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七將手中的雞與柴往地上一放，拍拍手，看著從樹上飄身下來的明二。

    明二也看著蘭七，不知這蘭七少如何生火呢？

    蘭七眉頭一揚(yáng)，有些挑釁的看著明二，道：“二公子，在沒有火石之前，咱們老祖宗是如何取火的你可知？”

    明二真的想想了，似乎曾在書上看過說是鉆木取火，只不過……看看周圍的樹木，又看看地上的柴枝，難道他真要來個(gè)鉆木取火？

    蘭七一笑，又往去樹林走去，這次很快就返回，卻是拾回了一些枯葉。

    “二公子想不想要火？”

    明二一聽他問話，豈會(huì)不知其意，天下沒有白吃的飯，自然也就沒有白得的火。“七少要在下做什么？”

    蘭七將那些枯葉全堆在明二腳下，“二公子，聽說你們明家有一門‘火云掌’甚是厲害，所以……”手指指指腳下的枯葉，“就煩二公子用你的‘火云掌’將這些枯葉烘干，記住，要烘得燥燥的，燥得一碰就碎?！?br/>
    明二想了想，約莫明白其意，微微嘆息道：“在下都不知道‘火云掌’原來還有此用途?！?br/>
    “呵呵……本少何等樣人，自然可將無用之功化為有用?！碧m七笑得歡愉。

    “‘火云掌’被江湖譽(yù)為至陽之掌?！泵鞫拥膮s清晰的糾正。心底里卻在感嘆，江湖絕學(xué)什么時(shí)候成了無用之功了？

    “在本少這里，這掌也就用來烘柴一點(diǎn)用處。”蘭七擺擺手一副就這樣的模樣。

    明二無語。和蘭七爭(zhēng)口舌之利是不智之舉，因?yàn)樗欢〞?huì)要爭(zhēng)到最后，一定要爭(zhēng)勝。

    蘭七一掌將地上震出一個(gè)小坑，然后將先前撿回的干柴在坑上架成柴堆，起身之時(shí)，明二已捧著烘得燥燥的枯葉過來，將之堆于柴堆之下，蘭七又撿了兩塊石頭，一手一塊挨著枯葉運(yùn)力一叩，頓時(shí)火星濺出，那干燥的枯葉當(dāng)是一觸即發(fā)，噌地竄起了火苗。

    明二看看那已燃起的柴堆，又看了看正蹲在地上小心架著柴令火勢(shì)更旺的蘭七，眉頭一挑，眸中淡淡的一層笑意。

    蘭七一抬首便瞥見了明二眼中的那點(diǎn)笑意，不由問道：“二公子笑什么？”

    “在下在想，七少為何會(huì)懂這么多?！泵鞫?。

    蘭七一笑，拍拍手起身，“本少懂的絕對(duì)比二公子多百倍?！?br/>
    “七少聰明絕頂，懂很多那是當(dāng)然，只是令在下費(fèi)解的是，七少堂堂世家子弟，何以會(huì)懂這些？”明二看著蘭七，空濛的眸子看不出神思。

    “二公子與其將心思用在本少身上，不如去獵幾只山雞野兔罷，本少可沒備你的份?！碧m七指指地上那僅有的一只山雞，明擺只獵了自己的份。

    明二一笑，也不再追問，自去樹林捉獵物去。

    樹林很大，獵物也頗多，只是二公子想獵只山雞，尋來尋去倒是見著了好幾只野兔而未見山雞。本來野兔也行的，只是二公子在沒知道野兔的吃法前還是決定先吃山雞的好，至少蘭七獵的是一只山雞，呆會(huì)照著他的法子弄總不會(huì)錯(cuò)。

    等明二好不容易獵著了一只山雞回來，隔著老遠(yuǎn)便聞著了山雞烤熟的香味，任是二公子再如何的溫文優(yōu)雅，那一刻也由不得咽了咽口水，很久都不曾聞過這等味道了。回到山洞前，便見著柴堆的兩邊地上立著兩根高木，頂上的樹杈再橫著一根長木架在火上，長木上吊著一只烤得金黃色的冒著油汁的山雞，那嗞嗞的油響勾得人直冒口水。

    “正好本少的熟了，留火給你烤吧?！碧m七也不怕燙，直接取下了山雞，順手撕了一塊金黃的皮丟入口中?！班拧愦嗫煽谘??！庇炙簤K雞肉丟入口中，“嗯，好吃，雖則少了點(diǎn)鹽味?！?br/>
    明二看看那金黃色的滴著油汁的烤山雞，忽然間覺得很餓了。當(dāng)下取下那根長木，將山雞兩足扣一處打個(gè)結(jié)吊在了長木上。

    那邊蘭七一邊吃著烤雞一邊注意著明二，當(dāng)看到明二直接將山雞吊在長木上之時(shí)，他由不得目瞪口呆起來，只可惜那時(shí)明二只顧著綁山雞沒有發(fā)現(xiàn)。

    蘭七繼續(xù)吃他的烤雞，碧眸當(dāng)然也沒錯(cuò)過明二公子任何動(dòng)作，只見他吊好了山雞，便往火上一架，蘭七當(dāng)下后退丈遠(yuǎn)，果不其然，噌的一聲火苗大竄，明二公子呀的一聲輕叫同時(shí)迅速后躍，雖則是反應(yīng)快人沒燒著，但衣袖卻被燒去一塊了。明二看著那只起著大火的山雞，心頭升起疑團(tuán)，往蘭七看去，便見著他一臉的怪異之色，五官都有些扭曲了，似是想哭又似是想笑。

    難道這山雞烤得不對(duì)？明二暗自尋思。可蘭七剛才不就是這樣將山雞吊在上面烤的嗎？當(dāng)然，這完全不能怪明二公子，這烤山雞予二公子來說也是平生第一次，心里沒底也是情有可原的。

    那只吊在長木上燒得旺旺的山雞，終于漸漸息火了，因?yàn)橐簧淼碾u毛燒得差不多了，露出黑乎乎的身子及上面未燒干凈的毛墩子，其外觀之差足可令明二公子食欲頓消，與蘭七手中那只相比簡直是天差地遠(yuǎn)。

    “本少今日總算知道何謂‘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原來就是說二公子您吶?！碧m七大為驚嘆的看著明二，擺出一臉的敬仰之色。

    明二看著那只黑乎乎的山雞，也只能無奈嘆一聲，“在這島上，在下才知道，原來這世上還有我所不知所不能之事?！毕胨孕√熨x奇才，什么一學(xué)即會(huì)，上知天文地理，下懂琴棋書畫，武功就更不用說了，放眼武林，屈指可數(shù)，可此刻卻連一只烤雞都不會(huì)，想想便要嘆氣。

    “二公子，你以前吃的雞都是怎么吃到的？”蘭七再問。

    明二想了想，最后苦笑道：“盤子里?！?br/>
    二公子便是活雞都少見，常見的是擺在桌上盛在盤里香味四溢的雞。其實(shí)說來，他活了二十多年，哪里有自己動(dòng)手做過飯，便是明家的廚房門開在哪也未見得知道，自小除武功外學(xué)的是琴棋書畫，便是機(jī)關(guān)兵書都有讀過，可沒學(xué)過燒水做飯，也沒人教過講過他也從沒想過要學(xué)。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世家公子哪里能想到那些。

    “謫仙明二公子呀謫仙明二公子……”蘭七看看火上那只沒拔毛沒掏內(nèi)臟沒有清洗黑作一團(tuán)的烤雞，又看看被燒去一截袖子的明二，一臉驚奇的打量著他，“你真是武林中那個(gè)凡是老頭老太太提起就恨不得是自家兒子、小子少年們提起就一臉向往的明家二公子明華嚴(yán)？”

    明二苦笑一聲，“七少。”

    蘭七一手抓著自己金黃冒汁的烤雞，一手指著那只黑乎乎辯不出模樣的烤雞，道：“本少真想將這只雞廣傳江湖上讓人人皆知這乃明二公子烤的，想看看那些人是如何笑斷腸子的?！?br/>
    “唉，明明七少也是這樣烤的。”明二還是不明白其因。

    蘭七聞言掩面，“本少恥于識(shí)得你?！比缓笥炙葡肓说绞裁捶畔率?，“說來，本少倒想起了，上次去英山，一路上也野宿了幾日，偏寧朗、宇文洛那兩個(gè)笨小子卻是茶水飯食送到你手，否則呀……”蘭七搖頭，為沒能早日看到明二公子如此無能一面而甚感惋惜。

    那一天，明二午餐依只吃得野果，當(dāng)然，他也沒妄想著蘭七會(huì)分他一只雞腿或是教他如何烤雞。

    下午，蘭七息了火存了火種，然后便將明二趕去撿柴，理由是他已經(jīng)撿過一次了。

    明二公子沒有推脫，想著撿柴時(shí)順便再獵只山雞，晚上那一頓一定要時(shí)時(shí)盯著蘭七，看看他到底是如何烤出那只金黃山雞的，曠世絕學(xué)都能輕而易舉的學(xué)會(huì)，他就不信自己不會(huì)烤一只山雞。

    當(dāng)然，蘭七少也沒有忘記交待二公子一聲，撿柴要撿干了的，可千萬別順手折些青枝回來。

    等明二去撿柴了，蘭七便進(jìn)了山洞打算休息下，一進(jìn)洞便見著了明二弄好的那張石訂，看了一眼，唇邊又勾起了那種意味不明的淺笑。他也不休息了，將山洞旁的那些藤蔓都扯了下來，然后便坐在明二那張干干凈凈的石床上編起了藤來。

    等明二撿了柴獵了山雞回來，便見山洞里掛好了一張?zhí)俾幙椀牡醮病?br/>
    蘭七正盤膝坐在他做成的石床上，閉著眼睛。

    山洞的地上并排放著兩個(gè)小木能，一只是空的，一只盛滿水，水上浮著或青或黃或紅的野果，桶沿上還擱著一把洗凈的青草模樣的東西。

    倒了水洗了洗手，然后看看蘭七，未有動(dòng)靜，似不知他歸來，當(dāng)然，這只是表面。

    石床很大，而且還是自己做成的，所以明二也沒客氣，就在另一頭坐下，打坐休憩。

    時(shí)間在不知不覺中過去，日影漸漸傾斜，洞中的兩人盤膝并坐石床之上，閉著眼，似在養(yǎng)神，又似睡著了，神情恬淡，洞里一片寧靜。

    這份恬淡，這份寧靜，之于兩人是稀奇，卻又似乎亙古以來便是如此。

    當(dāng)黃昏來臨之時(shí)，蘭七終于睜眸，明二也在同一刻睜眼，兩人側(cè)首相視一眼，有片刻的怔愣，似不知身在何方，惘然間皆是微微一笑，不知是因?yàn)橐环蜃且孕纳耢o泊，還是因?yàn)槎?*入的那抹淡紅的夕陽，兩人這一笑，就是一個(gè)簡單的微笑。

    走出洞外，樹蔭里擱著兩只山雞，一堆干柴。

    蘭七看看那兩只山雞又轉(zhuǎn)首看看明二，似笑非笑的。

    而明二臉上只是掛著淡雅的笑。

    蘭七從洞中提了那沒裝水的桶，然后毫不客氣又提了明二所獵的山雞一只，往水坑那邊走去。

    既然彼此都無法得逞，那暫時(shí)和睦相處也是不錯(cuò)，更何況二公子都先伸出了手，他當(dāng)然就更無所謂了。

    明二提起剩下的那只山雞跟在蘭七身后。

    到了水坑邊，蘭七先用桶裝了水，然后交給明二，吩咐一聲：“把水燒開了?！?br/>
    于是明家的“火云掌”再次發(fā)揮作用。

    桶里的水翻著泡時(shí)，蘭七提了兩只山雞和水走到離水坑較遠(yuǎn)的地方，但見他將那滾燙的水淋在山雞上，然后空桶一甩便至了明二眼前，明二手一伸接住。“打水過來?！碧m七吩咐一聲，便開始拔毛，干脆利落手法嫻熟，再后來便是開膛破肚，同樣是干脆利落手法嫻熟。

    明二將裝滿清水的桶遞過去，蘭七接了，清洗了血淋淋的兩只山雞，又反復(fù)洗凈了手，然后將桶再次甩給明二，明二又打了滿滿一桶清水。

    兩人一人提水，一人提雞，往回走去，落日在兩人身后拖著長長的影，影時(shí)疊，影時(shí)分。

    山洞前，明二架了柴堆生了火，蘭七則將山雞吊好了，然后又從洞里取了那把似是青草的東西。明二看著，蘭七也不說，只是將青草在手中捻碎了，等那山雞烤得開始滋滋作響時(shí)，便均勻的灑在山雞上，灑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全部灑完。

    那晚，明二公子終于吃到了久違的美食。那山雞不但香脆可口，而且咸淡適宜，然后便明白蘭七灑的那一把東西有什么用了。

    那刻，明二公子是真的對(duì)蘭七少心生嘆服，也同樣心中的疑問更深了。

    黑幕垂下，淡月初升，繁星閃爍，一日又過去了。

    山雞吃完后，又將洞里裝著水和野果的木桶提了出來。

    “唉，這些果子比起‘銀珠果’來實(shí)是差遠(yuǎn)了?！碧m七一邊吃一邊感嘆著。

    “七少想吃可以去摘。”明二公子儀態(tài)優(yōu)雅的吃著野果。

    蘭七碧眸睨他一眼，道：“原來二公子這般小氣，還在記恨著那條蛇?！?br/>
    明二看了看手腕上那兩點(diǎn)傷痕，想起那刻的感覺，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蘭七看他那模樣，碧眸一轉(zhuǎn)，彎唇一笑，便起身往樹林飛去。

    不一會(huì)兒，便見他回來了，左手握著兩枚“銀珠果”，右手卻提著一條三尺來長全身銀色的蛇，那蛇竟然還是活著，不斷的扭曲掙扎，奈何被捏住了七寸無法逃脫。

    明二一見那蛇，眉角幾不可察的抽搐了一下。

    “這銀蛇不吃這‘銀珠果’卻最愛聞其香，所以有‘銀珠果’之處必盤有此蛇，可惜二公子竟然不知?！碧m七搖頭惋嘆著在明二對(duì)面坐下，完全將自己的算計(jì)撇開了。

    他笑吟吟的看著明二，然后將“銀珠果”隨手放下，換左手捏蛇右手指尖往蛇身一劃，內(nèi)勁到處，皮破肉開，指尖一勾，便取出了蛇膽，往口中一塞，咕囔一聲便整個(gè)吞了下去，看得明二公子眼睛都直了。

    “你……就這樣吃？”明二公子落魄至今吃得最差的伙食便是野果了，連塊生肉都沒吃過更呈論這惡心的蛇膽。

    “蛇膽乃蛇最寶貴的東西，當(dāng)不可浪費(fèi)?！碧m七一邊褪著蛇皮一邊道。

    “蛇膽是良藥這我知，可是生吃……”也太惡心了！明二面上力持鎮(zhèn)定，胸口卻覺翻涌。

    蘭七瞟他一眼，唇角銜著一抹笑，沒說話，手下動(dòng)作不停，片刻間便將蛇皮褪盡蛇頭扭斷，然后手一甩，落在了火堆里，手中只余白生生的蛇肉。他將蛇肉往火上一架，道：“蛇肉可是人間美味，不過本少想二公子是不會(huì)想吃的了?！闭f著看向明二，果見他眼角跳動(dòng)，目光絕不落在蛇肉上。頓時(shí)心中一動(dòng)，緩緩道：“聽聞這‘銀珠果’之所以香甜至極，乃是因?yàn)檫@銀蛇每日以舌添果，以唾液滋養(yǎng)所至。”

    明二一聽此言，明知是蘭七故意的，可又抑制不住自己的行動(dòng)，從桶里倒了些水反復(fù)搓洗著手，因?yàn)槟翘焖氖峙龅搅四鞘裁瓷咭鹤甜B(yǎng)的“銀珠果”。

    “哈哈哈……”蘭七一看明二動(dòng)作便由不得笑起來，笑得極是愉悅，畢竟這樣處處受他所制的明二公子太難得了。誰能想到從容瀟灑的明二公子竟會(huì)有這么多的毛?。抗运匾煤谜湎恳粋€(gè)機(jī)會(huì)，否則他會(huì)唾棄自己的。撿起“銀珠果”向著明二掂掂，問道：“二公子可要吃一個(gè)？”

    “七少吃就是?！泵鞫匆膊豢匆谎?。

    “那本少就不客氣了?！碧m七隨便倒了點(diǎn)水沖沖，便往嘴邊送，一口便是一個(gè)，頓時(shí)一股甘甜在口中散開，一股清流直往肚里流去，剎時(shí)只覺全身都舒松了清爽了，“好吃！比‘瑯玕果’還要好吃呀！”剩下的一個(gè)也往口里一送，片刻間便吃得干干凈凈，吃罷了果子，那烤著的蛇肉又發(fā)出了香味，蘭七的肚量倒真是大，剛吃了一只山雞又吃了許多野果，此刻取下了蛇肉，又開始美滋滋的吃起來，竟然沒有覺得肚子脹。

    明二此刻什么都不想吃，想到吃便一陣惡心，看著蘭七那副吃相，道：“七少的食量倒是不小?！?br/>
    “有得吃時(shí)當(dāng)然要盡量而來?！碧m七隨口回一句。

    明二聞言眉一跳，心中的疑團(tuán)又一次浮起，卻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蘭七。

    蘭七撕著手中的蛇肉，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碧眸盯著明二，惡意的道：“蛇膽蛇肉算得了什么，發(fā)臭了的死老鼠本少都吃過?！?br/>
    果然，明二一聽便臉色一變，一副極欲嘔吐的模樣。

    蘭七看著，心里痛快。

    明二深吸口氣，夜風(fēng)沁涼，胸口舒服了些?！捌呱僭醯臅?huì)吃這些東西？”武林六大世家不但是以武冠絕江湖，同樣也都是大富之家，不應(yīng)有吃“死老鼠”之理。

    蘭七一笑，道：“騙你的。”

    明二也溫文一笑，道：“七少言真言假，在下還能辯別。”

    蘭七聞言挑眉看著明二，明二一臉溫雅的看著他，那目光，仿佛他們是知己。

    假仙！蘭七暗道，可心里卻無法反駁，這世上，他們或許是最了解彼此的人。移開目光，望向火堆，火光在夜風(fēng)里搖曳，腦中有一剎的空白，然后，那些久遠(yuǎn)的往昔忽然一下子都涌進(jìn)腦中，在眼前飛快的閃過，抓不住，也不想再抓。

    明二看著蘭七，目光怔怔的，仿似沉入了某斷回憶中，整個(gè)人仿如石像紋絲不動(dòng)，只有桔紅的火光在那雙碧眸中跳躍搖擺。

    “這世間，除了人肉外，能吃的、不能吃的我都吃過了。”

    那一句，喃喃如夢(mèng)中不慎泄出的囈語，輕飄飄的瞬即隨風(fēng)而逝，可明二聽見了。

    明二沒有說話，他只是從袖中掏出紫竹笛，然后清悠的笛音在夜風(fēng)中輕輕響起。

    笛音清而平緩，仿佛是夕陽下的山間溪流，沒有激流，沒有咆哮，沒有澎湃的萬千氣勢(shì)，遠(yuǎn)離塵囂，獨(dú)自的靜靜的流淌著，流過了春夏秋冬，流過了歲月年華，滄海桑田，百世已過，它依只是靜靜的流淌著，亙古如此。

    笛音又在平靜中收起，蘭七的目光依望著火堆，仿只是人在而魂已遙遙飛遠(yuǎn)，半晌后才聽得他道：“本少不懂音律，不過這曲子聽著倒能令人心情平靜。”

    明二看一眼蘭七，沒有說話。

    “笛音可如此平靜悠閑，人生卻哪又能如此?！碧m七眼中升起悵然之色。

    明二撫著手中紫竹笛，道：“七少年少英華，怎有如此滄桑之言?！?br/>
    “滄桑？本少所經(jīng)歷的……”蘭七微微了頓，似不知如何措詞，眼中那種惘然之色更濃，仿如迷途的孤魂，“……是窮你一生也無法經(jīng)歷的?！本従彽妮p輕的嘆息。

    明二握笛的手微微一緊，重抬眸看去，搖曳的火光里，蘭七的身影顯得格外的單薄脆弱，仿佛只要輕輕一碰便可摧毀。笛，悄悄轉(zhuǎn)了一個(gè)方向，劍，隨時(shí)可出鞘……

    “二公子吹曲是想安慰本少嗎？”蘭七轉(zhuǎn)首看向明二。

    “只是想七少能舒心一點(diǎn)。”明二溫柔一笑，握笛的手放松。

    “荒島冷夜，孤月星辰，篝火笛音，又有二公子這等人物，若是個(gè)女子在此，該是心動(dòng)情傾吧？”蘭七瞇起碧眸，笑得狡猾又譏誚，“又或是心傷神悲之時(shí)，可一擊而殺？”

    “在下什么也沒做，偏七少多疑?！泵鞫有Φ靡慌蓽匮耪\懇。

    “二公子?！碧m七笑如蜜甜，蜜里藏刀，“本少是那么蠢的人嗎？”

    明二搖搖頭不與他爭(zhēng)論，似有些無可奈何的模樣。

    “你知本少，如本少知你?！碧m七下巴一揚(yáng)碧眸睨著他，“所以你動(dòng)什么心思瞞不了本少。”

    明二看著他，笑容清淡，“七少的心思在下也略莫知曉一二，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不是嗎？七少的往事確令明二心生不忍，真恨不得代而受之?！?br/>
    “唉，二公子，本少真是越來越來喜歡你了?！碧m七碧眸深深的看著明二，可真是萬般柔情。

    “榮幸之至。”明二同樣的情真意切。

    這刻，若宇文洛在此，估計(jì)會(huì)哆嗦著說一句：這兩人可真是什么都可當(dāng)作利器。

    若換作洺空在此，估計(jì)他會(huì)嘆息一句：這兩個(gè)孩子若能做朋友，天下從此太平。

    蘭七目光瞅見明二手中的紫竹笛，撇嘴道：“琴棋書畫那些雅事本少是不懂，但怎么說也聽過離三絕的琴音，她的琴藝冠絕當(dāng)代，二公子的笛聲倒也不遜色，只是在本少看來，二公子遠(yuǎn)不如離三絕。”

    “在下雕蟲小技豈能與離三姑娘相比?！泵鞫灰恍敛辉谝?。

    “倒不是技藝的差別?！?br/>
    “哦？”明二目光低垂，把玩著手中竹笛，似好奇似隨意的問道，“差別之處在哪？”

    “差別之處在于，心?！碧m七淡淡吐一句。

    明二把玩著竹笛的手一頓。

    “曲有悲有喜，離三彈來，那喜的，有她的歡樂愉悅，那悲的，有她的苦痛憂愁，她以她的血她的肉她的心她的情來彈，自是動(dòng)人，自是醉人。而二公子……”蘭七看著明二，緩慢而清晰的道出，“二公子的笛音只是一曲笛音，里面什么也沒有！”

    明二抬眸，空濛的眸子那一剎清亮懾人，殺氣……浮現(xiàn)。

    “二公子的笛音就如二公子的人一樣，外面完美無缺，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沒有，冰原、荒漠也勝二公子，至少那還有冰與沙，而二公子……世間一切都不入你心。”蘭七碧眸明亮，清晰的倒映著明二，“武林至尊的‘蘭因璧月’也不過是二公子想要把玩一下的東西而已。”

    明二眸中的殺氣隱去，然后慢慢綻開笑容。

    那一笑，不是溫雅如玉，不是出塵如仙，不是優(yōu)雅從容，不是瀟灑淡然。

    那不是謫仙明二公子的笑。

    那一笑，摧百花萬木凋零，殘人心鬼魄成灰，世間再?zèng)]有可比這一笑更無情更冰冷更空蕩。

    那是明華嚴(yán)的笑。

    “原來七少真的是我的知己?！?br/>
    聲音如清泉?jiǎng)勇?，容顏如謫仙逸美，卻能令人入耳心寒入目魂顫，只不過面對(duì)這一切的是蘭七，所以他妖異如昔，詭魅如昔，他搖扇輕笑，“彼此彼此?！?br/>
    兩人目光相迎，彼此笑容滿面。

    目光皆看入對(duì)方的心底，直射對(duì)方的靈魂。

    這世間，再也沒有比對(duì)方更了解自己的人。

    這世間，再也沒有比對(duì)方更想置之死地的。

    可是，現(xiàn)在，不會(huì)，不能。

    對(duì)視片刻，移開目光。

    月色皎潔，星河璀燦，滿天滿地的銀輝，火光又輕輕在他們周圍鍍上一層緋紅，夜是如此的恬靜美好。

    靜了片刻，蘭七忽道：“也不知現(xiàn)在是什么時(shí)候了，二公子你說是你的人先找到這里，還是本少的人先到。”

    明二抬首看向夜空，片刻后才道：“現(xiàn)在該是十月十二日辰時(shí)近末?！?br/>
    “咦？”蘭七訝然。

    “七少難道不知這世上有一種叫‘星象’的東西，看它便可知季節(jié)時(shí)辰?！泵鞫訚M腹的才學(xué)到此刻方有作為。

    蘭七再次撇嘴，“二公子肚子餓時(shí)怎的不求助這‘星象’。”

    “時(shí)辰不早了，該休息了?！睂?duì)于蘭七少言語上的挑釁明二公子向來秉承四兩拔千斤不然便是能避則避。

    月光從洞**進(jìn)，山洞里半明半晦。

    蘭七解下披風(fēng)鋪在藤床上，然后又脫下外袍準(zhǔn)備當(dāng)被蓋，明二眼角被銀光一閃，移眸看去，然后輕輕道一句：“難怪。”

    已跳上藤床的蘭七聞言問道：“難怪什么？”

    明二的目光直直落在蘭七身上，道：“難怪世人說七少雌雄莫辯，有這件東西，誰又能看出來?！?br/>
    蘭七脫去外袍，露出上半身穿著的銀色小軟甲。

    “只是這樣……二公子難道就認(rèn)定了？”蘭七垂眸看一眼自身，暗自懊悔大意了。

    “呵呵……”明二忽地輕聲笑起來，略略帶出一分嘲意，“七少不常說我們是知己嗎？所以，這世間除了鳳裔兄外，在下該是最了解七少身份的人，更何況昨夜……”說至此處明二忽地止了聲，略覺得有些尷尬。

    “閉嘴！”這次輪到蘭七惱怒了，瞪著明二，耳根有些發(fā)熱。她當(dāng)然知道可瞞得世人就是瞞不了這個(gè)假仙，只是……竟還敢提昨夜！不過……蘭七碧眸中流光一轉(zhuǎn)，呵呵……昨夜……哼哼，假仙，本少知道如何收拾你了！

    明二這次很聽話的不再出聲，心底里也在自問剛才怎的就那么說出來了，這事她知己知本不需點(diǎn)明的，一時(shí)間不由得有些茫然，幸好山洞里光線模糊，彼此又隔得遠(yuǎn)看不清臉上神情。

    蘭七將外袍往身上一蓋睡下了，明二也脫下外衣蓋在身上在石床上睡下了，山洞里頓時(shí)安靜下來，只有月光悄悄的無聲的照進(jìn)。兩人已許多日不曾真真正正的好好睡一覺了，如今吃飽喝足，不過片刻功夫，皆酣然入夢(mèng)。

    半夜里，明二醒了，是給凍醒的，仿佛是躺在冰上，連帶本來溫?zé)岬纳碜佣冀o躺涼了。

    深秋臨冬的季節(jié)，夜里的氣溫之低可想而知，而冰涼的石床再好的體質(zhì)也沒法將之睡熱，明二以前沒睡過石床不知道，此刻知道了，卻沒有蘭七那樣不著地的藤床可睡，自己也不會(huì)編。

    坐起身來，山洞里景況看得清清楚楚，洞口一片銀輝耀目，想來洞外月色更佳。往蘭七那邊看去，無一絲動(dòng)靜，想來睡得極香。悄悄起身，悄悄移步過去，藤床上蘭七身子蜷作一團(tuán)小得似個(gè)孩子，明二看著，有幾分訝異又覺有幾分好笑。那雙魅惑眾生的碧眸閉上，那張臉便失了幾分氣勢(shì)，顯出纖弱之態(tài)，眉尖輕輕蹙著，夢(mèng)里似有深憂。

    這樣的蘭七明二從未見過，手已握住了袖中竹笛，可目光掃到那蜷縮著的身子時(shí)，不知為何，心頭那點(diǎn)殺意忽地消失了，緩緩松開了手，轉(zhuǎn)身，悄悄往洞外走去。

    明二走出山洞之時(shí)，蘭七睜開了眼，那雙碧眸清澈得無一絲迷糊。在明二起身的那一刻她便醒了，十多年來，她早已不知沉醉夢(mèng)鄉(xiāng)不醒是何滋味，便是風(fēng)吹葉落之聲也能令她即刻醒來。放松緊握于掌中的玉扇，翻轉(zhuǎn)身，目光深思的望向洞口。

    洞外，果然是一片銀色世界。

    明二負(fù)手立于洞口，仰望夜空，明月如玉，清輝如霜，夜涼沁骨。

    伸手從袖中掏出紫竹笛，欲待吹一曲，想起洞中熟睡的人，便又作罷，手中把玩著，不期然的想起蘭七的話來：二公子的笛音就如二公子的人一樣，外面完美無缺，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沒有，冰原、荒漠也勝二公子，至少那還有冰與沙，而二公子……世間一切都不入你心。武林至尊的“蘭因璧月”也不過是二公子想要把玩一下的東西而已。

    空空的什么也沒有么？無意識(shí)的笑，笑得荒涼。

    怎么會(huì)是空的呢。明家不是已在他的掌中了么。

    又怎會(huì)什么都不入心呢。秋橫波不是已贈(zèng)他天絲衣了么。

    可是……為什么……心頭總是這般的冰涼，何以從不曾體會(huì)他人所說過的充實(shí)、溫暖。

    攤開手掌，真的什么也沒有。

    靜心尋覓，真的空空如也。

    抬掌，五指握向天邊的明月。

    蘭因璧月……至圣至美之物，代表著天下武林，他要抓住。

    只要握住了“蘭因璧月”，或許便什么都有了，不再是空的了。

    “只要握住了‘蘭因璧月’，便什么都有了?！?br/>
    心中所想忽在耳邊響起，驀然一驚，然后又放松下來。這世間，能如此靠近他的只有她，也只有她如此知他，也只能是她。

    “如此明月，一人獨(dú)賞總是寂寞了些。”蘭七走近與明二并肩而立。

    明二轉(zhuǎn)首看她，“七少怎的醒了？”

    “絕對(duì)不是凍醒的。”蘭七笑得一臉甜蜜，“只是二公子一離開，心里便覺得空蕩蕩的，一下子便醒了?！?br/>
    明二眉頭一挑，看著蘭七，片刻后，他綻出一抹輕笑，月輝里真?zhèn)€如仙如玉，俊不可言?！霸瓉砥呱贀Q招了?！?br/>
    蘭七點(diǎn)頭，笑瞇瞇的看著明二，一臉你果是我的知己的表情，微微靠近，聲輕如耳語，“二公子接招嗎？”

    “七少盛情，在下豈有不應(yīng)之理?！泵鞫厝釕?yīng)道。

    “唉，這世間再也沒有人能如二公子這般令本少如此用心了?！碧m七幽幽嘆息，伸手撫上明二的臉，無限柔情，碧眸中波光瀲滟，月輝射下，仿似全天地的光芒全斂在這一雙眸中，傾魂攝魄。

    明二轉(zhuǎn)身面向蘭七，微微俯首，空濛的眸子對(duì)上那雙世間獨(dú)一無二的碧眸，柔聲笑問：“你說，最后會(huì)如何？”

    至此刻，所知有真有假，那么到最后，又會(huì)是如何結(jié)果？

    “未知的才有趣?！碧m七看著那雙空濛遙遠(yuǎn)的眸子，靠近，她要在這雙眸子上映上自己的身影。

    一支紫竹笛驀地插入兩人之間。

    “你今晚吃了蛇膽蛇肉還有那蛇液滋養(yǎng)的‘銀珠果’?！泵鞫逦抡Z。言下之意自是要其離遠(yuǎn)點(diǎn)。

    蘭七碧眸剎那間妖異閃現(xiàn)，明二暗道不妙。

    “你也嘗嘗?！?br/>
    砰！

    瞬即后退的明二公子還是未能成功逃脫，后腦勺撞在了山洞壁上，緊接著臉上又是一痛，而蘭七，只覺得牙要斷了。

    明華嚴(yán)與蘭殘音的第一次親密接觸發(fā)生在東溟海的某個(gè)荒島上的某個(gè)山洞前，得到的感覺是：明華嚴(yán)撞得頭痛，蘭殘音磕得牙痛。

    當(dāng)然，除他們以外，再無別個(gè)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