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小書越飛越高。

    她朝著天空中那璀璨而神圣的金色光暈掠去。螺旋上升的方式，讓她的動作看上去很優(yōu)雅，不知是出于什么樣的力量，在拉斐爾光輝學(xué)院的上空形成了一圈圈模糊的虛影。那些虛影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東西來，但隱約間顯露出一種不可名狀的壓迫。

    這招致更多人的觀看。

    對于學(xué)院的管理層而言，是松了一口氣的。最起碼，這位拉斐爾的“好朋友”沒有在學(xué)院內(nèi)部搞什么大動作,而是學(xué)院上空。

    喬巡漸漸也察覺到，余小書并非是簡簡單單的“自由飛翔”，而是在做著某種事情。

    他一點一點靠近她，然后問：

    “你這是在做什么？”

    余小書滿面光彩地望著高天上的金色光暈說：

    “主就在那里，天堂的榮光，就在那里。你要去看看嗎？”

    喬巡循目看去,

    “那里是……天堂的什么地方？”

    “有人說那里是天堂的基本回歸點，也有人說那里是天堂的意志循環(huán)點。但可以肯定的是，主就在那里?！?br/>
    “主是概念化生命吧?！?br/>
    余小書搖頭，

    “不，主不是概念化生命，而是概念。追求無限的代價是殘忍的，也許你無法親自抵達無限，但你可以等待著無限的到來。這是主的想法，這是墮天使誕生的原因……”她看著喬巡，嘴角揚起神秘的弧度，“喬巡，你說，奧菲姐妹是否也因此而誕生呢？”

    “主……在等待無限的到來？”

    “這是他的想法，但無限到底會不會來，沒有人知道?！?br/>
    喬巡眼神寧靜，如山澗，

    “這大概不是我所關(guān)心的。你不是告訴我，不要去無意義地思考嗎？所以，我不會去想?！?br/>
    余小書笑道，

    “這是對的?！彪S后，她的神情漸漸平靜下來,如夜月，“那么，喬巡，你該去做你應(yīng)該做的事了。”

    “你一直知道是什么，對吧?！?br/>
    余小書點頭，

    “我無法洞悉你，但……僅僅是對你的了解，也能讓我猜到了。當初小紅告訴你要創(chuàng)造一個屬于自己的世界，讓你去尋找其他失落的世界之根……但她也并不清楚，從來沒有哪個世界，會用到二十四道世界之根。所以啊，喬巡，你正在創(chuàng)造歷史。你正走在這條路上?！彼抗馊岷停拔冶闶菤v史的見證者?！?br/>
    喬巡看著她。他也想從余小書的眼睛里面看出些什么來。但誠如余小書無法洞悉他，而他也無法洞悉余小書。

    “我記得，世界沙盤出自你之手?！?br/>
    余小書點頭，

    “你終于提到這件事了。我以為你不會說,或者忘了?！?br/>
    “這件事的提起,也許是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的?，F(xiàn)在，大概是吧。”

    余小書背過身,圣潔的天使羽翼有節(jié)律地搖動著，

    “世界沙盤，并非是我創(chuàng)造的。事實上，我也不知道源自于誰，或者說，從一開始就存在。自我誕生起，便有世界沙盤了。甚至，我一度想過，我是否是用世界沙盤所演化而來的。這個問題，我想了好久好久，卻從來碰不到半點沾邊的可能。大概……只有不知道在哪里的第一個有限世界才知道?！?br/>
    她繼續(xù)說，

    “在我懵懂的世界初期里，我關(guān)注著一個又一個有限世界的形成。越來越快，越來越多。但從沒有哪個有限世界，是有著二十四道世界之根的。所以，也沒有人知道一個有著二十四道世界之根的世界被創(chuàng)造出來后，會是什么樣，又會發(fā)生什么。”

    “在過去的時間里，應(yīng)該有人嘗試過做這樣的事吧?！?br/>
    “是的，很多人都嘗試過，前赴后繼。但都沒有成功過。”

    “但你，在收集世界之根。”

    余小書微微一笑，

    “是的。我在眾多的有限世界里，收集到了十六道。然后就被你截胡了?！?br/>
    喬巡略微尷尬，

    “我可以還給你?！?br/>
    “不要說這種話。世界沙盤和世界之根從來都沒有主人，誰拿到了就是誰的。而且，現(xiàn)在，世界沙盤對你而言，更加重要。在你手上，它能發(fā)揮出更好的效果?！?br/>
    “為什么這么說？”

    “你是惡魔，惡魔是未知，未知是一切可能?！?br/>
    這句話聽上去沒什么邏輯，但余小書顯然不試圖去解釋。喬巡想，她大概是覺得自己暫時無法理解，所以不想讓自己陷入無意義的思考囚籠之中。

    喬巡沉默了一會兒，說：

    “要不然，我們?nèi)ツ睦锕涔?？?br/>
    余小書愣了愣，

    “你不做正事嗎？‘光’就在那里，你不去拿來嗎？”她指了指高天之上的金色光暈。

    喬巡望起頭，

    “但你不是說，讓我先好好休息一下嗎？”

    余小書嘖嘖兩聲，

    “你這人也真是奇怪，以前總是催著我做正事，一句閑話都不想聽我說。現(xiàn)在倒好，反過來了?！?br/>
    “我可沒有變著花樣損你啊?！?br/>
    “是嘛。本來都做好準備，讓你登上榮光天階的?！庇嘈柭柤?，“既然是你說的要去逛逛啊，到時候可不要怪我又耽擱你時間?！?br/>
    “我有那么缺德嗎？”

    余小書露出懷疑的神情。

    “算了。”

    說完，她抓著喬巡的手腕，羽翼猛地一扇動，兩人瞬間消失在空中。

    伴隨著余小書的消失，因她而產(chǎn)生的那些不可名狀的未知虛影也消失了。在地上圍觀的天使們，至始至終也沒能知曉那些虛影到底是什么，甚至還驚奇地發(fā)現(xiàn)，那些虛影消失后，自己居然就忘記了之前所看到的樣子是什么。

    當然，能在天使學(xué)院學(xué)習的學(xué)生，都不是什么普通人，稍加思考便意識到，之所以會忘記那些虛影，也許是因為虛影本身，就超出了他們能夠認知的范疇。之所以能看到，應(yīng)該是因為那個神圣而奇怪的天使的原因。

    對于普通學(xué)生而言，只知道了拉斐爾光輝學(xué)院里有一個神圣而奇怪的天使，對于管理層，可就是松了口氣，沒有鬧出什么大新聞來。

    “我?guī)闳ヒ妭€人。哦不，見個天使?！?br/>
    “誰？”喬巡問。

    “拉斐爾。”

    “這所學(xué)院的象征性嗎？”

    “對的，就是她?！?br/>
    “聽你的語氣，跟她很熟悉啊?！?br/>
    余小書點頭，

    “關(guān)系還不錯吧。我能在天堂活得那么自由，也是因為有她這個大靠山。”

    喬巡調(diào)侃，

    “以你的本事，要想活得自由，可不需要其他人幫忙吧?！?br/>
    “理是那么個理，但我這個人呢，比較低調(diào)，你懂得?！?br/>
    “呵呵，我信了。”

    余小書不滿意地說，

    “實話實說而已。不要覺得能力越強，就越無拘無束。反而是能力越強，越希望生活在一個有規(guī)則的世界里，越愿意遵守某些規(guī)則。反倒是那些不上不下，半瓶子晃蕩的人容易自以為是，心比天高?！?br/>
    “你說的也許是對的。但你為人低調(diào)嘛……我是一萬個不信?！?br/>
    余小書惱道：

    “你就是一直對我有偏見而已。”

    “誰種的因，誰來收果?！眴萄膊灰詾槿?。

    余小書嘆了口氣，沒法反駁。她承認，當初以巡禮者的姿態(tài)在地球蘇醒，言語和行為上的確是給喬巡留下了一些不好的印象。但她覺得那不能怪她，因為那時候，她才剛剛蘇醒，很多事情都還沒進入應(yīng)有的節(jié)奏與狀態(tài)。

    她沒多說什么，帶著喬巡去到了第六天的一座高山上。

    行進幾步路后，兩人在一座古樸陳舊的宅邸前停了下來。

    “這里就是了。”

    余小書嫻熟地打開門，輕車熟路。

    “堂堂拉斐爾住在這種地方嗎？”喬巡說。

    “可不要小看這個地方。這里可裝著一整個天堂的歷史?！?br/>
    “歷史？”

    “嗯，歲月圖書室。沒聽過這個地方吧。”

    喬巡點頭，

    “沒在神話故事中看到過這個地方。”

    “因為這里沒有被記載在圖騰中，自然也就沒有傳播到地球的文明里?！?br/>
    “所以，這相當于是天堂的史書庫嗎？”

    “是的。拉斐爾掌管著天堂的歷史。”

    “那她會篡改歷史嗎？”

    余小書搖頭，

    “篡改歷史，可不是篡改史書上的文字就行了。不要把這件事想得那么簡單。這可是要比修正一個人的命運要困難得多的。畢竟，篡改歷史，影響的是一整個有限世界?！?br/>
    “我記得，歷史修正也是世界底層邏輯的一環(huán)?！?br/>
    “沒錯。出差錯的歷史，會因為世界底層邏輯而逐漸被修正。但，如果強大到可以干涉底層邏輯的話，自然能規(guī)避歷史修正?！庇嘈f，“不過嘛，拉斐爾沒做過這種事?！?br/>
    “你能確定？”

    “是的，別忘了，我是‘世界’，一個人有沒有干涉過一個世界的底層邏輯，我是清楚的。就像你，我就能清楚地知道你干涉過哪些世界的底層邏輯?！?br/>
    喬巡摸了摸鼻子。

    他的確干涉過不少世界的底層邏輯。像收集世界之根“宇宙”之類的事。

    他也不否認，畢竟，他的有限世界旅途又不是以“做好事”為基調(diào)的。一切都首先服務(wù)于他個人的喜好與意愿。這才是基調(diào)。

    “你是打算讓我們認識認識嗎？”

    余小書說，

    “學(xué)習與思考是相互了。有了好的學(xué)習，才能有好的思考。而這座歲月圖書室，可是個學(xué)習的好地方。至于你跟拉斐爾……不用多想了，你跟她肯定合不來的。”

    “怎么，這么看不起我嗎？”

    “不是看不起你……拉斐爾被稱為治愈女神、微笑女神、悲痛治療女神……她幾乎無法容忍一切負面情緒。所以，你們一見面，她肯定就追著治愈你，驅(qū)逐你心里的一切負面情緒，直白點說就是把你內(nèi)在的一切骯臟給凈化掉。你自己現(xiàn)在心里多不健康就不用我多說了吧?！?br/>
    “……好吧，那你怎么跟她合得來的？你不比我健康多少吧。”

    余小書呵呵笑了起來，

    “這就是你不了解我了。我最初見到拉斐爾的時候，她就說我是她見過的最為純凈之人。不要忘了，我的基本屬性是‘世界’，而非普通生命?！?br/>
    “這就是你跟她關(guān)系好的原因啊?！?br/>
    “是嘞，魅力太大了，是她主動親近我的哦?！?br/>
    “不用跟我炫耀，我不感興趣?！?br/>
    兩人走進歲月圖書室。里面的一切都跟“圖書室”沾不到邊。是一條概念化的歲月長廊，閱讀歷史，不是在紙張上面一行一行地看，而是選定一個歷史節(jié)點，進行概念化的身臨其境。

    喬巡很快就將這個圖書室給洞悉了。不過，他也很快發(fā)現(xiàn)，有許多的歷史節(jié)點，是沒被開放的，無法輕而易舉地洞悉。

    那些，也許就是天堂不可昭然的秘密吧。

    歲月長廊的盡頭，是一個提筆伏案的天使——“神將治愈者”，智天使拉斐爾。

    作為上階天使，拉斐爾匪夷所思地沒有表現(xiàn)出高度的概念化。她僅僅只有雙腿變成了繚繞流溢的星塵，其余部分還是塵世之民的形象。除了變成星塵的雙腿，最顯眼的就是她獨特的半透明的翅膀。分不清那是羽翼，還是其他類型的翅膀。

    “拉斐爾！”余小書見到朋友，歡欣地上前。

    拉斐爾抬起頭看向歲月長廊，見到余小書向她奔來，臉上立馬浮現(xiàn)出完美的笑容。

    喬巡清晰地感受到，展現(xiàn)在拉斐爾臉上的是一種崇高且神圣的愛意。

    這位七天使之一的智天使，有著遠超眾人的，遼闊的精神世界。

    拉斐爾身下的星塵流溢速度變快，她起身，同余小書擁抱親吻。

    就形象上，喬巡覺得她像是某種精心雕琢的藝術(shù)品，展現(xiàn)出的是一種精神與意識的美，而非通俗的視覺之美。

    “好久不見，坎蒂絲。”拉斐爾開口說。

    坎蒂絲……這大概是余小書在天堂的化名吧。

    余小書說，

    “拉斐爾，你還在檢閱歷史嗎？”

    拉斐爾點頭，

    “嗯，近些時間來，這條歲月長廊常常出問題，一些歷史無緣無故地消失了。我正在尋找原因。”

    “消失？”

    “我暫時不知道原因，不知是湮滅，還是消失。先不說這個，坎蒂絲，你今天過來，是為了介紹你這位朋友嗎？”拉斐爾看向喬巡。

    余小書點頭，

    “嗯，他剛到天堂來，我?guī)教幾咦?。?br/>
    拉斐爾臉上展現(xiàn)出一種崇高的愛意，

    “你好，我叫拉斐爾?！?br/>
    喬巡點頭，

    “你好，我叫喬伊。”

    拉斐爾移動到喬巡面前，輕輕捧著他的臉，以一種類似于母愛的愛意看著他的雙眼，

    “我感受到了你的悲傷與痛苦?！?br/>
    因為身下星塵的原因，她身高很高。她稍稍彎下腰來，同喬巡額頭相貼，

    “進入我的懷抱，請讓你替你消去悲痛?！?br/>
    喬巡瞥了余小書一眼。

    后者攤攤手。不過，她臉上有著顯然的憋屈。因為，她沒法像拉斐爾這種，用這么合乎于己身的方式靠近喬巡。

    喬巡一動不動，等著拉斐爾凈化他。

    他倒是想知道，這位智天使凈化悲痛的原理是什么。

    但沒過一會兒，拉斐爾就放開了他，稍稍退后一段距離，疑惑地看著喬巡問：

    “你……沒有靈魂？”

    喬巡說，

    “怎么會沒有靈魂?！?br/>
    “難道是我弄錯了？”拉斐爾便要再次靠近喬巡，重新凈化。

    喬巡禮貌拒絕，

    “拉斐爾大人不必如此?！?br/>
    “但你的悲傷，你的痛苦……”拉斐爾蹙著眉，“我無法容忍悲痛環(huán)伺在你身周?！?br/>
    喬巡便找了個理由，

    “悲痛是我的力量。”

    “力量？”

    “是的，我依靠悲痛前進?；礊榱α??！?br/>
    “我……無法理解?！崩碃枒z愛地看著喬巡，“可憐的孩子?！?br/>
    喬巡理解到余小書為什么說自己會跟拉斐爾合不來了。

    拉斐爾的愛意太耀眼、太崇高、太純凈了。以至于，任何一個心中裝著些不可告人秘密的人，在她面前，都有種罪犯被聚光燈加身的感覺。

    “拉斐爾大人無需刻意去理解，只需明白，痛苦之于我，是你們的歡樂。”

    拉斐爾看向余小書，

    “坎蒂絲，真的嗎？”

    余小書有些遲疑。她其實是想知道喬巡的悲痛到底是什么，也想通過拉斐爾去了解。但想了想，那樣只會給喬巡帶來不安的感覺，

    “嗯，是的。他來自一個特殊的地方。在那里，痛苦便是歡樂。”

    “主啊，我只在以前的地獄見到過這種情況?！崩碃桋久紤n傷地說。

    喬巡想，這大概就是真正的天使吧。

    完全意義上的。

    拉斐爾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接受有一個“悲痛體”在自己的視野范圍內(nèi)。她問：

    “你們是要參觀天堂的歲月嗎？”

    喬巡說，

    “我想了解天堂生命的概念化歲月?！?br/>
    拉斐爾臉色一變，

    “你確定？”

    “是的。那是一段塵封的歲月，對吧?！?br/>
    拉斐爾眼中顯露出悲傷，

    “已經(jīng)有許久沒有人提及過那段歲月了，以至于，現(xiàn)在的天使們，從不曾知道。”

    她的表現(xiàn)無不證明她是知道那段歲月的。

    也就是說，她知道墮天使是如何誕生的。

    喬巡問，

    “所以，為什么會塵封呢？”

    “因為，那是無法治愈的悲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