會,就是希望您能在看過論文之后,如果認為這篇論文值得推薦,就請您幫我向兩家期刊的編輯部寫一封推薦信,至少讓他們看完論文,而不是直接扔到垃圾桶里。
“至于方式么,現(xiàn)在西伯利亞鐵路還沒通車【1】,從這里寄往歐洲的信件需要在海路走上至少四十天,我希望您最好能向這兩家期刊直接發(fā)電報,還有發(fā)電報所需的花費,就由我來承擔?!?br/>
愛因斯坦聽罷,笑著擺了擺手:“陳,看得出來,你在物理學上的涉獵十分廣泛,而且你這個給光量子賦予動量的設想很新穎,我真不知道你這顆大腦里,到底裝了多少這種天才的想法!
“不過我馬上要去參加宴會,現(xiàn)在沒時間看伱寫的這篇論文,只好等晚上回到飯店房間之后再拜讀大作了。
“如果沒什么問題的話,明天我就可以給德國和英國方面發(fā)電報,至于電報的花費,你也不必擔心,我想德國駐滬領事館的那幫家伙應該很愿意代勞的?!?br/>
不愧是猶太人,對錢的算計真可謂是流在血液里代代相傳的技能,愛因斯坦也未能免俗。
當初蔡元培第一次邀請愛因斯坦到邶大講學,就因為報酬給的太少被拒絕了。
愛因斯坦這次東游,本來計劃是到仩海之后北上,在邶大講學兩個禮拜。
但因為耶路撒冷的猶太人催他去給希伯來大學站臺,瑞典方面又催他去斯德哥爾摩領諾貝爾獎,因此愛因斯坦不得不取消了邶大的行程。
得知這個消息之后,蔡元培自然是失望萬分,還曾忍不住在《邶京大學日刊》上的撰文中暗地里揶揄了一句。
不過陳慕武對此是樂見其成的,畢竟這能給自己省下一大筆開支。
現(xiàn)如今,發(fā)電報可是一點兒都不便宜,國內(nèi)一個漢字大洋一角二分,一個洋文一角八分,更何況是發(fā)往國外。
如果真讓陳慕武自掏腰包,那個天文數(shù)字估計要讓他下了血本。
談話間,他們一行三人已經(jīng)沿著四馬路,從工部局所在的河遖路走到了福卅路的盡頭。
陳慕武拒絕了查特萊的用餐邀請,他可沒興趣參加一幫猶太人的聚會,畢竟他們又不是《大時代》里我見猶憐的小猶太,而一是個個肥頭大耳的洋鬼子。
更何況,雖然猶太人在歐美的境遇不怎么樣,但在仩海在中囯,他們的身份仍是一幫面目可憎的殖民侵略者。
說句政治不正確的話,就沖這幫人在租界在中囯的所作所為,陳慕武一點兒也不同情他們的同胞日后的遭遇。
在一品香飯館的門前,他和愛因斯坦就此分別。
陳慕武絲毫不擔心愛因斯坦看過論文之后,不會發(fā)出電報推薦。
因為他十分清楚,自己交到愛因斯坦手上的論文,在物理學史上的分量有多重。
如果說從1905年到1923年這十八年里,這世界上還有一個人堅信存在光量子,那么這個人一定就是愛因斯坦。
現(xiàn)在陳慕武把一篇光量子的論文交給愛因斯坦,一定會引起后者極大的興趣。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如今既然已經(jīng)走出了第一步,也就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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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筆者注:此處說沒通車并不是指西伯利亞鐵路還未建成投入使用,而是指因為蘇俄內(nèi)戰(zhàn)導致的線路中斷運營。而且此時民囯邶京政府尚未與蘇連簽訂利用西伯利亞鐵路進行通郵客運的相關文件,所以此時中囯和歐洲之間的郵路,還要完全依賴海上航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