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把拽住張明羽的手腕,看著眼前明顯因為疾奔而微微有些喘的男人,沉聲喝道:“張明羽!”
張明羽目光落在鐘離緊緊拽著自己的、青筋畢露的手背上,垂下眼睫,一點一點緩慢卻堅決地把自己的手腕從對方的禁錮里掙脫出來。
沒有理會鐘離咄咄逼人的問話,他只有點悵然又有點放松地想,原來預感是錯誤的。
也是,哪兒來那么多心有靈犀呢,有些人在一起生活一輩子,也不見得能知悉彼此的心意。
人沒事就好。
鐘離看著張明羽不聲不響地抽回手,然后轉身背對著他,雙手插入外套的口袋里,不緊不慢地往回走,滿心的怒火就無端地熄了,反而有種詭異的不知所措。
那背影與往常沒什么不同,明明一伸手還能擁抱的距離,可又好像什么都無法抓住,那么地……遙遠。
到這時候,鐘離反而反應過來了,張明羽發(fā)現(xiàn)光刃不見到現(xiàn)在他們見面之間有那么長的時間,張明羽真要去找,早該跑沒影兒了,何至于現(xiàn)在才出來?
“鐘哥!”身后傳來別人的腳步聲,司機像是什么都沒看見,恭恭敬敬地一只手遞過來,“鐘哥,手機落車里了?!?br/>
鐘離剛才走得太急,完全忘了什么手機不手機的,總要直接見到人才安心,如今見到人,卻沒想到是這幅場景。
隨手拿過手機看都懶得看一眼扔回口袋,鐘離向張明羽離開的方向走了兩步,身后人卻略帶遲疑地提醒,“鐘哥……好像有不少未接來電?!?br/>
這會兒就算天王老子的未接來電鐘離都沒空看,不耐煩地掏出來摁亮屏幕敷衍地瞄了一眼,下一秒?yún)s怔了怔。
好幾個未接來電,都是張明羽打來的,當時被蕭維信纏得緊,他都沒注意到。
張明羽顯然不會為他把光刃扔在哪里這種事打電話給他,一來他清楚鐘離既然扔了絕對不會說,二來以張明羽的能力,打電話還不如自己找線索更快些。
那么他是為了什么,一連打這么多電話給他?
回想到剛才兩人相遇時張明羽扯著自己打量的模樣,那眼神里,分明是急切而擔憂的目光,只不過他那時先入為主,就忽略了。
張明羽甚至問過他一句“你沒事吧”,分明跟什么破光刃半毛錢關系都沒有,他衣衫不整匆匆忙忙地跑出來,是因為他……擔心他。
看上去有點荒謬,卻好像是真的。
鐘離望著張明羽即將消失在樓道間的身影,忽然一時滋味難言。他又一次讓張明羽傷心了,而他自己一樣無法愉悅。
從前越不在意,現(xiàn)在的反噬就愈加鮮血淋漓。
他實在是太想占有,以至于很多時候,根本無法去溝通。
他所擁有的一切最終的結局都是失去,他害怕總有一天張明羽也會消失在他生命里,如同一種無法違逆的宿命,要人生活在永夜之中。于是他只能更加用力地掌握,用盡所有的手段。
卻忘了人不是物件,人有七情六欲。
張明羽把鑰匙插/進鎖孔里,那種金屬碰撞發(fā)出的細碎卻刺耳的聲響讓耳朵有些微微地疼,他低著頭,認真地開門,卻猛地被什么東西緊緊地縛住,溫熱的氣息纏上身來,那么用力。
“對不起。”
那個慣會算計人心的男人在他耳邊說。
張明羽頓了頓,繼續(xù)扭動鑰匙,把家門打開,如同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略顯艱難地彎下腰拿出兩雙拖鞋,平靜地說:“把鞋換了,別踩臟地板?!?br/>
背上的大型動物卻顯然并不打算就此放手,依然執(zhí)著地背后靈一樣纏在他身上,“對不起,你是擔心我,我想太多了?!?br/>
張明羽終于回頭看了他一眼,望著鐘離近在咫尺的臉龐,張明羽笑笑,“沒什么,快下來,不知道很重么。”
鐘離有點不相信自己竟然這么輕易就取得了原諒,有點意外地仔細觀察著張明羽臉上的表情,見他像是真的已經(jīng)不介意了,才放開張明羽。
手一離開對方的身體就空虛得讓人發(fā)慌,鐘離換上了拖鞋,還是沒忍住又抓住張明羽,把他整個人掰到自己面前正對著自己,看了看他的無名指,還好,戒指依然好端端地戴在那里。
“小羽,我只是希望能在你心里留下印記的男人只有我——”
第一次想解釋點什么,對方卻像全然不介意,張明羽微笑著搖搖頭,溫和地表示,“我知道了?!?br/>
明明張明羽從來都是這么好說話的性子,就算生氣也不長久,吃軟不吃硬,豆腐嘴豆腐心,他現(xiàn)在的表現(xiàn)跟從前并無半分差別,可鐘離總覺得哪里有違和感。
可真要說是哪里,他又找不出來。
張明羽正常地把家居服找出來拿給他,張明羽正常地倒地了兩杯水一杯拿給他,張明羽正常地打開電視機看了一會兒,張明羽又正常地抱著電腦上一會兒網(wǎng)。
跟平常兩個人沒事的時候在家里廝混沒有任何不同,他沒有生氣也沒有悲傷,更沒有鐘離曾經(jīng)在他眼中看到過的那種絕望。
這之后的每一天,一切好像都很好,開始向著風平浪靜的方向發(fā)展。
這應該是鐘離一直需要的生活,沒有光刃、沒有黎昕、沒有三十一世紀、沒有任何奇怪的東西橫亙在他們中間,他們應該親密無間。
事實上,張明羽也確實不拒絕他的任何要求,總是容忍他任何的放肆。
可鐘離卻覺得違和感越來越深,他看著張明羽笑,看著張明羽禮貌溫和地與他說話,看著張明羽平靜的睡顏。
等到那一天鐘離忽然問起關于三十一世紀的一些問題,而張明羽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表示自己已經(jīng)忘記了的時候,鐘離終于明白他們之間的問題出在哪里。
比起一個有血有肉的活人,張明羽現(xiàn)在與他的相處更像是一種形式,他不知道那是源于過多的失望還是真正的想開,他更害怕是后者。
如果只是失望,鐘離總能做點什么,讓張明羽重新正視他們之間的一切;可如果張明羽干脆想開了、徹悟了、云淡風輕了,鐘離縱然手眼通天,似乎也回天乏術。
“小羽?!?br/>
“嗯?”
鐘離走到沙發(fā)邊坐下,看著身旁正在看肥皂劇的男人,試探性地問道:“今天我們出去吃飯怎么樣,湖城新開了一家私房菜館,一天只招待一桌客人,聽說菜的味道很不錯。”
從前張明羽最喜歡的就是這個年代的食物,聽到吃的眼睛都能閃閃發(fā)光,鐘離還記得第一次喂他吃東西的時候,張明羽那種驚詫又滿足的神情。
那么地生動……鮮活。
而現(xiàn)在,張明羽只是安靜地把目光從電視機上轉到他的身上,笑著點點頭,“好啊。”
鐘離的心仿佛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一樣,疼痛細而尖銳,無孔不入,不是鉆心剜骨撕心裂肺,卻無法停止。
“那走吧,我已經(jīng)定好了今天的席面?!辩婋x站起來。
張明羽從衣柜里遞來件大衣,“多加件衣服,最近天開始轉涼了。”鐘離接過來披在身上,“你也多穿一點?!?br/>
“沒關系,我不冷。”
鐘離看了看張明羽,拿了件大衣在手上,也不再說什么,把手伸出去,張明羽就會意地握住他的手,兩人仿佛親密無間地出門。
湖城這家新開的私房菜館的菜味道確實很不錯,而且環(huán)境也相當優(yōu)雅浪漫。最重要的是,這家私房菜館大牌到一天只接一桌客人,實在是清凈得不能再清凈。
這大概是為什么鐘離選了這么遠的地方的原因。
張明羽應該挺喜歡這里的東西,雖然沒有從前表現(xiàn)得明顯,但不動聲色還是消滅了好幾個盤子。
餐廳里放著音樂,一個女聲靜靜地哼著,這個年代很多時候人們都很難聽清流行歌曲的歌詞,不過這個聲音聽上去卻格外清晰。
“我也無所謂,你說什么都對……終于有機會,讓自己再沉淀。讓我回到過去不再為你而分裂……我曾經(jīng)認識你,像小孩的任性;我曾經(jīng)凝視你,你眼睛里的熱情,小心不跌入你流失的回憶……”
歌聲讓人心煩意亂,如果鐘離知道這首歌的名字叫做《表面的和平》,恐怕會覺得這家餐廳是特意要來戳他的痛處。
“小羽,你是不是恨我?!笨磸埫饔鸩畈欢喑燥柫?,鐘離終于低聲說。
一聲碗筷碰撞的輕響,張明羽擱下筷子,看了鐘離一眼,“沒有,怎么這么問?”
早知道是這樣的答案,鐘離暗暗嘆了一口氣,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因果輪回,他傷了張明羽太多次,于是這個人兵不血刃,就讓他狼狽不堪。
真正的溫柔殺手。
“小羽,有件事我想告訴你……”“去死吧!”
兩道不同的聲線幾乎同時響起來,原本做側耳傾聽狀的張明羽忽然看到坐在自己對面的鐘離眼神急劇變化,他立刻回頭,鐘離的速度卻比他更快——也許鐘離這一生都沒有這么迅速過,在速度和反應這方面,張明羽才是更擅長的那一個。
死神悄無聲息地潛入,沒有任何聲音。
張明羽聽到極細微的扣下扳機的聲音,槍沒有響,并非卡住了膛,只不過加了個消音器,硫磺的味道證明子彈已經(jīng)朝著它既定的軌道飛速而去。
擋在眼前的男人猛地一震,卻沒有倒下,那開槍的人卻仿佛瘋了一般,一邊狂笑一邊不停地扣下扳機。
“你們早就該死了,哈哈哈哈哈哈,鐘氏是我的!我的!”
原本清秀靦腆的臉已經(jīng)扭曲成了一團——就算不扭也讓人不忍直視,那些傷痕幾乎讓人認不出來——竟然是所有人都以為死在了鐘氏大樓爆炸中的旗穆。
鐘離一瞬間,想到了蕭維信的“金屋藏嬌”,想到了他最近喜歡的清秀干凈的小男孩,想到了那個“木木”。
原來,此“木木”是彼“穆穆”。
悶哼了一聲,鐘離愉悅地想,蕭維信的品位,果然比他差多了,他們家小羽,多么的……
“鐘離!”張明羽張口,長久沒有叫這么名字,連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都那么陌生。
他目眥欲裂地一把摟過鐘離,不敢去看他受了多重的傷,張明羽掀翻了桌子擋在身前,借著桌子的掩護瞬間沖到旗穆面前,奪槍、踹人、開槍一氣呵成。
旗穆到死還在笑。
張明羽從來都沒有出手那么重過,那一瞬間仿佛所有的憤怒和不安終于從靈魂深處升起,幾乎要將所有的理智炸成碎片。
如果鐘離死了……如果鐘離死了……他敢!
扔掉槍,張明羽一步一步走回鐘離身邊,這個男人,欠了他那么多,奪了他的一切,怎么敢這么死。
“鐘離,你他媽死給我看看!”他幾乎咬牙切齒地把那個男人抱起來。
鐘離吐出一口血沫子,艱難地笑了笑,“小羽,原來你也會說臟話?!彼恢怪辛艘粯?,身上好幾個傷口,然而最觸目驚心的就是接近心臟的哪一處。
如果打中了心臟……張明羽不敢想,別說這里這么落后的醫(yī)療技術,如果子彈射中了心臟,哪怕在三十一世紀也很危險。
這種時候,鐘離竟然還有心情管這種小細節(jié),簡直就是個找死的貨色。
“你有毛病是不是,擋什么擋,你不擋我就死了?”張明羽罵著,伸手想去揭開衣服的手指卻分明在發(fā)抖。
帶血的手艱難地舉起來,抓住了他的五指,鐘離吃力地笑起來,“你這樣,還挺可愛的。小羽,咳咳,你幫我擋的子彈,我都還給你……不生氣了,?。俊?br/>
張明羽看到鐘離手上被血色染得失了原本光澤的戒指,忽然心慌得厲害,聽到那一句“不生氣了”,眼睛都紅了。
“我沒有生氣。”他僵硬地說,“馬上帶你去醫(yī)院,閉嘴。”
“知道了,不生氣……小羽……不生氣……”
張明羽用力抱起鐘離,聽著懷里的人一遍遍地重復那句話,氣息卻漸漸微弱了下去,忽然想沖回去,把旗穆的尸體給射成篩子。
他知道這是遷怒,他對鐘離、對自己、對一切的一切都開始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自己來到這個世界、決定為鐘離留下是不是真的正確。
如果沒有他,鐘離會好好地報完仇、好好地繼續(xù)當他的黑幫老大,繼續(xù)呼風喚雨,繼續(xù)錦衣玉食,哪怕整顆心浸染在黑暗里,至少也活得好好的。
“我沒有生氣,鐘離。”原本向醫(yī)院狂奔的腳步慢下來,懷里的人已然沒有了動靜,張明羽怔怔地站了一會兒,低聲喃喃。
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鐘離聽。
他完全感覺不到自己已經(jīng)把嘴唇咬出了血,血腥味在嘴里彌漫開來,又苦又澀又腥,強逼著自己低頭,看向懷里那張蒼白的臉。
鐘離的頭埋在他胸前,像是想要感受到他的體溫。
從很久之前,他就知道,鐘離的體溫比旁人低一些,喜歡抱著他取暖,而現(xiàn)在,他怎么溫暖,對方的體溫都將慢慢冷卻,再也回不來。
太殘忍。
究竟是誰殘忍,他卻一時說不出來。
最后,張明羽只能控制著自己依然在顫抖的手,去扒開鐘離的衣服,仿佛不看到致命的傷口,就無法接受鐘離竟然真的死了這個事實。
等到那傷口赤/裸裸地呈現(xiàn)在他眼前,張明羽深吸了一口氣,閉了閉眼睛,聲音幾乎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
“鐘!離!”
……
“我就知道你不生我氣,小羽?!眲倓傁袷撬赖貌荒茉偎赖哪腥吮犻_眼,笑瞇瞇。
本該穿透心臟的那顆子彈,靜靜地嵌在鐘離胸口掛著的那把光刃上。
這是他原本想告訴張明羽的事情。
“小羽,光刃我從來都沒有扔掉,只是藏起來?,F(xiàn)在——還給你?!?br/>
而現(xiàn)在,言語大概已經(jīng)不需要了。
往往人厭惡什么,是因為太想得到什么,因為求而不得,所以才會轉為憎惡。
就像他一直厭憎光明,并曾一度試圖把張明羽這樣的人也拖進黑暗。而張明羽看似溫柔,內心卻太過堅韌,總能以水滴石穿的方式,殺出一條絕望的路。
到后來,兩個人終于發(fā)現(xiàn),他們誰都無法完全同化誰,倒不如,就此一起糾纏在灰色的地帶,凝望深淵里倒映的天光,直到死亡來臨。
“痛……小羽,輕點……肋骨斷了?!?br/>
“活該——醫(yī)院馬上就到,忍著。”
作者有話要說:呼……幾乎碼出兩章的量了,羞澀滴捂住臉,那神馬,正文到這里就結束了_(:3」∠)_
14號要沖去上??幢I墓筆記話劇,位置超級好啊好興奮~~o(*≧▽≦)ツ┏━┓[拍桌狂笑!]
沒法兒當天來回,番外等圓潤夜回來寫,我都記著噠,哇咔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