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她許久。
蔣嫣靜靜等著他的答復(fù)。
直至她抬起頭看他，他回道：“也不是不可，只是如此你那邊少人服侍，我讓冬雪再安排幾人?！?br/>
“多謝王爺，不過妾身邊有蕓兒一人足矣。再說別院人手本就不充足，傾挽這邊暫時也需要人照看著?！?br/>
話剛說完，她的手被人用力握住，整個人被拉到了他的身前。他的胸膛寬厚溫暖，因沉靜呼吸而稍稍起伏。
“什么時候開始你對我這么生疏，事事都想著拒絕？”
蔣嫣未料到他會有如此突然的舉動，下意識便想要掙扎，可聽了他的話后不由又愕然。
她甚至以為他永遠不會注意到她的轉(zhuǎn)變。
仔細看他精致五官，分明是同一個人，可他今日言行處處透出對過去的回憶。
眼底酸澀，她用力眨了眨眼，心底喜一陣，悲一陣，最終都化為平靜。
一切都稍嫌晚了。
“妾不是拒絕王爺?shù)暮靡?，王爺?yīng)知道妾喜好清靜，不愿有旁人在眼前晃。”她再不是過去那個喜好熱鬧，恨不能湊到他身旁將所有心事說與他聽、也同樣因他的冷淡灰心不已的小姑娘了。
君若謹何嘗不知，瞥見她眼底寂寥與黯然，他頭一次生出愧疚之心。不是不知宮門侯府催人改，可他明白讓她改變更多的是他自己。他原以為讓她衣食無憂、不受干擾便是對她最大的照顧，也是為數(shù)不多他能為她做的，現(xiàn)在看來，也只是自以為是罷了。
到底是他們誤了她，權(quán)力的傾軋，最終是害了她的幸福。
他的沉默與眼神讓她不安，生怕自己窺見了什么，她忙錯開眼去，不想讓自己變得更加可悲，“既然王爺應(yīng)下了，那這段時間傾挽就麻煩王爺派人照顧了，妾先替傾挽謝過王爺?！?br/>
“還有別的事嗎？”他問。
蔣嫣搖頭。
君若謹放開她的手，輕聲低語，“你只需要記住，但凡你說出來，但凡我能做到，我一定會答應(yīng)。”
蔣嫣仿佛聽出了什么，可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沉冷，讓她不知因何而起的期待一點點又淡了下去。她從來知道他的好，可她所求的，恰是他給不了的。
聽她回說‘知道’，他眼中無奈一閃而過。
“夜了，路上小心，本王讓尹泓與初雪送你回去?！彼K于從她身邊走開。
蔣嫣習慣性要拒絕，想想又作罷，只頷首應(yīng)是。
冬雪送了宋夫人回來又去了一趟扶曲閣，仔細交代金燕與玲瓏一番才離開，繞到扶云閣時，正遇見初雪及尹泓從外面進來。尹泓沖她點了個頭便錯身而過，初雪面色不豫，手里拎著個包袱。
“手里拿的什么？”冬雪好奇問。
初雪不耐煩地將包袱一把塞到她手里，抬腳便走，“明知故問?！?br/>
冬雪知道她的脾氣，只笑笑跟在后面，一邊打量懷里的東西，“誰的包袱還要勞煩我們初雪大小姐？”
初雪頭也不回指了指扶曲閣的方向，“你傾挽大小姐的?！?br/>
冬雪掂了掂手里包袱的分量，有些驚訝，“怎么帶了這么多？我還想著怎么沒看到你跟尹大哥，原來是去送了嫣夫人?！?br/>
跟著進了初雪的房，看著她懶懶倒在床上，全無在外高冷姿態(tài)。
“嗯，累死我了?！甭曇粢灿行┓笐?，“今天下午忙得腳不沾地，連口茶都沒顧上喝，伺候王爺都沒這么辛苦。
冬雪忙遞了杯茶給她，初雪連連搖手，“讓我先躺一會兒。對了，宋夫人回去了沒？”
“嗯，我親自送回去的?！彼蛄艘恍】诓杷疂櫇櫳ぷ?。
“從前來了這么多次，都不知道有這么一號人物存在，不過聽她身邊那個小童講，他們住在這兒已經(jīng)不是一年兩年了，藏得真夠深的。”
“嗯，聽說她的兄長曾經(jīng)救過咱們王爺一命，五年前那位宋先生突然找到王爺，說是欲托王爺照顧兩個人。王爺本想將她接到王府好好安置，沒想到她卻說懶得與人交際，王爺就將她安置在了別院，讓人好吃好喝照顧著。只是后來那位宋先生就再也沒出現(xiàn)過，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據(jù)說他們兄妹二人出自神醫(yī)世家，個個醫(yī)術(shù)了得。王爺每次來住的時間都不久，夫人們也都無病無災(zāi)的，因此一直以來都沒什么人見過她?！?br/>
初雪點了點頭，原來是這么回事。
冬雪突然想起什么，忍不住笑道：“這位宋夫人還真是個有脾氣的，敏夫人派了個小丫環(huán)出來，這丫環(huán)急乎乎地就去拉宋夫人的手，語氣也有些急，說秀娥醒了讓她趕緊先給看看，免得耽誤了。宋夫人一把甩開她的手，說沒醒的著急，醒了還急什么，熬兩服藥吃了就好了，然后轉(zhuǎn)身就進了慕傾挽那?！?br/>
說起傾挽，不免又看了眼那個包袱，“嫣夫人是要慕傾挽留在這邊的意思？”
“可不是。你知道怎么，到了聽風閣蕓兒留我說了好一會兒話，臨走時塞了這個包袱給我，說夫人已經(jīng)跟王爺說好了，回那邊也不太方便，讓慕傾挽先在咱們這兒養(yǎng)病?！彼v地從床上坐起，“難道她們不方便，我們就方便了，就我們閑著，活該照顧別人不成?！?br/>
冬雪忙上前捂了她的嘴，“你小聲點，人家隨便一句話你就跟炮仗似的，也不怕傳到王爺耳朵里。王爺都應(yīng)承下來的事，豈容得我們說什么，再說這么些人呢，也輪不到你伺候著。你在王爺身邊這么多年了，早就該知道王爺不喜歡下邊人亂嚼舌根，說三道四的。”
初雪將她的手拿開，“我就是在你面前說說，當著蕓兒的面還不是要說讓她放心。不過是覺得這事怎么想怎么覺得別扭，你說嫣夫人留在這也就罷了，將一個小丫頭扔在這兒算怎么回事。”
“你就看在她險些喪命的份上少說幾句吧。”
冬雪只要想到有人在這里差點被水溺死就覺得毛骨悚然，她以后是再也不敢打那池邊過了。
“可不可憐我是不知道，不過可惜了我那身衣裳了，王爺賞下的料子做的，今年還沒上身呢?！?br/>
冬雪作勢拍了拍初雪，“怎么說話的，那死物還比人命值錢？”
初雪又倒回床上，冷哼，“誰讓你拿了我的東西討好別人，還偏偏挑了那一件。”
“感情是因為這事氣著呢。若不是我只帶了這一身，又怎么會拿你的。小氣鬼，大不了回去將王爺賞我的那件補償你。”
“行了，隨便說說而已，不過是一件衣裳?！背跹]了揮手，“以前總覺得敏夫人小家子氣，現(xiàn)在想來宮里出來的就是懂分寸，那浮曲閣也是隨便什么人都能住的？”
“行了，”冬雪起身拎起包袱，“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嫉妒呢？”
“去你的?！背跹┹p啐。
*****
頭昏昏沉沉，傾挽一直重復(fù)做著一個夢。
她被藤蔓牢牢纏住，手腳動彈不得，無論她如何掙扎，也只能絕望地向下沉去。水面上的光亮越來越弱，隱約只可以看到一個模糊的光點。水底冰冷刺骨，她沒辦法呼吸，眼前漸漸被黑暗籠蓋。
可突然，有什么從自己身上陡然滑開，那感覺是如此清晰，她微微睜開了眼，只見那東西被一團白芒裹住，隨著氣泡向上浮去。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隱約覺得它很重要，她掙扎著抬起手來，仍是掙脫不開藤蔓束縛。就在她終于心灰意冷的時候，一雙寬厚有力的手破水而入，牽引著她向上而去，而借著這股力道，她終于將那團東西重新握回了手中。
而后，她不知自己被帶到了什么地方，混沌不清，又能讓人瞬間感受到灼熱與酷寒。她苦苦煎熬著，痛苦而折磨。
迷蒙中，她聽到有人輕聲喚她的名字，她困難地睜開一條小縫，看到水藍色的窗幔，床尾小幾上冒著青煙的香爐。嗓子干啞，她張了張嘴，發(fā)不出一點聲音。頭痛得仿佛被撕裂，她閉了眼，不知不覺又睡了過去。
再醒來是在夜里，紗帳外面透入朦朧光暈，清靜而溫暖。這次，她看到一張陌生帶笑的溫柔面孔出現(xiàn)在她的面前。
“你醒了？先別說話，我扶你坐起來?！迸佑幂p柔的動作將她扶起靠在床頭，望見她詢問的眼神后，笑道：“我叫冬雪，沒想到你會在這個時候醒過來，餓了吧，我喂你吃點東西?！?br/>
原來她就是冬雪，有著如此溫柔眉目之人，不知如何起了這樣一個名字，傾挽暗忖。
冬雪走開，很快又回來，手里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粥，坐在了床邊。
傾挽見她欲親自喂食的架勢，忙伸手要接過，卻因手上纏著的布愣住。十指之上，一圈圈白布緊緊裹著，看上去臃腫無比。傾挽微微動了動手指，仍可覺出腫脹刺癢之感。白布上有些濕粘，里面的藥膏透著清爽的味道。
“你的手腳略有凍傷，金燕她們已為你敷好了藥，你也不用擔心，只要按時敷藥，治好這些凍傷不是什么問題。不過這段時間呢，你還是不要隨便動彈為好，有什么事只管告訴金燕和玲瓏，讓她們幫你做。”她說著，盛了一勺粥送到傾挽嘴邊。
“雖然你之前喝了一肚子的水，不過現(xiàn)在還是只能吃粥?！?br/>
清甜香氣撲鼻，只是白粥，看上去綿綿糯糯。傾挽聽了她的話抿唇一笑，有種重回人間溫暖而真實的愉悅感，慢慢吞下粥，是甜的，她瞇了瞇眼。
看到冬雪，她便知這里仍是紫竹院，可看起來卻不是回音閣。屋里布置雖不奢華，卻無一不精，又不像是下人房，究竟是什么地方？
或許是她眸中疑惑與打探太過明顯，冬雪道：“這里是扶曲閣，因為離……”她猶豫一下，略過中間幾個字，“比較近，才將你們送到這兒來?！?br/>
意會到她的好意，傾挽點點頭。
試著張了張口，可以發(fā)出一點點聲音，她問：“秀娥呢？”
冬雪放下碗，拿起帕子為她擦拭，“她沒事，比你醒得早，已被敏夫人派人接了回去?！?br/>
得知秀娥也無事，傾挽放下心來，“你說的金燕與玲瓏是幫忙照顧我的人嗎？”她仍然記得燒得迷迷糊糊時聽到的聲音。
冬雪抽掉她后面的靠枕，又扶著她躺下，“是，玲瓏你應(yīng)該見過，就是給你送斗篷的那個小丫頭，金燕你明天就可以見到了?！?br/>
“麻煩你們了?！鼻也徽f玲瓏與金燕，冬雪服侍王爺日常起居差事本已繁重，還要抽空來看她。
冬雪將被子拉到她的下巴，“別這么說，應(yīng)該的。你現(xiàn)在什么都別想，好好休息才會好得快?！?br/>
傾挽嗯了一聲，也不再說什么客套話，閉眼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