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天浩雖然極不情愿,還是不得不再次召開班子會,以賈新文年齡偏大為由,讓大家再議議。還沒等別的班子成員發(fā)表意見,關天浩就說,信訪辦主任王梓明怎么樣?你們都發(fā)表下意見。老一的提議,誰敢有意見?有意見也得保留。所以大家一致認為王梓明非常符合推薦條件。
這次是關天浩親自找王梓明談了話。說了一些空話套話后,關天浩話鋒一轉,說梓明啊,田市長對你很關照呢。他說這話時,拿眼觀察著王梓明的反應,想等他說點什么,好摸清楚他和田喜民之間到底有沒有什么關系。哪知道王梓明也學乖了,只是笑笑,什么也沒說,這讓關天浩很失望。
市委組織部的工作抓的很緊。名單推薦上去的第二天上午,就組織了全部36名掛職干部進行了集體談話,要求各掛職干部三天內務必到崗。至于誰分配到哪個縣區(qū)那個鄉(xiāng)鎮(zhèn),由組織部和各縣市區(qū)統(tǒng)一協(xié)調,暫時保密。
第三天,組織部的任職文件下來了。王梓明被分配到青龍縣槐河鄉(xiāng)任鄉(xiāng)黨委副書記,兼任觀音臺村黨支部書記?;焙诱撬睦霞摇?br/>
王梓明剛剛得知自己要去槐河鄉(xiāng)任職的消息,尹紅妹的電話就來了。她還是風風火火的樣子,在電話里大著嗓門說老同學,歡迎啊,沒想到我們真的成為搭檔了!聽說你要來槐河,我激動地心怦怦跳呢。你什么時候來?我去接你。
王梓明說,我也是剛剛知道要去做你的副手,以后你就是我的領導了,多多關照啊。尹紅妹說,嘻,你是下派干部,我膽子再大也不敢得罪你呀。某些方面,你這個大男人還得關照我呢!
王梓明忽然想起去年在黑松島上,尹紅妹說的那句“你真是不懂人心”的話,心莫名地跳了幾下,趕緊轉移話題說,紅妹,你不用專門來接我,什么時候去槐河,組織部有統(tǒng)一安排,很可能就是明天。聽說市、縣組織部門都要去送呢。
尹紅妹說,那好,我先把你的衣食住行安排好――你是住鄉(xiāng)里還是住觀音臺?觀音臺條件很艱苦的。
王梓明想了想,知道自己雖然是鄉(xiāng)黨委副書記,但兼職觀音臺村支部書記,工作的重點很可能是在村里,就說,我住觀音臺吧。
那邊的尹紅妹頓了頓,說,這樣吧,鄉(xiāng)里我也給你安排個宿舍,就在我宿舍的隔壁,怎么樣?
王梓明有點心慌,想拒絕,又怕給尹紅妹留下給難以伺候的印象,就說那我服從尹書記安排。尹紅妹咯咯地笑,說,你這“服從”一詞用的真好,希望你以后努力遵守。
掛了電話,王梓明坐在自己辦公室里,意氣風發(fā),躊躇滿志。馬上就要逃離這個死氣沉沉的公司,馬上就要擺脫那些冷嘲熱諷和白眼,他有種“樊鳥入森林,池魚思故淵”的感覺,覺得自己本來已經(jīng)死去的人生,忽然又峰回路轉,柳暗花明了。這正是樹挪死,人挪活的道理啊。心想這個事情說到底,還是苗苗的功勞,不是她的點撥,不是她在最關鍵的時候伸出援手,說不定自己就永遠沉淪下去,做了可悲的凡夫俗子了。想到這里,就拿出手機,給苗苗發(fā)了個信息:苗苗,組織部下文了,我去槐河。
信息發(fā)出去后過了好一陣,苗苗才回了信息,說,知道了,副班長要領導班長啦。
王梓明這才忽然想起自己和尹紅妹、苗苗都是黨校的同學,自己是班長,尹紅妹是副班長。想當年苗苗舌戰(zhàn)尹紅妹那精彩的一幕,又出現(xiàn)在了他眼前。不知道為什么,他看到苗苗回的這個短信,忽然間感到有點失落。雖然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甚至還帶著調侃,但王梓明覺得,苗苗分明是不想讓他去槐河,不想他和尹紅妹在一起。
最近一段時間,苗苗和他的聯(lián)系漸漸多了起來,兩人好像又回到了那些一起搞拆遷的日子,快快樂樂,心無芥蒂。王梓明總是在深更半夜還能接到苗苗的信息,比如說“我睡不著,你也不準睡,陪我聊天”,或者是“這個流氓!”王梓明迷迷糊糊,瞌睡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看著手機屏幕,回信息說我怎么流氓了?苗苗又發(fā)過來笑臉,說嘻嘻,你剛才來我夢里,耍流氓了。
尹紅妹在黨校的時候表現(xiàn)的有點張揚,不但穿衣打扮總能突出自己的身材優(yōu)勢,說話做事也時不時流露出點小小的霸道,很有點女權的意思,肯定讓苗苗看不慣了。那時候尹紅妹風頭健,總愛組織晚上的聚餐,唱歌什么的,苗苗一次都不參加,任憑尹紅妹怎么說,她都不為所動。這讓尹紅妹很沒面子。
那時候王梓明不知道苗苗為什么忽然對自己冷淡起來,正是心里沒底的時候,看她不愿意參加集體活動,自己也就找借口不參加,但往往是被尹紅妹生拉硬拽的去了。尹紅妹是個聰明人,敏銳地察覺到了王梓明和苗苗之間關系似乎很微妙。于是她就故意對王梓明表現(xiàn)出黏黏糊糊的,一下課就跑到后面和王梓明坐個對面,咋咋呼呼地說要單獨和他約會,要不見不散什么的,唯恐苗苗聽不見。有次說的太肉麻,苗苗顯然是聽不下去了,干脆抓起書包頭也不回地走出教室,后兩節(jié)課都沒上。
所以現(xiàn)在,苗苗得知王梓明要去和尹紅妹共事,心情當然不會好到哪里去。王梓明看出了她的顧慮,趕緊回信息說,苗苗你放心吧,我會好好表現(xiàn)的,決不讓你失望。
王梓明的這個信息也是簡單的一句話,但包涵內容豐富?!昂煤帽憩F(xiàn)”,可以是工作上的,也可以是生活上的,感情上的,意思多了去了。這次苗苗的信息馬上就回過來了,說,嗯,好好表現(xiàn),等你安頓好了,我去看你。
心情好的時候,時間就過的特別快。下午快下班的時候,接到了江波的電話。江波的消息也很靈通,說你這家伙,要往山里去躲啊,你躲誰呢?
王梓明和他打哈哈,說,我是服從組織安排。江波說,呸,你是在碧海呆不下去了才溜之大吉的吧,你那點花花腸子我能看不穿嗎。不過說實在的,這也是目前你唯一的出路,給你接風那晚我就勸過你的。
王梓明獲得自由的第二天晚上,江波就在雕刻時光給他安排了接風晚宴。與其說是江波安排的,倒不如說是唐小梅逼著他安排的。那幾天,因為沒有王梓明的消息,唐小梅都快發(fā)瘋了,整個人憔悴不堪。當她看到自己的男人完好無損出現(xiàn)在面前的時候,眼淚就不聽話地落下來了。那晚包括羅娟,他們都喝了不少酒。酒后又去ktv唱歌。唐小梅帶著微醉,深情地唱了一曲《我們的愛》。當唱到“我們的愛,失去不會再回來,直到現(xiàn)在我還默默的等待”時,情緒突然失控,扔了話筒,撲在羅娟懷里放聲大哭起來。羅娟也跟著哭,兩個女人哭了個梨花帶雨,歡聚變成了哭聚。此情此景,王梓明就是鐵石心腸,也被感動的落淚了。江波扯了面巾紙,王梓明以為是給他的,伸手去接,江波卻自己用了。
但對于唐小梅,王梓明還是不能做到完全釋懷。他剛剛說服自己,從唐小梅“出軌”的陰影里走出來,裸照的風波再一次無情地襲擊了他,襲擊了不幸的小梅。他覺得,仿佛命運在故意捉弄他,千方百計地要把他和唐小梅分開。在這個事情上,王梓明甚至要認命了。盡管江波一再向他解釋,小梅是被人暗算的,那些照片是在她沒有知覺的情況下被人拍下的,但王梓明認為,這只是江波安慰他的話而已。因為他對其中一張照片的印象太深刻了,照片上,唐小梅臉頰緋紅,眼神迷離――這正是王梓明每次把她送上高潮之后的表情。
唐小梅的可悲之處在于,她每次受到的傷害,都是那么離奇,讓她渾身是嘴也解釋不清楚。她的性格又是那么執(zhí)拗,不愿意求得別人的憐憫,不愿意去進行蒼白的解釋,所以她就一直等。她相信終究有一天,王梓明會徹徹底底明白自己只是受害者,會徹徹底底地原諒她,回到她身邊。只是她不知道,離那一天還有多遠,是今生還是來世。
江波在電話中說,梓明,你這一去就是兩年,以后我們見面的機會就少了,晚上給你送送行吧。王梓明就知道江波打電話就是這個目的,說,又是小梅的主意?江波說這你別管,晚上,還是雕刻時光。王梓明猶豫了一下,說,好吧,我去。
等公司里的人都走的差不多,走廊里已經(jīng)靜悄悄的了,王梓明這才鎖了辦公室的門,出了公司大院,走到了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八月份的天氣,城市被熱情的太陽烤了一天,就連花草樹木都變得浮躁起來,很想做點什么,更別說是人心了。女人們穿的少的不能再少,一律袒胸露背,裸著長腿,風情萬種地走著,街上的風景隨處可見。
但王梓明無心欣賞風景。他低著頭走在人行道上,邊走邊想心事。畢竟對他來說,下鄉(xiāng)掛職鍛煉,是人生的一件大事,很可能是他命運的轉折點。自己并沒有基層工作經(jīng)驗,能不能勝任角色,他實在心里沒譜。又想到這兩年自己要和尹紅妹并肩作戰(zhàn),以尹紅妹潑辣的性格和要強的工作作風,他們之間究竟怎么平衡,究竟會發(fā)生些什么,都難以預料的。不自覺又想到了尹紅妹的那句“你真是不懂人心”,是他不懂尹紅妹的心思,還是尹紅妹不懂他的心思?正這樣想著,忽然聽到嘟嘟的汽車喇叭響,猛一抬頭,差點撞在一輛停在人行道上的汽車屁股上。心想誰這么不守規(guī)則亂停車,仔細一看,哎呀一聲驚叫,這不正是自己的那輛邁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