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文一向覺得,蕭起比同齡人冷靜太多,喜怒不形于色。
因此她從沒想象過,有一天會從蕭起的眸底看到一絲躲閃,雖然只是一瞬間。
也可能是她看錯了?;蛟S那只是震驚。
姜清遠(yuǎn)的‘解憂’膠囊里有兩顆毒藥,因此警方從一開始,便把這件案子當(dāng)作謀殺案對待。
明顯有人想借著無差別投毒案的噱頭殺了姜清遠(yuǎn),卻好巧不巧,直接暴露了自己。
陳友安也緊緊盯著蕭起,不放過他的每一絲表情變化,“兩顆毒藥,一顆使他毒發(fā)身亡,另外一顆,在他的藥瓶里?!?br/>
蕭起直視著陳友安的眼睛,聲線平穩(wěn),“毒死姜清遠(yuǎn)的那顆,是兇手的嗎?”
陳友安沒有正面回答:“不論是不是兇手的藥毒死了他,這個案子都是謀殺案,這個兇手,我們都要找到?!?br/>
蕭起沒說話,也看不出心虛。
過了許久,陳友安緊繃的視線終于放松下來,“蕭先生,今后也麻煩你配合調(diào)查了?!?br/>
蕭起站起身,和他握手,點點頭。
姜洛笙靠著濱門警/局門外的柱子,垂著腦袋。
她被開膛破肚,鮮血淋漓,本以為自己會歇斯底里。但是沒有。
站在二月初的夜風(fēng)里,她很平靜。
過了不知道多久,她感覺到有人站到她身邊,把手輕輕放在她的頭頂。
很溫暖。像夏天。
姜洛笙剛一抬起頭,便被面前的人一把拉進(jìn)懷里。
蕭起一手緊緊摟著她的腰,另一手扣著她的后腦,下巴抵在她的頭頂。
“怎么不告訴我?”他語氣里是根本無法掩藏的心疼。
姜洛笙鼻子猛地一酸,眼前慢慢模糊。
原來她根本沒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平靜。
左胸上的疤很痛。哪里都很痛。
她又孤獨,又害怕。
她抱緊蕭起,在他懷里嗚咽著。
蕭起感覺有人在用刀挖他的心臟,刀子起起落落的節(jié)奏,正好跟了姜洛笙的嗚咽。
然而他當(dāng)下能做的,似乎也只有抱緊她。
他們到家時,已經(jīng)幾近深夜。
蕭起又燒得高了些,正靠在床頭,看著姜洛笙把涼毛巾對折,搭在他的額頭上。
“我去給你燒點熱水?!苯弩险f完,便要收手起身。
蕭起一把拉住她,“不用?!彼驳囊粋?cè)挪了挪,“上來?!?br/>
姜洛笙上了床,坐到他身邊,靠著床頭。
蕭起看著她有些黯淡的眸子,突然覺得恐懼。
受到這樣的刺激,她會不會再次抑郁發(fā)作?
她到底犯了什么錯,要這樣反反復(fù)復(fù)受折磨?
蕭起往她那邊挪了挪,伸手緊握住她的手。
“他用底片威脅過你?”他的眸底是凌厲,但語氣很溫柔。
“沒有?!苯弩蠐u搖頭,“他留著底片,在我每年生日洗出一張照片寄給我,讓我記住自己有多臟?!?br/>
蕭起快被恨意和憤怒吞噬了。
對姜清遠(yuǎn),他只要能傷敵八百,寧可自損一千。
他用盡全力壓下就要噴涌而出的情緒,放柔聲線,“你五號找他,是為了要底片?”
“嗯?!苯弩洗怪劬c點頭。
“他給你了?”
“沒有。他說底片處理了?!?br/>
“那你怎么拿到的?”
姜洛笙愣了一下,轉(zhuǎn)頭看著蕭起,“我沒拿到啊。不是你拿到的嗎?”
蕭起挑挑眉,“我?”
“那個底片,不是你扔的嗎?”
“不是,”蕭起否認(rèn),“我根本不知道底片這件事。”
姜洛笙覺得奇怪,“也不是我啊?!?br/>
蕭起輕輕皺了皺眉頭,“不是你?”
姜洛笙搖了搖頭,“不是?!?br/>
蕭起知道姜洛笙沒有必要對他說謊。
那是誰?
“你和姜清遠(yuǎn)的事,還有誰知道?”
“除了你,就只有姜源和萬總監(jiān)。”姜洛笙說著,眼睛里閃過幾分不可置信,“難道是姜源?為了讓警方調(diào)查我?”
蕭起不覺得姜源在上次被他威脅后,還能有這個膽量?!盎蛘呓暹h(yuǎn)認(rèn)識的人。”
姜洛笙眨了眨眼睛,“那就是他的朋友?;蛟S就是照片上的人?!?br/>
蕭起沉默了一會兒,“自己出鏡的人,不會自爆。”
“也對。”姜洛笙嘆了口氣,“何況我都不知道他是誰。也許只是姜清遠(yuǎn)隨便找的人?!?br/>
“無論如何,黃千是個計謀。”蕭起說,“有人想讓警方調(diào)查你?!?br/>
他一邊說著,一邊拿下額頭的毛巾,想下床去拿書桌上的筆記本電腦。
姜洛笙一把按住他,“行了。算了?!?br/>
她知道蕭起想干什么。黑進(jìn)黃千的設(shè)備,追查他的消息記錄和轉(zhuǎn)賬記錄。
如果黃千是某人的一顆棋,必然會留下他被利用過的痕跡。
但姜洛笙覺得是姜源。
除了姜源,誰還能這么堅持不懈地想調(diào)查她?
況且她今天不想考慮這件事。她累了。
她也不想讓蕭起考慮這件事。他肯定也累了,身體還沒痊愈。
她把蕭起按回床頭,從他手里拿過涼毛巾,重新搭在他額頭上,“別管了。底片到底從哪來,警方會查的。”
蕭起仰起頭,閉上眼睛,一只手臂搭上額頭,“不會。”
“什么不會?”姜洛笙不明白。
蕭起語氣平靜,“我認(rèn)了。說底片是我扔的?!?br/>
姜洛笙一愣,“為什么?”
“我以為是你。”蕭起淡淡道,“我不想讓他們再糾纏你?!?br/>
姜洛笙睫毛輕輕一抖。
她伸手,拉下蕭起搭在額頭上的手臂,和他十指相扣。
蕭起轉(zhuǎn)頭看著她。
兩人對視了幾秒,姜洛笙突然開口問:“會不會又是他們在釣魚?”
蕭起搖了搖頭,“沒意義?!?br/>
“也是?!苯弩洗瓜卵劬?,“那就是姜源吧?!?br/>
“洛笙,”蕭起捏捏她的手,“姜源最近又找過你嗎?”
“沒有?!苯弩蠐u搖頭。
“你呢?找過他嗎?”
“上次那件事之后,我就沒再找過他了。”
蕭起看著她,勾起手指蹭蹭她的臉,最后捏捏她的下巴,溫柔得不行,“你很棒?!?br/>
姜洛笙苦笑,“也就只有你這么認(rèn)為?!?br/>
“是么?”蕭起微微挑眉,調(diào)侃她,“高一每天送你回家的那個呢?高三收集你鼻涕紙的那個呢?你們團(tuán)里那個棕頭發(fā)的呢?”
“行了行了!”姜洛笙笑著撲過去捂住他的嘴,“就你知道得多!”
蕭起拉下她的手,眼帶笑意。
“不公平,我都不知道你的桃花?!苯弩媳г埂?br/>
“是你不問我。”
“那我現(xiàn)在問你?!?br/>
蕭起看著她,“我沒有桃花。”
“大騙子?!苯弩狭⒖袒貑?,“沈靈姝那么一大朵,你看不見?”
蕭起被她逗笑了,“你吃醋?”
姜洛笙撅撅嘴,別開腦袋,“我沒有?!?br/>
蕭起捏著她的下巴,帶著她轉(zhuǎn)過頭來,“我沒有桃花。為了你,我一朵都不要?!?br/>
姜洛笙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也許是他的路虎狠狠撞上夏利時,也許是他帶她去吃初中門口的麻辣燙時,也許是他拿著玫瑰等在大劇院門口時。
但不論如何,她和她的潛意識,似乎早已在為這個吻積蓄力量,一直到今天的兩次告白。
當(dāng)她反應(yīng)過來時,她整個人已經(jīng)湊上前去,輕輕吻住了蕭起的唇。
她能感受到蕭起一瞬間的驚訝。
兩秒鐘之后,她結(jié)束了這個清淺的吻,和蕭起唇瓣相抵,說了一句“給你的福利”之后,便要退回來。
蕭起卻一把扣住她的后腦,舌頭霸道地撬開她的唇齒,貪婪地嘗著她的味道。
他不舍得她。
唇齒廝磨之間,姜洛笙一半理智被抽走,另一半理智在驚訝。
驚訝這一次,她似乎并不害怕,只是稍稍有些緊張。
所以,她不清楚是不是她感覺錯了,蕭起這個吻中帶的無奈和憂傷,似乎遠(yuǎn)遠(yuǎn)多于情欲。
但這個時候的她,沒有多想。
深夜。
臥室里很安靜,但兩人誰都沒有睡著。
蕭起仔細(xì)聽,能稍稍聽到姜洛笙淺淺的呼吸聲。
她的傷口被撕開,再愈合,再被撕開??吹贸鏊拇_心力交瘁,但好歹沒有再抑郁發(fā)作。
她真的很堅強。
她早就不是那個剛一成年便躲在恐懼和眼淚中,茫然不知所措,夜夜舉著刀片想要結(jié)束生命的姑娘了。
蕭起依然不放心她,卻知道她已經(jīng)有能力好好過今后的生活。
他給她掖好了被角,然后極輕地揉了揉她的腦袋。
姜洛笙背對他躺著,乖順地被他掖被子,揉腦袋。
蕭起一定以為她睡著了,但其實她沒有。
她睡不著,心里無法接受姜源再一次這樣對待她。
面對姜源,她向來覺得心酸。但這一次,她只覺得憤怒。
蕭起的呼吸很淺,不知道睡沒睡著。
她悄悄掀開被子,起身下床,拿了床頭柜上自己的手機,走出蕭起的臥室,輕輕帶上房間門。
然后,她看著亮起的手機屏幕中,通訊錄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姜源。
最終,她還是按下了通話鍵,邁開腳步往對面自己的臥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