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家,告訴娘,我還想考大學(xué),在家里學(xué)。娘不大相信,在學(xué)校學(xué)那么多年,有老師教著,都沒有考上,自己學(xué)怎么能考上?!娘不相信,但我還是學(xué)。娘在屋門口補著襪子,看著我學(xué)習(xí),說:“什么時候能學(xué)到頭呢?”。我不管,我就是學(xué),我不管什么時候能學(xué)到頭。但娘也不很反對。農(nóng)活不太忙時,娘也不太反對我學(xué)習(xí)。我告訴娘,出去時,把門鎖上,二嫂發(fā)現(xiàn)我在家里,就把贏贏給我,我沒法學(xué),娘答應(yīng)了。娘出去到田地干活,就把堂屋門鎖上。外人一看,家里沒人。
我在屋里學(xué)習(xí),果然,一會兒,我聽到外面有人來了,我快點躲起來。估計是二嫂來了!因為的書桌在窗戶下,我怕二嫂通過窗戶看到我。二嫂看到家里的門鎖著了,怎么還不走?!腳步聲很急,我從門縫往外望,二嫂去西邊雞窩了,很快,又去東邊雞窩了!走得很快!二嫂很麻利,做事很麻利。我不吱聲!我想看看她究竟干什么。二嫂走了,快走到門口,還往后望望,走得很快!估計今天的雞蛋都沒有了!兩個雞窩的雞蛋都沒有了!外人一般是不敢到我家的,如果發(fā)現(xiàn)門鎖著,但二嫂不同,二嫂不是外人!
我坐在床上學(xué)習(xí),這是一張小床,我就在這張小床上睡,這張小床有多少年了,不清楚,只是露出來的木邊都成暗黑的了,不知道是什么木材做的。小床前邊就是張桌子,這桌子也是黑色的,看上去是漆過的,但黑漆都掉得差不多了。桌子高低不平,也有很多縫。這桌子有多少年了,不知道,只記得從我記事起就有。但我挑了能寫字的一面靠近床,比較平穩(wěn)的一面,這一面大概有一塊課本那么大比較平,但足夠我寫字了,這樣我就可以坐在床上學(xué)習(xí)了。二哥做了一張新方桌,放在堂屋正后方,好看。桌子上面的墻上貼著老天爺老天奶奶畫像。老天爺和老天奶奶畫像是年年換新的,這一點娘記得很準確。每年快過春節(jié)時,送畫像的就挨家挨戶送,是請的老天爺老天奶奶,雖然給了那人錢,但不能說“買”。一起請的畫像還有廚屋的老灶爺畫像,上面寫著“二十三日去,初一五更來”,二十三這天晚上,是小年,要把老灶爺送走,同時還要給他準備好馬。這馬是爹用高粱秸做的。馬走之前,要用飼料喂飽。說送走,就是燒了,但絕對不能說“燒”!是“送”!送走老灶爺,就可以吃灶糖了,很好吃,有點粘牙,外面是芝麻,很香,又甜又香!這時很開心,馬上過年了!過年娘要發(fā)壓歲錢,雖然只是兩毛錢。過年是很高興的事!大年三十再請上新的老灶爺!是“請”,不能說“貼”。不能亂說話,爹娘都一臉虔誠,如果說錯了,會挨訓(xùn)的。
我坐在床上看書學(xué)習(xí),“噗通”一聲響!媽呀,一大盤蛇在我面前!黑花色!肚子鼓鼓的!我不敢動!呆呆地看著!這蛇是從屋頂上落下來的!可能是剛吃了老鼠!我感覺渾身冰涼!我不敢動,一點都不敢動。那蛇慢慢動起來,動起來,鉆大床下,爬走了。我旁邊是一張大床,是娘睡的。我小時候就跟娘一起睡大床。這大床是爹娘結(jié)婚時的床。床邊也是暗黑色了,這床多少年了,不知道。大床里面就是屋的墻,墻下有老鼠挖的洞,蛇就從這些洞里爬出去了。
我家院子后面就是田地,我經(jīng)常在院子里看見蛇,在院子外的小路上或田地里也經(jīng)??匆娚撸锔嬖V我,不能打蛇。娘說,蛇是有靈性的,不能打。如果打蛇,會遭報復(fù)的。娘說,有一個小孩,打死了一條蛇,一個算卦的先生告訴這家人,這孩子八歲零八個月時有災(zāi)。這家人就好好地看著這孩子,特別是八歲零八個月這一月,好好地看著,寸步不離!他們不讓孩子出去玩,好好地在家里看著這孩子!但是,吃水要到大井里去挑,一家人不能不吃飯。這一天,奶奶看著孩子,一家人都出去干活了,不能不干活呀,不能不吃飯呀。奶奶去院子外面的大井打水了,奶奶把孩子藏在一個筐子下面,上面還壓了塊石頭,感覺安全了,就出去打水了。但奶奶打水回來一看,驚呆了,一條大蛇纏著筐子,孩子被蛇纏死了!蛇報仇來了!
蛇是有靈性的,不能打。黃鼠狼也是有靈性的,不能打。娘說,有一個人,打黃鼠狼,專門打黃鼠狼,剝了皮賣錢。有人勸他,不要打黃鼠狼,黃鼠狼是仙,可這人不信,非要打。結(jié)果,這個人的孩子不是瞎就是瘸,沒有一個沒有毛病的!黃鼠狼是仙,娘不讓打,娘信,我也不敢打,雖然我不完全信,但我還是不敢打黃鼠狼。但我問娘:“黃鼠狼來我們家時,要吃我們家的雞,為什么打呀?”!娘說:“黃鼠狼吃雞,是黃鼠狼的錯,該打!黃鼠狼知道自己做的不對,它不會來報仇的!”。我小時候,黃鼠狼經(jīng)常到我們家偷雞,爹就用黃鼠狼匣子逮黃鼠狼。一次,黃鼠狼到我們家偷雞,爹娘聽到雞“咯噠咯噠”地叫,就起床攆黃鼠狼,我怕,蒙上被子,不敢露出頭。雞被黃鼠狼咬死了,被門擋住了,沒拉走。爹說,“這次沒把雞拉走,可能還回來!”。爹買了一個黃鼠狼匣子,逮黃鼠狼。我嚇得不敢睡,半夜,雞“咯噠咯噠”叫起來,黃鼠狼來了,匣子里有一小雞,黃鼠狼發(fā)現(xiàn)了,鉆匣子里吃雞,但出不來了,匣子門關(guān)上了!黃鼠狼逮住了,爹讓黃鼠狼鉆到一袋子里,摔死了,我很怕,不敢看。從此,再沒有黃鼠狼來我家偷雞。
有一次,我發(fā)現(xiàn)從我家柴垛里鉆出一只黃鼠狼,我馬上告訴娘,這黃鼠狼要偷我家的雞呀。娘卻說,自己家的黃鼠狼不偷自己家的雞。我半信半疑,但以后柴垛旁經(jīng)常發(fā)現(xiàn)雞毛,但我家的雞卻不少。娘懂得真多。從此,這黃鼠狼成了我家的鄰居,互不打擾,互不侵犯。
我呆呆地看著蛇爬走,我趴床下看,蛇爬出去了。但我驚魂未定,學(xué)習(xí)的興趣一下子沒了。蛇落到我脖子上怎么辦?我感覺脖子都是涼的!娘說過,家蛇沒毒,不用怕。但我還是定不下神來。我抬頭看看屋頂,沒有蛇,周邊墻上也沒有蛇。我把蚊帳往前拽拽,上面遮住我的頭,我怕再從上面掉下一條蛇,落到我脖子上,很怕。從此,不管春夏秋冬,我床上的蚊帳都沒放下過,我怕夜里睡覺時,屋頂落下一條蛇,落到我脖子上。我頭上一直有蚊帳遮著,即使有蛇從屋頂落下,也是先落到蚊帳上!娘回來了,我告訴娘,從屋頂落下一條蛇,娘一點都不吃驚,好像沒事一樣!娘也怕蛇,但娘說,蛇是有靈性的,誰家家人好,它才在誰家,不用怕。你只要不害它,它也不會害你。蛇住誰家,誰家就涼快。娘懂得真多。
夏天,院外的小路上經(jīng)常發(fā)現(xiàn)蛇,紅花的,黃花的,大的,小的,我發(fā)現(xiàn)它們在我前面,我不動,讓它們慢慢爬走,我才往前走。見的蛇多了,也慢慢地不害怕了。
有時,娘還沒來得及到田地里干活,二嫂抱著孩子就進來了。二嫂看著我學(xué)習(xí),有時不大忙了,她也不硬讓我看孩子,但二嫂的演講就開始了。二嫂很能說,三天她也講不完,她知道的事很多。但都是別人的壞話!好像都是別人的錯,她一點缺點都沒有一樣。沒有聽二嫂說過別人的好話!二嫂講的內(nèi)容很廣,好像村里的事她都知道。她有時說我大嫂說話難聽,大哥光聽大嫂的,一點不像個男人!有時說二哥不會說話,說話太生硬,也不知道關(guān)心她,不知道疼她。一會扯到她二姐夫太賊,太精,她二姐太傻!講起來聲音還很大,院子外的人都能聽到!都能聽到她的聲音!我有時沒進院子,就聽到她在說話,都是她的話,別人都插不上嘴。講累了,就喝水吃饅頭,如果娘做好飯了,她就不走了,吃飯。我就納悶了,已經(jīng)分開了,她怎么還在我家吃飯?!吃完飯,她還要給我哥拿兩個饃饃,她說家里沒饃饃了。剛才還說我二哥不好呢,卻突然關(guān)心起來了。有一次,她從我家吃完飯,她說家里沒饃饃了,給我二哥拿兩個饃饃。娘有點事,讓我到二嫂家去,我到她家一看,一大筐子饃饃!難道二嫂是餓死鬼托生的?!
二嫂很愛穿好看的衣服。姐給我買的衣服,我不在家時,她就穿。我從學(xué)?;貋?,換衣服,卻發(fā)現(xiàn)我已經(jīng)洗好的衣服很臟了。娘說是二嫂穿的。穿就穿了,穿過以后給我洗好呀。但沒洗,很臟,沒法穿。我就直接告訴二嫂,學(xué)校里的學(xué)生都穿的衣服很干凈,我穿臟衣服是沒法上學(xué)的。我星期天回來再洗,衣服干不了,沒法穿。二嫂聽了,就不穿我的衣服了。姐給我買了兩雙鞋子,二嫂一看沒有她的的,和二哥大鬧,我聽到一句“人家有好姐,我沒有好姐!”娘讓我給二嫂一雙,我就給二嫂一雙。二嫂把鞋穿舊了,不穿了,我又刷刷自己穿了!這哪像個嫂子樣?!我堂姐上學(xué),我堂嫂還給我堂姐做鞋呢!人和人的差別真大!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