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宣武帝在床頭坐了下來,握緊于皇后的手,她的手那么瘦,那么冰,讓他微微有些后悔,自己也許不該放任宮里頭的爭斗。于皇后雖然稍嫌蠻橫,可從沒有違拗過他的意思,也沒做過什么對不起他的事情,“不要擔(dān)心,你一定會慢慢好起來的?!?br/>
說這些寬心的話其實(shí)也沒有什么意義了,但宣武帝畢竟是個存心厚道的男人。
可于皇后一言不發(fā),只慢慢將自己的手從宣武帝的手中舀開了。
胡鸀珠暗嘆,于皇后既固執(zhí)又愚蠢,她此刻對皇上發(fā)泄怨氣,根本不能改變宣武帝的心意,只會讓皇上連最后一點(diǎn)憐惜和抱愧都失去。
宣武帝也有些不悅,俯臉看于皇后時,卻見她的嘴巴一張一闔,似在說些什么。
“皇后,你還有什么可交代的?你但有什么托付,朕都會命令下面人好好去辦?!?br/>
這已是一副在等遺言的態(tài)度了,高夫人也走了過來,用帕子擦著眼淚道:“姐姐,你就這么走了,也沒什么要對皇上說的么?這些天,皇上可是為你擔(dān)心死了?!?br/>
“高……高華,本宮就……就是做……做鬼,也……也不會放過你!”于皇后的嘴唇邊再次流出了一股又黑又暗的鮮血,她的眼睛,永遠(yuǎn)閉上了。
這就是于皇后最后留下的話。
于皇后低微而凄厲的聲音,讓高夫人拭淚的帕子嚇得一下掉在地下,也讓宣武帝狠狠擰起了眉頭。這讓站在陰暗處的胡鸀珠清楚地看見,宣武帝對于皇后的死,幾乎沒有什么傷心的感覺。
傻女人啊,胡鸀珠在心里嘆著氣,你走到今天,仍然沒有明白自己的錯誤。你錯就錯在你過于強(qiáng)勢,過于驕傲,哪怕你有一絲絲的示弱,能把你心底的慘淡和痛苦,多少展示給皇上,他也不會對你麻木到這個地步。
宣武帝嘆了一聲,吩咐道:“王公公,命人把于皇后即刻入衾,不得遲疑。”
王公公含淚走過來,命人將于皇后的尸身抬到后殿準(zhǔn)備好的棺材旁,擦洗入衾。宣武帝對元懌道:“四弟,走吧,唉,此刻朕的心也亂了,朕對不住她們母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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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懌知道胡鸀珠還在寢宮里頭,他也不好說出來,只能用下巴向胡鸀珠微微示意,要她一同出去。
幸好宣武帝和高夫人沒在這里久留,兩人手挽手走出于皇后的寢宮,外面春雷陣陣,天像黑透了似的,雨淋漓地澆在坤寧宮的臺階下,幾乎匯成小小溪流。
胡鸀珠這才走了出來,她回望了一下于皇后睡過的床鋪,被衾零亂,銀白色的錦被上尚留有點(diǎn)點(diǎn)血跡。
這真的是她向往的地方嗎?這真的是一個權(quán)傾天下、能一呼百諾的位置嗎?
不,失去君心的皇后,尚不如一個奴婢,被皇上忘記了的坤寧宮,還不如一個冷宮。
她不要做這樣的皇后,她不愿做這樣的皇后,她也不會做這樣的皇后。
元懌拉著胡鸀珠,逃也似的離開了坤寧宮,坐入了自己的馬車。
胡鸀珠這個時候才發(fā)現(xiàn),元懌板著一張臉,似乎很是生氣。
冒著鋪天蓋地的大雨,清河王的馬車離開了宮院,在街上駛不到片刻,他們便聽到洛陽里的一千多座寺院同時鐘磬聲大作,到處都亮起了點(diǎn)點(diǎn)燈火,誦經(jīng)之聲,覆蓋了洛陽城的每一個角落。
這是宮里頭在向外面報(bào)告于皇后的死訊,車過高府門外,胡鸀珠但見門外冠蓋云集,到處都停放著三馬安車、青蓋車,還有不少馬車仍在路途上絡(luò)繹不絕地駛來,看來均是當(dāng)朝大僚。
而一街之隔的于府,門前冷冷清清,大門緊鎖,連個人影兒都看不見。
“哼,這么快就來高家賀喜了,”元懌冷森森道,“洛陽城里,永遠(yuǎn)不缺少這樣的跟紅頂白之人?!?br/>
是的,這些聞訊云集到高府的人里面,甚至不乏元家的親王。
他們聽到于皇后的死訊,不是急著去從前的洛陽城顯宦于家吊喪,而是趕緊來到如今的洛陽城新貴高府恭喜。
不要怪他們趨炎附勢,在這個永遠(yuǎn)是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的世道上,誰要是念著舊情,跟錯了主子,就會踏上萬劫不復(fù)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