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余情

    她這樣千辛萬苦，爬荒山穿火橋地來到唐宮，卻只是討喜錢，唐三不是白癡，他自然是不信的。

    可是不信歸不信，見她這個模樣，唐三卻不想難為于她。

    “你想要什么賞錢，這唐宮里的東西，你盡可以取來?！彼谋砬檫€是淡淡，可在云出的眼中，卻有種熟悉的促狹，“反正，你也只能在這里使用。”

    這是大實(shí)話。

    吊橋已斷，如沒有其他方法，云出的下半輩子，大概真的只能在這個唐宮里度過了。

    所以，就算她取了唐宮的金玉珠寶，因?yàn)槟貌怀鋈?，所以，便和沒拿一樣。

    云出想想，也笑了起來，一面笑，一面將手放了下來，再左右瞧了瞧。

    這么大的宮殿群，似乎，只有他們兩個人。

    其他的弟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你不用找，他們都已經(jīng)走了?！碧迫娝哪樱?dāng)然明白她的疑問，很負(fù)責(zé)地解釋道，“這里，只有我們兩個?！?br/>
    “咦？……哦。”云出想想也對，唐三當(dāng)然不會把唐宮的弟子和自個兒一塊困死在這里了，這場大火，必然是掩護(hù)那些弟子們下山的。

    也不知道走得哪一條路……無法可想，當(dāng)然，也不需要去想了。

    “挺安靜的?！彼χf。

    唐三未語，秀美的眼睛在火光下瀲滟生波，明明還是漠然的，可大概是火光太閃爍，以至于，他的眼神也多變起來，多了幾分人味，云出呼了一口氣，忍住砰砰亂跳的悸動，笑得一臉如常，“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吧？”

    上次來唐宮時，她曾告訴過他。

    “云出。”唐三的記憶力并沒有減退，他清晰地叫出她的姓名，聲音平穩(wěn)，沒有一點(diǎn)其余的情感。

    云出點(diǎn)點(diǎn)頭，“恩，我知道你叫唐三，你之所以叫唐三，是因?yàn)槟阍谄捷叺牡茏又信诺谌?。?br/>
    唐三沒有應(yīng)聲。

    “哎，天快亮了，你這兒有什么可以做早餐嗎？”云出非常自來熟地說完，又大大咧咧地問他。

    這一次，唐三是真的懶得理她了。

    他轉(zhuǎn)身，繼續(xù)往大殿里走去。

    云出趕緊跑了幾步，跟上他的腳步，稍微后一些，與他并排著，口中兀自喋喋不休，“你為什么不和他們一起走呢？是為了留下來砍斷吊橋嗎？可是，吊橋在另外一邊不也可以砍斷嗎？還是，你根本就沒打算走？因?yàn)槟阕卟涣?，因?yàn)楝F(xiàn)在的你，滿心滿腦子，都是這個死氣沉沉的宮殿，是不是？你想和它一起埋葬于此嗎？宮殿可以不吃不喝，你卻是要吃要喝的……哎，你和我一起走吧！”

    “你是不是嫌自己的命太長了？”唐三猛地停住腳步，淡淡問。

    云出立刻捂住嘴，收聲。

    現(xiàn)在的唐三，已經(jīng)不再是從前的那個怎么惹也不會傷她的人了，她得時刻記得：他是真的會殺自己的。

    所以，如果發(fā)現(xiàn)他動怒了，還是不要輕易去觸碰那個底線才好。

    可嘴巴雖然停住了，腳卻邁得飛快，一步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唐三也破天荒地沒有阻止她，任由她跟在左右。

    ——大概，吊橋一斷，許多恩怨或者警惕，都可以不存在了。

    在這個與世隔絕的人間仙境，從此以后，只有他們兩個人。

    就算云出對唐三而言，來歷不明，敵友不分，不過，那都不重要了。

    反正他們注定會死在一塊。

    這個認(rèn)知給了他難得的寬容，寬容著云出的自來熟、無厘頭和偶爾目不轉(zhuǎn)睛的凝眸。

    圣山的火，足足燒了一夜，從山頂開始，慢慢地?zé)搅松侥_。

    好在，那些黑甲兵終于做了一件利民的事，他們將山腳的植被提前清理得干干凈凈，等火勢蔓延下來的時候，因?yàn)闊o物可燃，也就慢慢地熄了。

    南宮羽是在黎明破曉時分趕到現(xiàn)場的，他看了一眼光禿禿的山，又彎腰，用手指摳起一塊燒焦的泥土，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

    “想不到唐三如此決裂，寧愿玉石俱焚，也不肯讓我們獲悉唐宮的秘密。”和南宮羽一同趕到的老鬼也摳了一點(diǎn)泥土聞過，然后搖頭道，“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黑晶水？”

    “黑晶水？”南宮羽不解。

    “一種能讓萬物燃燒的火油，當(dāng)年滅神戰(zhàn)役，夜玄大帝就曾使用過，并且用這種火油，破了神族大元帥的騎兵陣。我在宮內(nèi)的文獻(xiàn)里曾見到過——沒想到，世上真的有這種火油存在?！崩瞎韲@息道，“若是我們能從唐宮得到這種火油的秘密，以后攻城略地，為陛下開疆裂土，豈非容易了許多？”

    “對付那些蠻族，即便沒有火油，大哥也不用掛懷。”阿嫵不知道從哪里鉆了出來，笑吟吟地接了一句，然后，瞇著眼，遙遙地看著唐宮的方向，“你們說，唐宮主真的玉石俱焚，將整座唐宮都燒掉了嗎？”

    “唐宮未必?zé)?，但那個吊橋只怕不在了。”南宮羽也望著遠(yuǎn)處的霧靄霞光，輕聲道，“以后，唐宮固然不會再威脅王朝的安危，但對于王朝而言，也確實(shí)是一個極大的損失。”

    “……唐宮沒燒，也就是說，他還活著？”阿嫵卻好像沒聽見南宮羽的話，仍然望著那個方向，嘆息般自語著。

    南宮羽瞟了她一眼，搖著扇子，提醒道，“就算他還活著，卻已經(jīng)和整座唐宮一起，變成了仙境中人，像我們這樣的凡塵俗子，只能仰望，不可褻玩。老四，你還是死了這條色-心吧?！?br/>
    阿嫵沒有和他爭論，一臉的悵然若失。

    老鬼看不到阿嫵的表情，也沒有細(xì)聽他們的辯論，只是略低著頭，如有所思道，“如果真的不能再踏足唐宮，陛下只怕會很生氣，這對于王朝而言，確實(shí)是一個極大的損失?！?br/>
    “為什么？”這次輪到阿嫵不解了。

    “據(jù)說，當(dāng)年滅神戰(zhàn)役中的許多文獻(xiàn)記載與大威力武器，包括前些日子被……被夜泉拿走的神器，都藏于唐宮之內(nèi)。如能參透，必將重新?lián)碛袣鞙绲氐哪芰??！崩瞎黻幧亟忉尩馈?br/>
    在場的三人都是悚然一驚，好半天，南宮羽才低聲道，“既如此，那些力量被永遠(yuǎn)封于圣山之巔，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其他人默然，顯然，也是贊同的。

    云出就這樣死皮賴臉地留了下來。

    唐三反正不理她，一個人呆在祭壇里，不知道在考慮什么。

    那個祭壇，云出是跟不過去的，前面機(jī)關(guān)重重，唐三本隊她不理不睬，自然不會帶她進(jìn)去，她又沒有夜泉那樣的頭腦，若是貿(mào)貿(mào)然地闖過去，估計會留下幾個血窟窿，光榮犧牲。

    她獨(dú)自一個人，從唐宮的東頭轉(zhuǎn)到西頭，原先只去過那個小房間，只以為唐宮是一個外表光鮮，里面簡樸的地方，等她真正把各個大殿全部轉(zhuǎn)悠完后，云出才發(fā)現(xiàn)自己錯了。

    不僅錯了，簡直是錯得離譜啊。

    唐宮真的很漂亮很漂亮，當(dāng)?shù)蒙险嬲纳裣啥锤?，除了之前哪些房間外，其他地方無不美輪美奐，任何一個普通的飾品，都做得巧奪天工，毫無瑕疵。

    還有一些有價無市的珍奇異寶，她隨便拿一樣去山下當(dāng)?shù)?，少說也能吃上個大半輩子了。

    可是，下山何其困哪啊。

    她得好好地琢磨琢磨。

    至始至終，她就沒打算在這里終老——終老還是比較文雅的說法了，準(zhǔn)確的描述是：等著彈盡糧絕，然后一起餓死。

    不是不愿意和唐三一起死，而是不愿意死得如此憋屈。只怕自己陪著他死了，他還認(rèn)為她不夠這個資格。

    更何況，她也不愿意唐三就這樣死掉，為了守住一座宮殿而亡，便如小樹所說，這不是笨蛋是什么？

    她不僅自己要活，還要他和她一起活，還要他記得她、認(rèn)得她、開開心心地和她一起活。

    ——不過，在琢磨清楚之前，還是先把肚子填飽吧。

    云出地毯式的參觀還是有效用的，她找到了廚房的位置，也找到了儲存糧食的地方。反正唐宮里一個人都沒有，她也樂得自便，將糧食的種類好生生地歸類：米、面粉、油、鹽、臘肉……哎，生活在哪都離不開柴米油鹽啊。

    等到了中午時分，她已經(jīng)做了一道堪稱美味的食品：餃子。

    今天是初一，吃吃餃子，雖然遲了些，倒也算應(yīng)景。

    等餃子出鍋，云出用碗仔細(xì)地蓋好，然后，拍拍手，洗了把臉，便去找唐三過來一起吃飯。

    穿過正殿的時候，她又幾乎被正殿里的炫彩晃花了眼，好容易到了那面洞開的墻壁前，她也不敢貿(mào)然走進(jìn)去，只是站在門口，對著里面黑糊糊的空間，大聲喊道，“唐宮主，吃飯啦！”

    趕在十二點(diǎn)鐘之前把寫好的三千字丟上來明兒的任務(wù)只差兩千字了，嘿嘿。

    “唐宮主，吃飯啦。”

    云出沖著那個黑洞洞的祭壇，大聲地吆喝了一句。

    里面的人沒有應(yīng)聲，云出也不敢進(jìn)去，她在外面站了很久，等站累了，索性蹲了下來，雙手支頤，非常耐心，一點(diǎn)著急的意思都沒有。

    她從中午等到傍晚，外面的火勢早已經(jīng)熄了，日光漸滅，淪為永夜。

    就這樣，早餐折騰成午餐，午餐等成了晚餐，晚餐又幾乎變成了宵夜，唐三終于走了出來。

    見到云出還等在外面，他略有點(diǎn)吃驚，站在對面奇怪地看著她，像看著一個莫名其妙鉆出來的怪物。

    云出則沒事人一樣站了起來，腿蹲了太久，剛站起來的時候，幾乎有點(diǎn)站不穩(wěn)，可臉上的笑容依然燦爛純凈，“你終于出來了！好啦，我們?nèi)コ燥埌?！?br/>
    唐三無語，兩人大眼瞪小眼地站了片刻，他終于開口，“走吧?！?br/>
    唐宮寂寂，靜悄悄的，沒有一點(diǎn)聲息。

    好在各個殿堂都懸掛著或多或少的夜明珠，將整座宮殿都攏在柔和的白光下，路面和景致還是隱約可見的，云出又不知道從哪里變出了一個花燈，用火折子點(diǎn)燃，舉燈在前方帶路，等到了廚房，她麻利地將中午做好的餃子放在鍋里熱了熱，然后，熱騰騰地出鍋。

    唐三已經(jīng)在桌邊等了一會，燈籠斜插在他的后面，光線從背后打在他的身上，顯得臉部很暗，發(fā)色卻很明亮，身姿筆挺而疏淡，像一幅漸漸褪去的絕美圖畫。

    云出的眼眶熱熱的，笑容卻越發(fā)燦爛得夸張，“來，嘗嘗我的手藝?！彼龑溩油频教迫媲?，將筷子殷殷勤勤地遞過去了，然后，托腮，等著他先嘗。

    唐三并不推諉，接過來，很隨意也很優(yōu)雅地吃了幾個，也不做評價，然后，放下筷子。

    餓了一整天，只吃這么幾個便飽了，他還真到了餐風(fēng)飲露的地步。

    云出撇撇嘴，也不再管他，自顧自地把剩下的二十幾個全部吃完，再打一個極滿足的飽嗝，非常自得地吹擂道，“還是挺好吃的?！?br/>
    說完，她起身收拾碗筷，一面繼續(xù)道，“明天我們再想想怎么下山的法子，今天不早了，先睡了吧。”

    “你還想著下山？”唐三看著她問。

    云出點(diǎn)頭。

    “……你到底，為什么而過來？”對于下山的事情，他且不做評價，只是淡淡地，問出心中最大的疑問。

    她為何而來？

    明明看到吊橋正在燃燒，明明知道自己會砍斷這最后的羈絆，若她還想著下山，還想著與這個塵世有所聯(lián)系，當(dāng)初，又是什么支撐著她不顧一切地奔向他？

    “你并不是唐宮弟子。”唐三繼續(xù)道，“告訴我，你到底想從這里得到什么？”

    得到紅包？

    自然是不可能的，誰會為了一個區(qū)區(qū)的紅包，將自己的余生都葬送在這里？

    “得到你啊。”云出抬眼，很認(rèn)真地看著他，很認(rèn)真地，一字一句地回答道，“你上次說過，唐宮的任何東西，只要我開口，你都會給我，而我最想要的是你，你給還是不給？”

    唐三靜靜地看著她，幽深的眼眸冷漠如初，不置可否。

    “和你開玩笑的?！痹瞥龅攘艘粫?，忽而咧嘴一笑，自己推翻了自己的話，“因?yàn)槲邑潙偬茖m的美景，貪戀你的美色，所以就過來了。好了好了，趕緊去睡吧，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br/>
    “你睡哪里？”唐三冷不丁地問。

    “我剛才看見很多空房，等會隨便找一間好了。”云出擺擺手，非常有主人翁精神地安排到，“不過，你得先告訴我你的房間在哪里，明早我好叫你吃早餐。明天上午吃什么呢？喝粥好不好？”

    “云出?！碧迫龥]有和她一起胡言亂語，而是繞回到最初的話題，“我們之前是否見過？”

    “嗯?！痹瞥鳇c(diǎn)頭，可是頭一旦點(diǎn)了下去，便再也沒辦法抬起來了。

    因?yàn)樵偬痤^，她不能保證此時的笑容仍然能燦爛得不引人懷疑。

    “這次回來后，有很多事情都記不住了……以后，也可能永遠(yuǎn)也不會記起。你不該過來的——可你既然已經(jīng)來了，這里可以成為你最后的棲身之所。”說完，他翩然起身，淡淡道，“你隨我來吧?！?br/>
    “我先把碗筷洗了，等等?！痹瞥龅椭^，拿著收拾好的碗筷，飛快地沖進(jìn)廚房，等再出來的時候，依舊笑得沒心沒肺，好像沒有受過一點(diǎn)傷，不曾經(jīng)歷過沮喪與悲傷一樣。

    這一次，換成唐三拿燈籠了。

    他走得很緩慢，一步一步，身子優(yōu)雅閑逸，素凈的白袍在風(fēng)中獵獵地舞，卷著頎長筆直的他。幾不勝衣。

    云出忽而發(fā)現(xiàn)：比起最開始見到唐三時的模樣，此時的他，真的瘦了很多很多，那種貴公子般的嬌貴已經(jīng)褪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道骨仙風(fēng)，好像，隨時可以羽化，與這片仙境瓊樓融為一體。

    這種感覺，讓云出心驚莫名。

    她突然快走幾步，從背后扯住唐三的衣袖，然后，直視著他轉(zhuǎn)過來的、淡漠的眼，低低地祈求道，“不要再離開了。”

    縱然可以不記得她，縱然他與她已經(jīng)毫無干系，她也要他好好地活著，好好地在這個紅塵俗世里，哪怕和她各自悲喜，也不準(zhǔn)離開。

    唐三莫名其妙，怔了怔，而后，將燈籠移向旁側(cè)的房間，道，“到了，你今晚就睡在這里吧?！?br/>
    面前，是一間極精致的偏殿，比起原先的那些房，其華美程度，不可同日而喻。

    “以后，這便是你的地方了?！钡攘艘粫迫^續(xù)加了一句。

    他已經(jīng)決意接納她的存在了。

    還有長評加更的三千字，請稍候

    PS：我們這兒又下了一天的雪，冷啊冷

    聽唐三說完，云出不由得松開他的袖子，探過頭，往殿內(nèi)張望了一下。

    里面的美輪美奐，華彩滿目，不可一一描述。

    單單只是放在殿角的一支花瓶，上面的純金勾絲和玉片鑲飾，就足夠云出看得眼花。

    “早點(diǎn)睡吧?！碧迫路饹]看見云出眼中的驚嘆，輕飄飄地丟下一句話，轉(zhuǎn)身往右邊走去，“我就在你旁邊。”

    云出這才發(fā)現(xiàn)，此偏殿是兩間房連在一起的，她的這間比右邊的那間似乎小了一些，但裝飾風(fēng)格都很相似。

    也不知道原先是誰居住在這里。

    不過，能與他睡得如此之近，云出還是覺得開心，算是意外收獲了。

    道了晚安，她大步跨進(jìn)自己的房內(nèi)，踏過琉璃鋪成的地板，穿過床前的珠簾流蘇，眼前的床榻是用質(zhì)地非常細(xì)密的烏木制成，散著很飄渺的幽香——也不知道那邊的床，是不是也是如此古樸雅致？

    她平躺在床上，盯著頭頂?shù)姆睆?fù)雕花靜靜地發(fā)了一會呆，然后——睡覺！

    萬事都可以明天再想，明天，又會是新的一天。

    然而，這一晚，注定是無法踏實(shí)的。

    云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折騰了好久，好容易才睡著，便聽到有誰在隱隱約約叫她的名字。

    其實(shí)那個聲音極輕極淡，她甚至都沒能挺清楚，可是心里卻那么清晰地知道：是在叫她。

    那個聲音，宛若來自遠(yuǎn)古的幽思，確確實(shí)實(shí)，是在呼喚著她。

    她從床上翻坐起來，借著夜明珠的光暈，迷迷瞪瞪地看著前路，然后，順著聲音，慢慢地，幾乎半夢游狀態(tài)般，往外面走去。

    到外面一看，唐三的房門是合上的。

    她沒有驚醒他，反而將腳步放得更輕，那呼喚依舊極輕極淡，可又如絲線一樣，層層疊疊地纏繞在她的腦海里，將她牽引向前，越過長廊，越過廊柱，越過那座已經(jīng)焦黑的雕塑，徑直，走進(jìn)了唐宮正殿。

    她停在了墻壁前面，壁門洞開，聲音，似乎是從里面?zhèn)鱽?，讓她幾乎，忍不住踏進(jìn)去了。

    可是，腳剛剛抬起來，身后便有一只手及時地拉住了她的胳膊，唐三沒甚表情的聲音從后面淡淡傳來，“你想送死？”

    云出悚然一驚，抬頭看著懸在頭頂上的森森寒劍，激出了一身冷汗。

    想想剛才的情形，更是覺得古怪至極：難道，這唐宮里有什么玄妙不成？

    “為什么會走到這里？”唐三問。

    云出摸摸頭，訕訕地轉(zhuǎn)過身，把之前的情況簡單地說了一邊，一面說，一面打量面前的唐三：他身上的白袍依舊，頭發(fā)衣服都整整齊齊的，一點(diǎn)也不像剛剛從床上起來的模樣。

    敢情，根本就沒有去睡。

    相比之下，云出可正常多了：被大火燎過的頭發(fā)本就亂，此時更如雞窩。衣衫凌亂，外套也脫了，放在了床架上，顯然是稀里糊涂從床上爬起來的，這樣，也算是證明自個兒并沒有說謊。

    唐三也沒有去懷疑她話語里的真?zhèn)危皇侨粲兴嫉爻锩婵戳艘谎?，然后對云出說，“大概是夢吧，回去繼續(xù)睡覺?！?br/>
    “哦?！痹瞥龊芄郧傻攸c(diǎn)了點(diǎn)頭，冷不丁地問他，“你一直沒睡？”

    唐三沒有回答。

    “我現(xiàn)在也睡不著了，不如你陪我到外面走走吧，厄，站站也行。”她殷殷地看著他。

    明明是想陪著他，卻偏偏說成要他陪她。

    唐三哂然，沒有拒絕。

    最后的結(jié)果是——

    他們既沒有走，也沒有站，而是一前一后，坐在正殿前的臺階上。

    云出有一句沒一句地說這話，身后的人，卻是耐人的沉靜。

    “其他人，真的全部走了嗎？”

    夜涼如水，照著地上的白玉，凄涼恍若廣寒宮宇，將唐宮映得尤其空蕩寂寥。

    “既然人已經(jīng)走了，你也不需要守著這里了，唐三，你也和我一起走，好不好？”云出繼續(xù)她的游說。

    坐在后面三級臺階之上的人，并沒有搭理她。

    她也沒有指望他會一口應(yīng)承，興高采烈的，所以，也不覺得失望。

    反正，她的策略，本就是打算填鴨式地灌輸離開唐宮的念頭，免得他再繼續(xù)死守下去。

    更何況，如何下山的法子，她還沒想到呢。

    “你說，從這里直接跳下去，會不會死??？”云出開始突發(fā)奇想。

    深澗之下，一直迷霧濃濃，下面是什么光景，根本無人能知。

    也許，竟是一條活路呢！

    “你可以試試。”唐三終于接了一句話，還是淡漠的，沒甚情緒的，可是云出覺得很意外，這種調(diào)侃的回答，還真像以前的唐三啊。

    “好，真到迫不得已的時候，就拉你一起試。”她猛地扭過頭，笑瞇瞇地看著他說。

    唐三似乎沒料到她會突然轉(zhuǎn)身，方才一直凝在她背影上的目光沒來得及撤開，就這樣撞上她的，她這才發(fā)現(xiàn)，他的目光，遠(yuǎn)沒有聲音那樣平靜，從他眼底劃過的，分明是困惑與隱痛，如此清晰，也刺痛了她。

    “……你想起我了？”她極輕極輕地問，好像吹口氣，就可以把這抹奇跡驚退。

    唐三的目光已經(jīng)轉(zhuǎn)開，他的手不自覺地?fù)嵘狭诵乜凇?br/>
    幽藍(lán)的長發(fā)，順著臉頰，垂在兩側(cè)，映著秀美如玉的容顏，讓蒼白的臉有種夢境般的色彩，在他的背后，夜明珠的光亮透過大敞的殿門，讓夜鍍上了一層薄薄的煙氣，也如夢境般，那么不盡真實(shí)。

    云出微薄的希望已經(jīng)沉入心底，她低著頭，努力讓自己重新歡悅起來，可心從來不由人力所左右，她還是沮喪，還是覺得陣陣刺痛無法排解，然后，她突然站了起來，走到唐三面前，蹲下來，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不記得我不要緊，就當(dāng)我們是重新認(rèn)識的，我知道你叫唐三，你也知道我叫云出，現(xiàn)在，這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我可以很認(rèn)真很認(rèn)真地告訴你，我很喜歡你，非常喜歡，如有可能，希望我的余生能和你一起度過，你也情很認(rèn)真很認(rèn)真地考慮這個問題，可以嗎？”

    唐三放在胸口上的手忽而揪緊，秀美的眉也輕輕地皺了起來，眼波越發(fā)深邃，暗涌陣陣，好像在極力忍受什么難言的苦楚。

    云出發(fā)覺了他的不對勁，擔(dān)憂問，“你怎么了？”

    他重新移開視線，重重地喘息幾聲，藍(lán)發(fā)泛著幽芒，臉色越發(fā)蒼白，“你走?！彼致曊f。

    云出怔了怔，站起身，踉蹌地往后退了好幾步。

    他的痛楚似已減輕，呼吸變得平穩(wěn)起來，再過一會，他的眼神恢復(fù)最初的，一往的淡漠。

    然后，手輕輕地放了下來。

    人也從臺階上站了起來，轉(zhuǎn)過身，往房間的方向走去。

    云出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已經(jīng)踏過臺階，走到了長廊里，她才隔得老遠(yuǎn)，沖著他喊道，“喂，我剛才的提議，你好好考慮考慮！”

    她云出是個小騙子，說謊不到草稿，連發(fā)誓也從未當(dāng)過真。

    可是這一次，她說要嫁給他，卻不是騙人的。

    所以，她要傾盡所有地去兌現(xiàn)，也要證明給唐三看：她并不是言而無信的小人。

    忘記了如何，無情了又怎樣，一切都可以重新來過，別忘了，她可是一只打不死的蟑螂。

    唐三的腳步頓了頓，然后，藍(lán)發(fā)在夜風(fēng)里輕揚(yáng)如絮，人已走遠(yuǎn)。

    第二天，某人起得奇早無比，拿出了看家本事，做了一鍋香濃的肉粥，然后，很殷勤地捧到唐三的屋前，敲門。

    ——俗話說，要想綁住一個男人的心，就得先綁住他的胃。

    她混跡騙場多年，也勾引過不少男人，雖然這些伎倆放在唐三身上未免褻瀆，可是，天下的道理本都是一樣，天下的烏鴉……咳咳，都是一樣的黑。

    想到這里，云出默了一下，兀自加了一句：可是她的唐三，是所有黑烏鴉里最白最白的那只!

    腹誹還沒結(jié)束，門在敲第三下時，已經(jīng)無聲地打開來。

    “我進(jìn)來啦！”她可有可無地吆喝了一句，然后托著托盤，大喇喇地跨了進(jìn)去。

    唐三早已經(jīng)起床了……或者，壓根就沒睡……此時，正坐在窗邊，慢慢地翻看著面前的古書，看得很專注很仔細(xì)，以至于，連云出進(jìn)來的聲音都沒有聽見。

    等到她把肉粥端放在他的面前，他才抬起頭，不無意外地看到那張絕對招牌的燦爛笑容。

    十五號作業(yè)已交，明兒，哦，今兒三千字，等白天吧，閃

    “嘗嘗粥，粵州特產(chǎn)來著?！痹瞥鲂Σ[瞇地招呼道。

    唐三輕輕地合上書，云出瞥了一眼書面，上面的字雖是古體，但她當(dāng)初裝神弄鬼時學(xué)了一段時間的畫符，也學(xué)了一點(diǎn)古字，書面上的四個字，她認(rèn)出了三個字，剩下的一個字，連蒙帶猜，也說猜出個八九。

    唐羅手記。

    她知道唐羅，是唐宮的創(chuàng)始人，也是當(dāng)年與夜玄大帝一起參與滅神戰(zhàn)役的傳奇性人物。

    看來，這是唐宮的古文獻(xiàn)了。

    云出的視線和念頭都是一閃而過，下一刻，她開始賣力地推銷起自己的拿手活，“吃一點(diǎn)吧，這個得趁熱吃，等會涼了就沒有鮮味了?！?br/>
    唐三接過勺子，輕輕地抿了一口，品了一會，又繼續(xù)一下口。

    依舊優(yōu)雅緩慢，沒有評價。

    可是云出很開心，她支著頤，在對面笑瞇瞇地瞧著他，等他將一碗盡數(shù)吃完了，她心滿意足地站起來，收拾碗筷，走人。

    這一次，索性連廢話都沒有了。

    唐三難得見她這樣安靜利落，反而有點(diǎn)詫異，看著那扇合上的門，微微一哂。

    大年初二，天氣開始回暖，太陽固然蒼白無力，但但終歸是出來了。

    唐三在房內(nèi)呆了一天，仔細(xì)地翻閱在祭壇里發(fā)現(xiàn)的古書，古舊的書頁殘缺破損了許多，但還能隱約地辨認(rèn)出大概——只是，與其說這是唐羅的手記，不如說是他的隨筆。

    上面的東西寫得沒頭沒腦，信手拈來。

    譬如這些：

    大屬歷三零一二年，三月初五，焰從河邊回來，說遇到了一個人，我很擔(dān)心。

    大屬歷三零一二年，七月二十，打了夜玄一拳。

    大屬歷三零一二年，九月十六，去刑場觀禮，和焰大吵一架，醉酒。

    ……

    大屬歷三零一三年，又有幾日未見她，甚念。

    大屬歷三零一三年，南司狐凱旋，大赦一日，夜玄脫險。

    ……

    大屬歷三零一四年，一月初一，許久不見，她瘦了很多，相對無言，唯剩一醉。

    大屬歷三兩一四年，一月初二。酒醒。她問我所愿為何，我說，但愿靜好歲月……與君同攜。然而后面一句話我未說，她也未應(yīng)。

    ……

    大屬歷三零一四年，三月初五，她愛上了他。

    ……

    這些零碎的筆記，在‘她愛上了他’之后，戛然而止。

    這一筆遒勁嶙峋，墨跡淋漓，好像筆者用盡了全部的力氣，終于寫了這五個字，而后，力氣散盡，筆端扯落，劃下觸目的尾痕。

    唐三盯著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合上書。

    再看窗外，原來一天，又已倏忽而逝。

    腦中盤旋著唐羅那句未盡的話：靜好歲月，與君同攜。

    他尚不懂與君同攜是何等期望，但此時落盡的余暉，橘潢色的黃昏透窗而入，卻讓他那么深刻地感覺到，靜好歲月的模樣。

    這樣的祥和安靜，確實(shí)是許久未有的感覺。

    回到唐宮后，便一直應(yīng)對著夜嘉一波緊一波的壓力和進(jìn)攻，就算戰(zhàn)事平息，他也要處理宮中事務(wù)，人一刻也閑不下來。

    好容易連逼帶哄，將唐宮的其他人都遷移到了其他地方，吊橋已斷，圣山已焚，夜嘉從此不需要再覬覦唐宮的一切了——唐三才終于放松下去，也正是放松，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無事可做，無事想做，心是一片空蕩的廣場，滿滿地裝著這座不能哭不能笑、甚至不能老去的唐宮，心靜如水。

    也許，千年來，當(dāng)唐羅一個人坐在這個宮殿前，看著廣場上云焰的雕塑，心靜也是如此的蒼茫無依。

    橘潢色的、透過窗欞的黃昏，慢慢地，慢慢地，惦著腳尖，走過他的臉。

    瘦削秀美的容顏，古井無波。

    然而睫毛被染成金黃，眼波也被映得似水蕩漾，讓幾乎完美的側(cè)面，多了一份難言的溫情。

    云出輕輕推開門時，見到的，便是眼前這幅畫面。

    她沒有驚動他，只是倚在門楣邊，含著笑，安靜地看著他。

    看得那么專注，那么無所期盼。

    ——如果此生能停在這一刻。

    如果光線不再流轉(zhuǎn)，如果容顏不再老去，如果心中充盈的情感永不消弭。

    靜好歲月，與君同攜。

    昔日，它是唐羅畢生未及的心愿。

    千年后，卻變成了她終生難求的奢望。

    歲月，這般輪回，無休無止。

    唐三終于發(fā)覺了云出的闖入。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她，目光淡淡，雖沒有了往日的冷漠，但也談不上什么熱情。

    “啦啦，又是吃飯時間，之前看你那么專心，所以沒敢吵你?！痹瞥鰟t在他的目光轉(zhuǎn)過來時，便換上了大大的笑容，咋咋呼呼道，“今晚不是餃子，是黃金糕哦。你會喜歡的?！?br/>
    他當(dāng)然會喜歡，當(dāng)初在粵州時，某人可是看見那金黃的糕點(diǎn)便挪不開步子了。

    唐三依舊不置可否，可當(dāng)云出把那盤金黃的糕點(diǎn)端上來后，他吃了很多。

    還是很慢很優(yōu)雅，可神情里的歡愉與喜愛，仍然能看出一些蛛絲馬跡來。

    喜歡的東西，縱然忘記了，終究還會再次喜歡上的。

    云出笑笑，信手拿起他放在旁邊的古書，見唐三并沒有阻止，她就隨便翻了幾下。

    只看了幾行，她就丟開了。

    畢竟那些古字太復(fù)雜，她認(rèn)得不全，而且，看那些凌亂的語句，似乎與如何下山?jīng)]什么干系。

    她雖有好奇心，卻也不想表現(xiàn)得太明顯，無端端惹人厭棄。

    “真不知道唐羅長得什么樣子？”云出看著封皮上的題目，隨口問道，“千年前的人物，呵呵。能創(chuàng)建出唐宮出來，一定特別了不起吧。”

    好吧，她承認(rèn)自己是在沒話找話，唐三這樣一副萬事冷漠處之的模樣，她總得找點(diǎn)共同話題吧。

    “你想知道他的長相嗎？”不料，唐三別有所指地回應(yīng)了一句。

    “你想知道他的長相嗎？”唐三別有所指地問道。

    云出愣了愣，然后，有點(diǎn)懵懂地點(diǎn)頭。

    難道他還能給她畫出來不成？

    “我?guī)闳?。”唐三說著，已經(jīng)站了起來，擦過她身邊，大步往外走去。

    云出怔了怔，趕緊邁開步子，緊緊地跟了過去。

    他們再次站在祭壇前，就像昨晚那樣，只是，這次唐三顯然打算將她帶進(jìn)去，而不是讓她離開。

    “這是……”云出正猶豫呢，身體突然一輕，唐三已經(jīng)將攔腰拎起，落入陣法之中，幾番起落，腳步精準(zhǔn)地踏在設(shè)定的位置上，眨眼，便安然地落到了祭壇邊沿。

    他的動作當(dāng)然談不上溫柔體貼，可這也是他們離得最近、時間最長的一次，所以，云出也不覺得怎樣，反而覺得……

    驚喜啊驚喜。

    她本來就是一個很容易知足之人。

    “隨我來?！钡鹊搅四康牡?，唐三毫不遲疑地松開她，帶著她，往祭壇縱深處走去。

    借著每個真身上鑲嵌的寶石的微光，云出驚嘆地看著一具具鬼斧神工的雕塑，可心底又明白：這些雕塑里面，都是歷屆唐宮宮主的骨灰——如果沒有如今的種種變故，百年后，唐三也會成為其中一具——這種感覺很是奇怪，周身泛起了一層薄薄的寒意。

    她不由自主地挨近唐三一點(diǎn)，鼻子幾乎挨到了他的后背，衣衫掃過，他身上淡若游絲的飄渺香味不絕于息。

    大概是太投入了，唐三停住腳步的時候，云出沒有注意，一下子撞到了他身上，把鼻子撞得生疼。

    好在，唐三沒和她一般計較，只是往旁邊讓開一步，讓她走上前來，“這位，便是唐宮的祖師爺唐羅了?！?br/>
    云出剛才已經(jīng)被那些雕塑震得一驚一乍，等看清唐羅的塑身后，搜腸刮肚，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語來形容。

    太逼真了！

    如果不是臉上的金箔實(shí)在太耀眼，換成平常的膚色，她幾乎會認(rèn)為面前站著的一個活生生的人。

    那眉毛，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巴，全部纖毫可辯。

    尤其是唐羅的眼睛。

    那雙黑曜石鑲嵌的眼睛，流光溢彩，好像有生命一樣，自她進(jìn)來之時，便一瞬不眨地看著她，深邃的，湛清的，千言萬語，不能描述一二。

    “好……好漂亮?！闭炝死习胩?，云出才情不自禁地發(fā)出自己的感嘆來。

    是，唐羅很漂亮。

    縱然，只是一座黃金的雕塑，可是那精美的五官，還是讓人無法挪開視線。

    唐羅無疑也是秀美的，可與唐三的秀美不一樣，他的美中帶著一股濃濃的書卷氣，斯文而悵然的哀傷。

    那哀傷從他的神情，彌漫到那雙魔魅似的黑眼珠里，絲絲縷縷的，纏住她的凝視，恍惚間，仿佛又聽到了昨晚的呼喚，從遠(yuǎn)古的殘念里，茍延至今的呼喚。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觸摸他的臉。

    ——也許，只是想確認(rèn)一些，這個人，到底是死的，還是活的。

    唐三看在眼里，本想阻止，手方抬起，不知為何，又放了下去。

    他聽之任之了，并沒有說話。

    云出的手挨到唐羅的臉頰，冰冷的黃金質(zhì)地，并沒有絲毫生命的跡象。

    然而，所有的變故，都在此時，陡然發(fā)生。

    那雙瑩彩生輝的眼眸，剎那間，迸射出更加絢爛耀眼的光芒，喜悅的，歡愉的，哀傷的，惆悵的、默然的，不舍的，寬慰的，永遠(yuǎn)永遠(yuǎn)無法描述清楚的華彩，然后，歸于黯淡。

    好像魔法突然消失，好像生命陡然消弭。

    黑曜石變成了兩粒極普通極普通的石粒，他臉上的金箔，哧哧地裂開縫隙，然后龜裂，然后破碎，一片一片地落了下來。

    云出駭然地往后跳開，驚詫不解地看著面前的一切，又萬分迷惑地瞧著唐三。

    難道，是她的力氣太大了？

    竟把唐三的祖師爺弄壞了！厄……把唐三祖師爺?shù)牡裣衽獕牧恕?br/>
    闖大禍了！

    可唐三并沒有責(zé)怪她的意思，而是一眼不眨地看著那片片掉落的金箔，看著金箔下，還來不及看清楚，在接觸空氣時便霎那變成齏粉的軀殼。

    一陣簌簌聲后，陰冷的祭壇里，只余下一堆破碎的金箔，和一堆隨風(fēng)滾動的塵埃。

    云出目瞪口呆。

    想想也是，如果這真的是唐羅的真身，那已經(jīng)是千年前的尸身了，一旦接觸空氣，瞬間灰化并不稀奇。

    可是金箔呢？金箔為什么稍微碰一碰，就……就全部碎了！

    她這次闖禍，闖得何其冤屈啊。

    云出又拿眼角瞟唐三的表情，唐三卻看也不看她，他垂下眼，朝那對碎屑深深地行下一禮，然后，輕輕彎下腰，從金箔堆里，拿出一本似羊皮質(zhì)地的畫卷。

    “走吧。”他轉(zhuǎn)身說。

    “??？”云出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這就走了？祖師爺被她弄得灰飛煙滅了，他也一言不吭，甚至，都不去追究原因？！

    太——太兒戲了吧。

    云出心有戚戚。

    “你不用再看了，祖師爺也是得償所愿。”唐三見她像只呆頭鵝一樣站在原地，淡淡解釋道，“你與廣場上那個名叫云焰的女子長相相似，他本一直在等她，現(xiàn)在等到了，無論真假，他已經(jīng)無憾了?！?br/>
    池底的浮雕，云焰的名字，那本凌亂的筆記。

    唐三能猜出一個大概。

    等待千年，真身不滅，本只為了，再看你一眼，再觸摸一次，你冰涼的指尖。

    云出聞言怔怔，一面迷迷瞪瞪地跟著唐三往外面走去，一面，忍不住回頭：地上的塵埃，已經(jīng)被過堂的微風(fēng)，吹得到處都是，除了散落一地的金箔，連痕跡都沒有，唯有那兩粒石頭，已經(jīng)失去光華與魔彩的黑曜石，鉛華洗凈，如此安然，與地面融成一體。

    她心里突然涌出一股奇怪的感覺：就好像當(dāng)年母親去世的時候，那久久縈于心底的哀傷一樣，仿佛，這世上，有一個很親近很親近的人，剛剛離開了。

    這感覺來得如此洶涌，猝不及防，幾乎讓她潸然淚下。

    直到出了正殿門口，她仍然久久不能平靜。

    回到房間，唐三已經(jīng)展開手中的羊皮畫卷，在燈下仔細(xì)地研究。

    云出還記掛著剛才的事情呢，人顯得有點(diǎn)呆頭呆腦。

    過不多會，正在她打算繼續(xù)問的時候，抬頭見唐三目不轉(zhuǎn)睛，很是認(rèn)真的樣子，她也不忍打擾他，一個人出了門，緩緩地走到廣場之下，看著那尊已經(jīng)成為殘焦的雕塑，心中黯淡莫名。

    云焰。

    云焰。

    你到底是個什么樣的女子，以至于，值得一個人為你千年等待？

    并且，建造了這座唐宮……

    建造了這座唐宮……

    云出眨眨眼，突然轉(zhuǎn)身，重新跑進(jìn)唐三的房內(nèi)，也不管唐三是不是還在看那副羊皮卷了，她揪住他的袖子，搖了搖，興高采烈道，“唐三，你可以離開這里了！”

    唐三被她推搡得搖晃了一下，抬眼，奇怪地看著她。

    “我說，你可以離開唐宮了，因?yàn)?，你根本沒有繼續(xù)留在唐宮的必要了?！彼睬辶饲搴韲担苷J(rèn)真很認(rèn)真地說，“唐羅當(dāng)年建立這座唐宮，本就只是等待那個叫做云焰的女孩，如果真的如你所說，他已經(jīng)得償所愿，那這座宮闕，就不需要你繼續(xù)守著了。它已經(jīng)空無一物，毫無意義了，唐三，你可以走了！”

    蝶變，是唐羅給自己、給后人下的魔咒。

    他將自己封存在這個冰冷的、與世隔絕的唐宮內(nèi)，封在無情無愛的世界里，以身化宮，等著她的重返。

    這是他的選擇，卻成為了歷屆唐宮宮主不可擺脫的宿命，更成為同樣蝶變后的唐三的枷鎖。

    現(xiàn)在，唐羅心愿已了。

    那他身上的枷鎖呢？

    是不是，也可以解了？

    云出越想越興奮，臉上的雀躍將剛才的抑郁一掃而空，唐三卻沒有被感染，只是淡淡地掃了她一眼，很自然、很隨意，很打擊人地問，“哦，怎么走？”

    他們已身在絕境。

    想走，怕也是一件極不容易的事情。

    云出眨眨眼，‘厄’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你真的那么想走嗎？”唐三問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