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走時我還專門看了一眼南院子里圈的羊,它們被塊八十厘米高的木板攔著,五六只羊中最大的羊,就算仰著脖子也才剛露個腦袋出來,根本不足為懼。
我也就沒再管它們,拉著孩子就進了屋子里,一邊給他脫衣服倒水洗澡,一邊埋怨著他玩狗摸蛋不考慮后果。
“你都五歲了,能不能懂點事,你對狗毛過敏你自己不知道?流鼻涕打噴嚏的時候難受的是你自己!還有那雞,雞窩里全是雞粑粑,你鉆進去和掉到廁所里有什么區(qū)別,一身的細菌臟死了!別蹦跶了,過來洗澡!”
淼寶根本就沒在聽我說話,我在旁邊絮絮叨,他就光著腳滿屋子跑著轉(zhuǎn)圈,那種拒不認錯的態(tài)度,把我氣的不輕,猛的抓住他胳膊將他提進了洗澡盆里。
“燙燙燙!媽媽你要燙死我換個聽話的新孩子嗎?”
淼寶剛一入盆就急的跳了出來,還像個小大人一樣反問我,一時間被他問到下不來臺的我,只能揪著他胳膊又把他提進了盆里。
“你個熊孩子,瞎說什么呢,有你一個就夠了,再換個媽媽能被氣死!燙什么燙,這水也就熱一點,燙燙還能舒筋活血長高個呢!”
我把淼寶又按回盆里后,他也沒再說燙,老實的被我涂上沐浴露乖乖的坐盆里玩水。
但門外的羊就沒淼寶這么聽話了,它們居然跟成了精一樣,齊心協(xié)力將木板撞開,先是在院子里撒歡似的狂奔一場,吃了點老公昨天割回來的倒伏麥,隨后沖出院子沖上馬路被隔壁家鄰居看到。
我還在給孩子洗澡,南鄰居家的嫂子已經(jīng)跑過來敲門了:
“缸子家媳婦,你家羊跑了!”
“跑了?跑了幾只?”
“全跑了!在馬路上撒歡呢,這要來個不長眼的車啥的還不全給帶走了,你快去抓吧,我也幫幫忙?!?br/>
“好,但我孩子還在洗澡呢?!?br/>
“這啥時候了,孩子重要還是羊重要,盆里這點水還沒到孩子后腰呢,這點小盆根本淹不著他,趕緊去抓羊吧,你們經(jīng)常不在家,你公公養(yǎng)這幾只羊怪不容易的,跑丟了還不得心疼到吃不下飯去啊,別管孩子了,快去抓羊吧!”
“好,我擦擦手就去了?!?br/>
“還擦啥手,趕緊走吧!”
我本來不怎么急,因為羊不是我養(yǎng)的,我對長毛類的動物也有點抵觸,總覺得它們細菌還臭,但鄰居嫂子拽著我胳膊就往外面拉,根本不允許我待在屋里先管孩子。
我也只能匆匆囑咐淼寶一句:
“淼,乖乖坐盆里等我回來別亂跑,也別再動水了!”
雖然我現(xiàn)在還有種皇上不急太監(jiān)急的感覺,但我還是被鄰居家嫂子焦急的情緒感染到一點,真的有認真的去抓羊,但這羊跑的是真快,一看到我靠近接著就跑,戲耍了我四五次,我依然一只羊也沒抓住。
再加上我本身就不會趕羊,我和這幾只羊在馬路上完全就是個笑話,我們被幾乎半個村子里好事的人圍觀了,都在給我出主意,卻沒有一個人過來幫忙。
甚至還有人就跟當我傻一樣給我送繩子讓我套羊,我又不能發(fā)火,只能尷尬的笑笑說自己不會。
實在抓不住羊的我索性不抓了,氣喘吁吁的坐在路邊給老公打電話:
“哥哥,趕緊回來,羊跑了……”
“南院子里有門板,羊怎么還能跑了呢?你別抓了,看著它們只要不往遠處跑,你等我回去給你抓?!?br/>
我嗯了聲就掛電話,但村民們的議論聲還是被我聽到了:
“缸子媳婦說話還挺好聽來,難怪在家憋著就能賺錢呢?!?br/>
“你聽到了嗎,她管缸子叫哥哥,這那有媳婦管老公叫這個的,都是孩子他爹。”
我本身就有點問題,剛才的抓羊出丑以及現(xiàn)在的突然暴露在人群中被議論,人多嘴雜的恐懼感讓我有些呼吸急促,臉紅到不行,掌心也在拼命的冒汗,加之現(xiàn)在五六只羊又跑的七零八散,五只羊五個地方亂跑我又必須去攔截它們。
那種被迫曝光的屈辱感,讓我怨恨老公為什么要回農(nóng)村,我不但脫離了自己原本的安全范圍,還要被迫受到外界的指點傷害,這一切全是老公的辭職不負責造成的,他是給了我一個家,卻沒有好好維持下去,主動撂挑子當了逃兵,真出了事還要我自己去面對。
我今天回農(nóng)村受氣到底是為了什么呢?不就是想好好跟老公聊聊嗎?現(xiàn)在卻成了自己單方面被全村排斥,就因為我是外地來的媳婦嗎?就因為我和他們的口音不一樣,生活習慣方式不一樣就活該被欺負嗎?
我的委屈已經(jīng)到達極限了,就算忍著不想眼淚,不想被他們看到我脆弱的一面,羊還是回不來,眼淚也還是不爭氣的落下了。
“咦,城里的媳婦就是沒用,讓羊給氣哭了?!?br/>
“缸子家要不窮的找不上媳婦,也不至于娶個什么也不會干的供家里?!?br/>
又是讓我厭煩的議論聲,我想發(fā)火,我想告訴他們我不是擺家里的吉祥物,我也會干活,可我又有什么立場說這些話呢,農(nóng)活我是真的不會。
為了逃避他們的議論,我追著一只羊跑了出去,我已經(jīng)不管能不能抓住了,我現(xiàn)在就是不想成為他們的談資!
其實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追著羊跑出去的時候,剛才還在議論我的村民們已經(jīng)開始幫我趕其他幾只羊了,他們也不是壞,這只是他們之間已經(jīng)習慣了的一種溝通方式,就是有什么說什么,不藏著掖著當笑面虎背地里捅刀,可偏偏就是這種明面上的刀子正中了我的心窩,讓我完全忽略了他們行動上的善意。
我追著羊跑了也不知道多久,本應該是從羊正面圍堵把它往回趕的事,我卻追在羊屁股后面像要抓它一樣,嚇唬了它一路,使它跑的更拼命了。
直到老公出現(xiàn)在羊面前,稍微抬抬胳膊喊了兩聲,就把羊逼退到掉頭往回跑了。
沒了羊的阻隔,我站在路中間流著淚隔著幾步遠看著老公向我走來,那一刻我哭的更委屈了,這個混蛋怎么才來!我等他好久了!
“怎么了?站著愣神呢?被幾只羊氣哭了?趕羊都不會這讓我以后怎么敢放心離開你身邊?你這么趕羊肯定亂跑,你要反著趕。走了,咱們回家?!?br/>
他前面的抱怨我全忽略不計了,只因為后面一句回家,我淪陷了,哭的跑向他撲進他的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