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青一直是個喜歡看熱鬧的性子，何況如今更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心思。替純?nèi)绱蚶砗靡粦?yīng)事宜之后，他便拉著師弟過來瞧瞧。

    念珠、香案、木魚、蒲團，師兄弟二人尾隨著純?nèi)绲搅酥R府的后花園。他們雖然沒想著惠岸一個和尚會做什么準備，卻也不曾想，入眼的全是這些東西。

    虛青皺眉，想要上前問問已經(jīng)等著他們的惠岸，這花好月圓的時候，這副場面是個什么意思。怎么看，這都不像是與佳人邀約，反倒是做好了一場法事的準備。

    純?nèi)鐢r住他，笑靨如花，朝二人盈盈一拜：“這些時日，多謝二位道友照拂。接下來的事情，于純?nèi)缍苑滞庵匾?。二位道友只需看著便是?！?br/>
    虛青的動作頓了頓，霽風扯了扯他的衣袖，低聲道：“師兄?！?br/>
    虛青無法，只對純?nèi)绲懒艘宦暎骸霸傅烙训脙斔赴??！奔內(nèi)缫恍?，美目盼兮?br/>
    虛青二人站在廊后，看著她如一個尋常女子那樣，踩著月光，朝自己的心上人走去。

    霽風手心一緊，他抬眼一看，師兄眉心微微皺起，只是隱在暗中，遠處的人看不明晰。心中暗暗嘆了口氣，沒有掙開。霽風雖然總是情緒不顯，卻并不是真的無知無覺?？峙滤麄?nèi)诵睦锒记宄內(nèi)缃袢?，必不能心意圓滿。

    “師父?！奔?nèi)缱叩交莅渡砗笕竭h的位置，惠岸正合著雙眼，跪在香案前低聲誦經(jīng)。木魚聲停下，惠岸站起身，朝純?nèi)绲懒艘宦暦鹛?。今日的她特地解了道髻，盤了未嫁女子的發(fā)式，一身海棠紅的交領(lǐng)襦裙繡著細細的芍藥紋飾，加之諶玖出借的伶仃環(huán)佩，立于惠岸面前，巧笑倩兮。

    惠岸有一瞬晃神，沉下心后道：“多年不見，純?nèi)缡┲骺珊?？”當初他隨師父赴它寺的法會講經(jīng)，回程正遇上一處村子瘟疫爆發(fā)。出家人以慈悲為懷，身負醫(yī)術(shù)的一眾僧人便留了下來。他也是在那個村子里，遇上了隨紫云觀中長輩，下山行醫(yī)的純?nèi)纭?br/>
    純?nèi)缥⑽⑹樟诵Γ骸坝炅厮碌纳藗冏吆蟛痪?，瘟疫變得愈發(fā)嚴重，官府封了村子。我同師姐她們也被留在了其中?！?br/>
    惠岸眼神微動，低聲道：“施主慈悲，下一世，定能一世安穩(wěn)?！奔?nèi)绲Σ徽Z。

    氛圍一時凝滯，惠岸的右手無意識地撥著念珠，局促得不知應(yīng)該些什么。他忽得想起，那年他上山采藥，第一次遇上崴了腿的純?nèi)?。他背著純?nèi)缦律降臅r候，從她身上傳來的淡淡的桂花香氣。

    “俗世坎坷，都是鏡花水月，施主應(yīng)當放下了，免得束縛自身?！被莅对谛闹性偃嬲]自己，凝神靜氣，沉吟許久后勸誡純?nèi)绲馈?br/>
    純?nèi)缑佳蹚潖?，輕笑道:“師父的是，可我有一事不明，不知師父可愿為我一解疑惑？”

    惠岸微微垂下眼簾:“施主但無妨。”

    純?nèi)缂t唇微動，想些什么，只是如今終于能夠同心上人一訴衷腸，往事紛紛，又不知從何起了。她還是原本的模樣，只是沒了軀殼，師父卻長開了，眉目添了幾分陌生。

    “當初，當初貴寺的方丈圓寂。倘若不是因為他仙去，師父會一直留在那個村子嗎？”純?nèi)玳_口，曾經(jīng)想傾訴的種種又咽了回去。他想，若是真心喜歡一個人，讓他成日歡喜都還不夠，又怎么舍得他難過。

    惠岸一怔，不假思索答道:“這是自然，度世救人，本就是貧僧應(yīng)當做的事。”

    純?nèi)缑嫔虾莸纳裆?，泫然欲泣卻并沒有流淚。聽到惠岸的話，仿佛一下子便得了解脫，低喃道:“那便好?！钡昧嘶莅兑痪淇~緲允諾，卻仿佛他真的這么做了，從前受得那些苦楚，都不必再想。

    “師父可記得，你們離開那日，我追到村頭……”純?nèi)缃K于鼓起勇氣，有些期盼地道，“那日我便想問……倘若，倘若師父……”

    惠岸抬眼看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而后便帶上了隱約的洞悉。

    “倘若師父不是自幼生長于寺廟之中，只是凡俗子弟，可會娶一個……娶一個如我這般的女子？”完，純?nèi)绫愕拖铝祟^，手指不自覺地絞著一截衣袖。

    惠岸微笑，帶著出家人常有的寬厚笑容，并不覺得純?nèi)绲脑捰惺裁礇_撞之處:“世間之事，冥冥中自有命數(shù)。貧僧生長于佛前，日日得佛理打磨身心，不曾想過這些?！?br/>
    手指松開，純?nèi)缭G訥點頭道:“師父心思純凈……是純?nèi)缑侠肆恕！?br/>
    惠岸繼續(xù)道:“今后，貧僧會日日誦經(jīng)，為施主祈福，愿施主下一世平安康樂，安穩(wěn)無虞?！?br/>
    純?nèi)绲男τ行┟銖姡謳е┰S釋然:“如此，便勞煩師父替我超度罷?！?br/>
    惠岸頷首，復(fù)又跏趺坐于蒲團上，誦念《往生咒》。純?nèi)缲潙俚乜粗拿佳郏涎勰钫b的僧侶，身上鍍著一層銀色的月光，縹緲得如同她做了經(jīng)年的一場夢。

    “師弟。”虛青的聲音突然從耳邊響起。

    霽風轉(zhuǎn)頭。虛青突然伸手攬過他，將頭靠在他肩上。師兄弟二人身量相仿，虛青略高一些，靠著霽風的姿勢有些別扭。

    “師兄怎么了？”霽風微微低頭，虛青這么靠著，他都沒有辦法轉(zhuǎn)頭看純?nèi)缢麄儭?br/>
    埋在肩窩的腦袋搖了搖，虛青低聲道:“只是有些累了。”師兄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霽風有些擔憂。只是看虛青這副模樣，定然是不想講自己的心事，霽風便由著他靠著，什么都不曾多問。

    虛青雖然好奇心重，卻不是喜歡多管閑事的性子，這一次這么盡心竭力地幫著純?nèi)?，也不是如他所為的道門情誼。初初虛青不過是好奇，純?nèi)邕@只女鬼，身上有厲鬼的戾氣，卻沒有厲鬼的猙獰丑態(tài)，更沒有怨氣。他想瞧瞧，引得她執(zhí)念相見的惠岸是一副什么模樣，除去一只厲鬼，不過是順便之舉。

    昨夜諶玖私下里找了虛青一趟，虛青才終于明白了純?nèi)缟砩系倪^去。諶玖的殘魂能吞噬夢境，也能窺探記憶。

    心懷悲憫的女冠們，原本是救治病患的仁心醫(yī)者，可是在官府困鎖了整個村莊之后，無端成了刀俎上的魚肉。

    沒有糧食，沒有律法，沒有生路。

    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面對一群窮兇極惡的不逞之徒。

    虛青透過諶玖的敘述，真切地看到了一副人間地獄的場景。

    她們不是沒有向村莊外的官兵們求救過。只是為了不叫瘟疫蔓延，她們一次次被趕了回去。

    純?nèi)缡亲显朴^里年紀最的弟子。師姐們的維護，只是讓她活到了最后。她用一把斧子，將那些人都砍殺干凈，拖著殘損的身子，將所有師姐的遺骸理好，最后放了一把大火，將所有罪孽骯臟，全部付之一炬。

    只是她不甘心，她還惦記著自己當初未出口的一句話。這才拖著一身戾氣，成了一只盤踞不散的鬼魂。

    諶玖將這些事告訴虛青時，霽風正幫純?nèi)绱蚶硪挛锱滹?。想了許久，虛青還是沒有將這些事告訴霽風。

    這樣的事，師弟都不必知道。

    經(jīng)念完了最后一句，供于香案上的金剛杵懸于純?nèi)缟砬啊\色金光落在純?nèi)缟砩?，鬼氣漸漸消散，純?nèi)缑嫔蠜]有痛苦，神色恬淡。

    魂魄潰散前，純?nèi)鐪\笑著了最后一句話:“若是下一世再能與師父重逢，便好了。”

    可惜歲月盡倥傯。

    一片薄云遮住了月色，金剛杵失了靈力加持，落回香案上?；莅冻聊S久，最后一聲木魚敲響，手中的念珠驀然散了。斷開的珠子，落了一地。

    夜色陰沉，不遠處的屋頂上，有一片月光照不見的陰影。

    “好不容易為尊上尋到一個上好的爐鼎，沒想到被這么兩個臭道士攪和了?！标幱疤巶鱽硪粋€稚嫩的女童之聲，帶著憤憤。

    “不過一株普通的靈花罷了，于尊上而言不過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玩意。你也不必這么生氣?！卑矒崴穆曇?，是一個有些憨厚的男童之聲。

    “難道便這么算了？”女童反問道，“我從前怎么不知道，你是個這么寬宏大量的？你養(yǎng)的那些地狼，可都折在了這里。”

    男童似是想了想道:“想要報復(fù)，有的是機會，不必著急?！?br/>
    女童道:“沒什么好戲可看了，我們還是先趕路去仙室山吧，他們幾個可精著呢，一定一早便等著尊上了，定不能由著他們搶了先?！?br/>
    男童有些疑惑道:“可你不是想捉些什么，給尊上補補身子嗎？”

    男童突然發(fā)出一聲吃痛的悶哼，委屈道:“你打我做什么！”

    女童咬牙切齒道:“那是時候尚早，我才想著為尊上做些什么。若是錯過了尊上出關(guān)的時候，有得你苦頭吃。”

    男童有些委屈地應(yīng)了一聲。陰影處掠過暗色的火光，而后便沉寂了下去，再也沒了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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