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嘉魚是晚上八點(diǎn)多趕到的。

    伍媚只看見一個高大英武的男人提著一只大籠子出現(xiàn)在了閣樓門口,然后便信步進(jìn)了內(nèi)廳。他四肢修長，步履穩(wěn)健,相比籠子里三只蔫頭耷腦地癱坐著的猴子，男人全身上下都洋溢著一種狂野的氣質(zhì)。

    于是乎，伍媚對南嘉魚的第一個印象是——這個男人的氣質(zhì)和名字太不合諧了。

    南嘉魚徑直從伍媚身邊走過，眼珠半點(diǎn)都沒轉(zhuǎn)過去，仿佛當(dāng)她不存在一般。又旁若無人地?fù)P聲道：“沈陸嘉——”

    正在樓上的沈陸嘉聽見動靜,快步下了樓。

    “嘉魚學(xué)長?！鄙蜿懠温曇衾镫y得帶上了幾絲激動。

    南嘉魚放下手里的籠子，拍拍沈陸嘉的肩膀：“到底怎么回事？”

    “我和別人打賭，要在五天內(nèi)讓一只金絲猴認(rèn)得鈔票?！鄙蜿懠窝院喴赓W地說道。

    南嘉魚不解地看著他，“你從來不是逞勇斗狠的人,好端端的怎么會和旁人打賭？”又斜睨一眼伍媚，沒好氣地說道：“該不會和這個女的有關(guān)系吧？”

    伍媚托著腮,懶洋洋地瞥一眼南嘉魚，笑瞇瞇道：“可不就和我有關(guān)系，還是莫大的關(guān)系呢。你的沈?qū)W弟可是和我的未婚夫打的賭?！?br/>
    沈陸嘉苦笑，他這位學(xué)長別的都好，唯獨(dú)是位男性沙文主義者，倒不是針對伍媚一個。但顯然南嘉魚的態(tài)度惹得伍媚不痛快，這小姑奶奶便開始像毒蝎子一樣準(zhǔn)備蜇人了。

    果不其然，南嘉魚臉色愈發(fā)難看起來，他依舊看都不看伍媚一眼，只是質(zhì)問沈陸嘉：“你看看這女的，嬌蠻癡纏，你怎么會和這種貨色混在一起，還為了這種貨色出頭?！?br/>
    他一口一個“這種貨色”，伍媚登時大怒，她裊裊地走到沈陸嘉身旁，示威一般將沈陸嘉的一只胳膊摟在懷里，冷笑道：“你的寶貝學(xué)弟就喜歡我這種嬌蠻癡纏的貨色，你又能怎么樣？”

    “你，簡直恬不知恥！”南嘉魚怒不可遏。

    原來還以為這男人是個什么厲害角色，現(xiàn)在看來不過是一頭大沙豬，罵她不要臉的人多著去了，她早就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把頭一歪，恰巧靠在沈陸嘉肩上，伍媚笑盈盈地看向南嘉魚：“嗨，恬不知恥怎么了？這年頭要臉的還不是被不要臉的使喚的跟孫子似的?！?br/>
    南嘉魚簡直要?dú)獾帽尺^去。

    沈陸嘉趕緊打圓場：“嘉魚學(xué)長，其實不關(guān)她的事，是我公司里出了一點(diǎn)問題，不得不答應(yīng)這個賭約?！?br/>
    南嘉魚深呼吸了一口氣，按捺住滿腹怒氣道，“陸嘉，你的私事我管不了?，F(xiàn)在你帶我去看那只金絲猴?！闭f罷自己提著籠子向樓上走去。

    沈陸嘉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朝伍媚微微一笑：“嘉魚他性子就是這樣，并不是針對你。他言語間有沖撞你的地方，我代他道歉。”

    看著眼前男子眼眶下微暗的色澤，伍媚不知怎的，心里一軟，嘟噥道：“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和他計較?！闭f完一擰身也上樓了。

    猴子阿芒被安置在空曠的儲藏室里。它出生沒一年就被阮咸養(yǎng)在身邊，喝的是礦泉水，吃的都是時令鮮果，阮咸也極少拘著它，可以說一些小戶門楣的人家都不及它的日子滋潤?？墒侨缃袼粌H行動受制，而且居然連吃都吃不飽，此刻聽見人聲，它憤怒地齜牙咧嘴，連連發(fā)出威嚇的叫聲。

    那幾只僧帽猴似乎也來了興致，攀在籠子的縫隙里，盯著對面的阿芒，尤其是那只叫諾特的母猴子，居然隔著籠子搔首弄姿起來。

    “你說要五天訓(xùn)練這只金絲猴認(rèn)識鈔票？”南嘉魚忽然問道。

    沈陸嘉點(diǎn)頭應(yīng)了一聲。

    南嘉魚神情嚴(yán)肅道：“陸嘉，你知道的。鈔票和貨幣概念是不一樣的。我們當(dāng)初訓(xùn)練僧帽猴所采用的是代幣，因為僧帽猴屬于新大陸猴，幾乎沒有真實的視覺模式，至少是六種以上的色彩類型的色盲，所以它們不具備識別出鈔票，也就是不同面值的紙幣之間區(qū)別的生理基礎(chǔ)。但是金絲猴就不一樣了，它屬于舊大陸?yīng)M鼻猴類，視覺能力和人類十分接近，它是完全有可能辨別不同面值的鈔票的?！?br/>
    沈陸嘉倒也愣住了，他為人光風(fēng)霽月，在答應(yīng)阮咸這個賭約時倒真沒有想過阮咸會在字眼上玩心機(jī)。馴養(yǎng)動物不外乎就是條件反射和感情投注兩種，他讓南嘉魚把試驗成功的僧帽猴帶過來，存的就是利用猴子之間的趨同模仿性，以食物為誘餌，從而使得阿芒在短期內(nèi)知道不同的貨幣可以換取不同的食物。這下如何是好？

    鈔票……貨幣……沈陸嘉在腦子里盤算起來。靈光一閃，他有了主意，你阮咸會摳字眼，難道別人便不會嗎？你只說鈔票，又不曾限定是一國的鈔票。

    “越南使用的塑料鈔，而美元則是紙幣，雖然僧帽猴識別不出色彩，但是它們可以感知材質(zhì)，這些僧帽猴都是訓(xùn)過的，讓它們知道紙幣可以換取它們最愛吃的水蜜桃，而塑料鈔只能換取蘋果片，我想不需要多久。只要它們成了，我就有把握讓阿芒也識得鈔票?！?br/>
    “好主意。”南嘉魚勾起唇角一笑，露出一口光潔的白牙，一面說一面蹲□，打開籠子，一手撈起了怪叫的阿芒。

    憤怒的阿芒恐嚇一般朝南嘉魚怪叫。

    南嘉魚滿不在乎地捏住阿芒的下顎，湊近了看牙口，“呵，才五歲不到，還沒成年?！庇忠ゲ榭窗⒚⒌年P(guān)鍵部位。阿芒張牙舞爪，就是不肯給他查看□。南嘉魚被它逗得哈哈大笑，連聲問沈陸嘉：“這猢猻誰養(yǎng)的，怎么這么可愛？”

    南嘉魚的愉悅顯然讓伍媚不痛快起來，她似笑非笑地看住沈陸嘉：“抱著這種長得像人形卻不是人的畜生不覺得惡心嗎？”

    南嘉魚回頭瞪她一眼，譏諷道：“小姐，數(shù)典忘祖說的大概就是你這種人，別忘了幾千萬年之前，你的祖先還未必比這幾只猴子長得美到哪里去。”

    伍媚涼涼地接口道：“從南先生英偉的相貌就看得出來您的遠(yuǎn)古祖先是何等英俊不凡了?！?br/>
    南嘉魚一個晚上幾番被伍媚氣的半死，這不是拐著彎兒說他長得像人猿嗎？可是他的出身和教養(yǎng)還能讓他和一個女人站著打嘴仗不成？

    “我明天會回英國。這幾只猴子你記得給我送回實驗室?！睂⒚⑼蜿懠螒牙镆粊G，南嘉魚拂袖而去。

    沈陸嘉急急地把阿芒塞回籠子里，追上南嘉魚。

    “嘉魚學(xué)長。今天的事實在對不住，她嘴上一向是不饒人的?！鄙蜿懠嗡闶穷^一回嘗到夾板氣的滋味。

    南嘉魚長吁一口氣，他哪里看不出沈陸嘉對伍媚的情意，他本想留在河內(nèi)幫沈陸嘉的忙，可又不想他兩頭為難，索性離開。當(dāng)下他正色道：“陸嘉，我勸你一句，這個女人不適合你。”

    沈陸嘉沉默不語。

    “ 男女之間，不是東風(fēng)壓倒西風(fēng)，就是西風(fēng)壓倒東風(fēng)，你待她太好，她未必會投桃報李?！眮G下這么一句話，南嘉魚攔了一輛車，去酒店了。

    兩邊是擁擠的建筑物，隔出一條被昏黃的路燈照亮的馬路。攤販、游客、貨品、垃圾、花樹、夜色、汗水……沈陸嘉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半晌沒有動作。在他的朋友當(dāng)中，有的愛的是能與之比肩的伴侶，他卻只希望他的女人，永遠(yuǎn)都生活在樂園里，所有的凄風(fēng)冷雨，他來替她擋；所有的痛楚磨難，他來替她抗；所有的辛酸苦厄，他來替她嘗。收回思緒，沈陸嘉快步回了閣樓。

    二樓的儲藏室內(nèi)，伍媚已經(jīng)不在了。沈陸嘉心底泛起些許的慌亂。幸好，當(dāng)他步入臥室時，聽見了浴室內(nèi)嘩嘩的水聲。心里才松了一口氣，又想起她連房門都不鎖，萬一他還未回來，有歹人闖入該怎么辦？

    心里不痛快的沈陸嘉干脆去了儲藏室，訓(xùn)猴子去了。這么一忙，就忙到了半夜。沈陸嘉回到臥室時，伍媚已經(jīng)睡了。

    她穿著一件大大的長t恤。寬松的圓領(lǐng)滑下幼圓的肩頭，在室內(nèi)的節(jié)能燈下幽幽的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色澤。睡著的她身上沒有白天的妖嬈風(fēng)情，反而像一個無邪的孩子。

    他喉頭一緊，收回目光，輕手輕腳去了浴室沖澡。

    洗完澡，沈陸嘉又趁手把衣服洗了。

    露臺的竹竿上，女人的內(nèi)衣和裙子在夜風(fēng)中呼啦啦地飄著，有檸檬洗衣粉的氣味和露水的味道混雜在一起。沈陸嘉將自己的衣服仔細(xì)地掛在竹竿上，又用大夾子固定好衣架掛鉤。男人的衣服很快便和女人的衣服絞纏在一起。

    天邊是繁盛的星星。有木頭拖鞋和青石板路相碰的聲音，很快又嗒嗒地遠(yuǎn)了，淡了。

    沈陸嘉擦干頭發(fā)，坐到了床沿。剛坐下，就感覺床板一動，身畔的伍媚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咕噥道：“有蚊子?！币贿厡⑹稚斓奖澈髶掀饋?。

    她顯然沒完全清醒，嘴巴委屈地嘟著，睫毛也顫巍巍地抖著。只有指甲在身上這兒抓一下，那里撓兩下?？吹蒙蜿懠我魂囮囆奶邸?br/>
    熱帶的蚊子厲害，伍媚白玉一般的皮膚上很快有紅色的腫塊浮起，有些甚至被她撓出了血痕。沈陸嘉記得先前整理臥室時，在床頭柜里有一小盒龍虎清涼油。他趕緊翻出來，揭開圓蓋子，用指甲挖出一塊膏體，小心翼翼地涂在她皮膚的紅腫處。

    清涼油很快緩解了瘙癢，伍媚不再四下亂抓，連呼吸也恢復(fù)了平順。

    沈陸嘉這才徐徐吐出一口氣。藍(lán)色的百葉窗只拉了一半，從縫隙里可以窺見黃色的月亮，帶著朦朦的暈邊。沈陸嘉將百葉窗全部放下來，還不放心，又去樓下尋了白天伍媚吃剩下的橘子皮。河內(nèi)氣候炎熱，橘皮里的水分幾乎蒸發(fā)殆盡，沈陸嘉用打火機(jī)點(diǎn)燃了干橘皮，在臥室里熏了老半天。直到整間臥室都彌散著略帶煙火氣的柑橘味，這才洗手上床。

    他人生中頭一回和女人同床共枕。只覺得心跳如擂鼓。一時間竟然睡不著。床并不大，身旁又睡了人，沈陸嘉也不敢隨意翻身，怕吵醒她。

    天花板上吊扇不知疲倦地旋轉(zhuǎn)著。空氣里浸潤著潮熱的濕氣。

    沈陸嘉覺得眼皮逐漸沉重起來，慢慢閉上了眼睛。

    窗外，天色先是沉沉，然后慢慢變白。

    新的一天，又將到來。

    作者有話要說：吃肉神馬的你們忘記了，女主大姨媽來了啊。。。小狼狗這么好的男人，腫么可能浴血奮戰(zh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