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四角天空

    第二日巳正，沈水煙坐在了皇帝的書房里。

    她發(fā)現皇帝今日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剛才聽小宮女說是因為昨日敬王的事，兩父子似乎吵了一架。

    “煙兒，陪朕說說話吧?！被实鄣穆曇敉蝗豁懫稹?br/>
    沈水煙放下醫(yī)書，收回思緒，道：“表舅想聊什么？”皇帝一直讓沈水煙叫他表舅。

    皇帝沖李三揮了揮手，李三便把宮女太監(jiān)們都帶出去了，整個大殿里只剩下兩個人。

    沈水煙暗暗皺了皺眉，不知道這皇帝打的是什么主意。

    “煙兒，昨日你可曾去了林府？”皇帝揉了揉眉心，終于問道。

    果然是這件事。

    “煙兒昨日去了林府，也知道林府發(fā)生了何事，不知現在林小姐醒來了沒有?！?br/>
    “林榮就這么一個女兒，從小就疼得很，如今錦兒弄出這么一件事來，朕都不知該如何向林榮交代?！?br/>
    沈水煙暗道原來這皇帝擔心的是沒有辦法讓自己的吏部尚書解氣，也是，他怎么會擔心林穎凡究竟怎么樣了，或者敬王怎么想呢，自古的皇帝都是這樣的。

    “敬王殿下是什么說法？”沈水煙問道。

    “那個孽障，他一口咬定自己看上林榮的女兒已久，昨日是情不自禁，今日口口聲聲地告訴林榮要把人娶回家做側妃，可林榮說自己的女兒只能做正妃，兩人吵了個不可開交。最后林榮讓朕表態(tài)，可朕如何能說出讓錦兒休了萍兒的話？”萍兒便是萍郡主，溫平侯之女，是趙錦的王妃。

    沈水煙側著頭思考對策，皇帝看著坐在下首的那個側臉，漸漸地陷入了回憶。

    那個時候，他還只是皇子，她也還只是葉家的大小姐，是他最喜歡的表妹，他有不懂的東西就會問她，她也喜歡這樣側著頭思考，手里一下一下地扯著帕子，每次他都悄悄走到后面去嚇她，總能把她嚇得從椅子上跳起來，然后追著自己報仇。

    漣兒，你若知道這孩子有這么像你，必是開心的吧？

    漣兒，十三年了，你走了十三年了，下個月，又到你的忌日了。而這孩子，過了年，虛歲便十四了，是時候為她找一門合適的親事了。

    漣兒，我希望這孩子能幸福，不要像當初的你那樣，我當初最大的錯，就是放任你遠離了這宮墻，去尋找你覺得廣闊的天空，若是知道后來會發(fā)生那些事，我寧愿用這四面墻將你保護起來。

    “表舅，表舅……”

    沈水煙見皇帝又開始出神地盯著自己看，輕聲叫道。

    皇帝這才從自己的思緒中走出來，他意識到自己的眼角有淚，低下頭輕輕用手指抹去，笑著道：“人老了就喜歡想年輕時候的事，剛才朕又想到了好多以前的事，你說了什么？”

    “剛才煙兒說，表舅不妨請皇后娘娘和德妃娘娘一同跟林夫人商量商量，這種事情還是女子間說起話來方便。就說愿意給林小姐正妃的待遇，就連娶進門也比對著正妃來，只是地位上低一等，看看林家的意思。畢竟林大人跟溫平侯比起來還是低了一等的，想來表舅放低了姿態(tài)，林大人也不會為難表舅和溫平侯。現在的關鍵是兩個問題，一是如今林小姐還在昏迷中，萬一醒不過來了，就比較棘手；二是煙兒聽說敬王妃有些……咳咳……善妒，若是這樣，恐怕還要給敬王妃一些好處，也算是給溫平侯府的定心丸?！鄙蛩疅煹?。

    “煙兒跟朕想到一起去了，當年你母親也總是能跟朕不謀而合。”皇帝一臉欣慰的樣子。

    果然，沈水煙就知道皇帝根本不可能不知道該這么解決這件事，恐怕他只是隨便找了個話題來跟自己說說話，這種懷念母親就親近女兒的事情，怎么想起來就覺得全身都是雞皮疙瘩呢？

    沈水煙沒有回答，她實在不知道該回答什么，自己又沒有見過母親，說什么似乎都不對。

    皇帝倒是換了話題：“銘兒的毒聽說解得差不多了，上次你說你找了賢妃，倒是有用得很，聽李三說銘兒這段日子來日日都服藥，精神已經比以前好了許多，也再沒有咳血或是夜里毒發(fā)全身發(fā)紫的狀況了，你倒是銘兒的大恩人！”

    這也是沈水煙高興的事情，不過皇帝說的“聽李三說……”讓她不得不留意，姜還是老的辣啊，別人都插不進探子的慶王府，終究逃不過皇帝的人。

    “煙兒你，覺得銘兒怎么樣？”

    “?。　?br/>
    沈水煙聽到這個問題，手里的茶猛地撒了出來，燙得她連忙把茶杯放下，對著手指吹起。

    皇帝也被她這一下給嚇著了，走下來看了半天她的手指，確定沒有燙到才放心地坐回去。

    沈水煙注意到屏風里似乎有動靜，她一邊給自己的手指抹上隨身攜帶的藥一邊思考著要怎么應對。

    “表舅，煙兒覺得慶王殿下是個好王爺，也是個好兒子?！鄙蛩疅熑讨种傅奶弁凑J真地看著皇帝答道。

    皇帝從沈水煙撒了茶水，看她的眼神就有些變化：“哦？那銘兒是不是個好男子呢？”

    這么直白？

    沈水煙無奈，當初是不是就不該把自己的親事交到這個人身上？怎么覺得自己逃脫了龐氏卻陷入了另一個更大的陷阱里？

    強忍住去看那屏風的沖動，沈水煙道：“慶王殿下或許是個好男子，可就算他是全天下最好的男子，都跟煙兒無關。表舅不要忘了，慶王殿下跟宋小姐有婚約，所以煙兒不會有非分之想?！?br/>
    沈水煙覺得還是這樣拒絕比較好，不是我不選他，是他已經有老婆了，你讓我怎么選？

    “一紙婚約，本算不得什么。煙兒若是想要，表舅就幫你一把，如何？”

    什么？沈水煙覺得頭頂有東西在嗡嗡地響。

    一紙婚約算不得什么？這皇帝究竟在想什么？那可是護國公宋家，護國公可是開國元勛，是先帝封的唯一一個公爺！他居然要為了自己得罪護國公？

    由此可見，葉漣在他心中的地位竟然不低于這個江山？那按照賢妃的說法，葉漣當初選擇不入宮，他又為何不為了她放棄？

    看來，上一世的時候看的那些故事都是假的啊，什么**王爺為了女子放棄了大好河山，男人們年輕的時候，更看重的明明是江山?。?br/>
    “煙兒不喜歡慶王殿下，表舅若是可以為煙兒保密，煙兒就告訴表舅煙兒喜歡誰?！鄙蛩疅煿室馊隽藗€嬌道。

    皇帝的眼睛里有著明顯的失望，沈水煙心想，他應該是把趙銘當作當初的自己，希望趙銘能跟他愛了一輩子的女人的女兒有個圓滿的結果吧！

    “其實朕早就知道煙兒看中了誰的，只是銘兒他……罷了，也許我們就是有緣無分吧！”他口中的我們應該指的是他和葉漣，他的臉上涌現了一種沈水煙從未見過的悲傷，濃得化不開。

    但是——

    “表舅怎會知道煙兒看中了誰？煙兒可誰都沒有說過！”沈水煙問道，莫非……

    “煙兒，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以為你的宅子就能躲得過？你以為朕不知道有誰隔三差五就出入你的宅子？或者你以為他不知道朕知道嗎？他只是不告訴你罷了，他的人跟朕的人，暗地里都不知道打過多少招呼了。煙兒，辭修比銘兒好，你選得對，你和你母親一樣，都選擇了宮外的天空?！被实鄣?。

    果然！

    沈水煙從御書房出來的時候，正是午時，秋日的陽光還是有些刺眼，她舉起手，讓陽光穿過指縫。

    是啊，這里的天空，真的是四個角呢。

    她想起皇帝最后跟她說的那句話，笑著上了回府的馬車。

    而御書房里，皇帝卻久久地沉默著。他在等，等屏風后的那個人先打破這個沉默，有些事，還是要自己想通啊。他理解那人的痛苦，因為他經歷過。

    可是，似乎那痛苦比自己想的還要更重。

    透過門窗照進來的陽光從大殿的一邊偏向了另一邊，都沒有人開口說話。

    “銘兒……”最終，還是皇帝張了口。

    屏風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隨后傳來腳步聲，露出一張面無表情的臉。

    “父皇，兒子府里還有事，先退下了?！壁w銘行禮要退下。

    皇帝的臉上帶著奇異的笑容道：“好，回去吧。”

    待趙銘快走出門的時候，皇帝突然道：“對了，皇后已經在籌備你和宋映雪的親事了，你也要上點心?！?br/>
    趙銘的腳步生生地停住，艱難地點了點頭，走出了大殿。

    皇帝看著遠去的那個孤獨的背影，自言自語道：“孩子，要成大事，就要摒棄這些東西，你不能有軟肋。這是當初你祖父跟我說的話，今日我送給你?！?br/>
    說罷，他從袖袋里取出一個荷包，那荷包一看就是有些年代的了，顏色已褪，線腳也磨了出來。

    他摩挲著那個荷包，輕聲呢喃：“漣兒，我不知道我今日的選擇是不是對的，但我知道，這一定是你想要的，你肯定希望我讓煙兒自己選擇?！?br/>
    夕陽拖著長長的影子留戀著這片大地，走在夕陽里的每個人卻都腳步匆匆，他們有人要回到已冒起炊煙的家，有人要趁著最后的日光趕往前路，而有的人，卻踩著自己的影子，不愿回到那個王府，因為那里不是家，那里沒有等他回家的人，那里只有永遠不會結束的勾心斗角，只有被監(jiān)視的一舉一動，只有冷冰冰的床榻，和苦澀無比的湯藥。

    “爺，上馬吧，沈大人已經在府里等了一個時辰了?！钡缕娇粗约褐髯舆@失魂落魄的樣子，心里難受極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主子，他印象里的主子都是神采飛揚的，就算是毒發(fā)的時候，也從未這般沒有精神。

    趙銘看著前方曲折的小巷，突然深吐一口氣，轉身上馬，馳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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