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叡這才下定了決心,他對張機道:“不知仲景可愿屈就荊州醫(yī)曹一職?”
張機向王叡施禮道:“固所愿也,不敢請耳!”
這個職位對于張機來說,確實是太合適了,他深心里最大的愿望便是懸壺濟世,荊州醫(yī)曹一職等于便是為他量身訂做的一個職位,讓他得已實現自己的理想,而且他的家境一般,如果全靠自己研究,實在太不容易了,現在等于是荊州州府在資助他搞研究,這當然是一件好事了。
張機的問題解決了,王衡趁機又向王衡提出建議,任命韓暨為監(jiān)冶從事,專門掌管州中冶鐵、制造方面的事務,以前州中并沒有這樣一個專門職務,這又是一個新設職務。
今天經歷了張機一事,王叡對技術官員的重要性也有了重新的認識,再加上王衡一直在給他講這個職位的作用,他也就點頭同意了王衡的建議。
隨后,王叡任命蒯良為治中從事,任命劉先為簿曹從事,蒯越則擔任了王叡的幕僚。
張機在擔任了荊州醫(yī)曹從事一職之后,煥發(fā)出了極大的熱情,他不僅著力研究傷寒病的防治方法,而且拿出了一份構建荊州衛(wèi)生體系的建議書,當然,這份建議書里有著王衡的很大功勞。
這份建議書里提出了對城鄉(xiāng)街道每天進行清掃,修建公共廁所,使人畜便溺入廁,人不能飲用生水,建議飲用燒開后的水,家里的居住環(huán)境也要潔凈,要對蚊蠅、臭蟲、蟑螂、家鼠等小動物進行殺滅……
這些建議大部分當然都是王衡提出來的,而張機從自己的日常觀察和經驗中也能夠知道王衡提出的這些東西都是很有道理的,比如人喝了生水就很容易拉肚子,蚊蠅、臭蟲、蟑螂、家鼠等小動物爬過的食物被人吃了也很容易生病,他雖然不知道細菌、病毒的存在,可也知道這些措施都應該是有效的。
王叡全盤采納了張機的這份建議書上面的所有建議,首先便在漢壽城推行了這些措施。
武陵郡府出錢糧雇用了一批勞役,專門清掃漢壽城的大小街道,這也就是后世的清潔工了,以前可沒有什么專職的清潔工,都是由衙門里的衙役兼任,他們平時都比較敷衍,只有上官來視察的時候才勤快一些,因此衛(wèi)生死角不少,成為了污染源。
而現在這些專職勞役都是出身貧苦人家,平時做的事情比清掃街道不知道要繁重多少,拿到的錢浪卻還不如這份工作,他們當然分外珍惜這份工作,不出幾天,漢壽城的大街小巷就被清掃得干干凈凈,讓人看了就覺得心頭爽快。
接下來,整個漢壽城掀起了一股滅四害的熱潮,所謂四害,也就是蚊蠅、臭蟲、蟑螂、老鼠,是王衡提出來的口號,郡守派出差役到各家各戶宣傳,讓居民們消滅四害,為了增加居民的積極性,還定下了賞格,一百只蚊蠅、臭蟲、蟑螂的尸體,可以向這些差役換到一錢,五只老鼠尸體或者五根老鼠尾巴,也可以換到一錢。
這樣的好事當然不會有人錯過,這些害蟲隨處皆是,打來也不費力,頓時許多人家的孩子便成了滅四害的主力軍,他們到處追打這些害蟲,等打到一定數量,便拿去換錢,換到錢后便喜孜孜的拿回家去。
有的孩子一天甚至能憑這個領到十數錢,這可是一筆相當可觀的收入了,這一下,頓時許多成人也加入了滅四害的行列。
這些害蟲的尸體被集中起來焚毀,差役們每次還不忘了告誡來領賞錢的童子們,回去一定要洗手。
滅四害的行動很有效果,沒幾天,漢壽城里就很難看到這幾樣東西了,四害家族可謂是遭遇了空前浩劫,漢壽街頭還不時可以看到幾名童子們喊著“除四害,領賞錢”的口號追逐一只蟑螂或者一只老鼠的景象。
除了四害的數量減少,滅四害的行動還催生了幾種意外的效果,一是漢壽的童子們算數的能力普遍提高了,這個很好理解,為了領賞錢,童子們都不停的在數著自己還差多少數目就可以去領錢了,賞錢的刺激當然會讓他們的算數能力大幅度提高。
二是武陵郡府的公信力也提高了,本來這樣的好事讓老百姓們都不大相信,官府不盤剝他們就算好了,還會給他們送錢?因此最初并沒有人去做這件事情,直到一名童子掏到了一窩小老鼠,提著尾巴去領賞錢,結果差役馬上就付給了他一錢,這才讓老百姓們相信了,全都開始做這件事情了。
三是漢壽街頭的商業(yè)也陡然繁華了許多,許多家庭領到了這筆意外的賞錢,自然要去買一些早就需要買卻一直買不起的東西,一下子刺激了漢壽的消費。
武陵郡府還聘請一些寒門士子作為宣傳員,到官府貼出來的告示前為不識字的黔首百姓們講解官府的措施,教他們如何將垃圾扔到垃圾堆放點,平時不喝生水,不隨地大小便等等。
當然,光講解效果還是有限的,還需要相應的法律來保證這些措施的實施,在告示中便規(guī)定了百姓們如果違反這些公共衛(wèi)生規(guī)定將受到什么樣的處罰,比如亂扔垃圾一次罰十錢,第二次翻倍,第三次除罰金翻倍外,還處以拘役,隨地大小便的懲罰也類似。
這些措施的效果是明顯的,措施施行十天以來,漢壽街頭干凈了許多,隨處亂扔垃圾和隨地大小便的現象基本上被杜絕了,在這個年頭,罰錢是最有效的手段了,各家各戶都約束了自家的孩子,不許違反這些規(guī)定,要不然回家就得被揍個半死。
而在這個夏季,百姓們發(fā)病的頻率,尤其是腸胃病的頻率也明顯降低了,這讓張機更加堅定了信心,準備下一步將這些措施推行到武陵全郡乃至整個荊州。
可就在這個時候,張逸愁眉苦臉的來找王叡了,聽了他的來意,王叡又把王衡找來了。
張逸是來叫苦的,他對王衡道:“叔平,你定的那個賞格,我初不以為意,沒想到啊,居然這么費錢?!?br/>
原來僅支付這些賞格,每天的支出就有幾萬錢,到現在,武陵郡府已經支出了數十萬錢了,這讓剛開始對這個賞格沒當一回事的張逸大吃一驚,這樣一來,一年豈不是要支出數千萬錢?
今天他又聽說張機要把這個措施推廣到全武陵郡,這還得了?武陵郡的所有錢糧來付這個賞錢也不夠??!于是他便來找王叡訴苦了。
王叡也很頭疼,他也沒想到這個賞錢會這么高,在這項在他看來無關緊要的事務上耗費這么多錢非他所愿,而朝令夕改也是為政者之大忌,于是他就把王衡叫來了,畢竟這個點子是他出的,他有責任解決。
王衡聽了前因后果,稍一沉吟,便問張逸道:“最近幾天發(fā)出去的賞錢是不是越來越少?”
張逸點頭道:“確實如此,最初兩天發(fā)出的賞錢都在五萬錢左右,之后越來越少,前幾天每天大概發(fā)出兩萬錢,不過近兩天又有增長的趨勢,據說有人專門到鄉(xiāng)里去抓這些東西,然后拿到城里來換賞錢?!?br/>
王衡聽得目瞪口呆,人民的智慧果然是無窮的啊,這一招這么快就被這些本來質樸的百姓給學會了。
王衡點頭道:“這就對了,這說明城中的四害已經越來越少,效果還是非常好的,要想百姓不去其它地方抓四害,就要迅速把這些措施推廣到全郡、全州?!?br/>
張逸又提出了疑問:“如今漢壽一城發(fā)出的賞錢就如此之多,如果推廣到全郡、全州,那恐怕一年的錢糧全發(fā)出去都不夠??!如今倒是有曹寅以前搜刮的錢糧頂著,但那也不是長久之計?。 ?br/>
曹寅被攻滅之后,他以前搜刮的錢糧都成了王衡的戰(zhàn)利品,經過盤點,這些戰(zhàn)利品總價值在數千萬錢,足可頂武陵郡一年賦稅收入了,這讓眾人都是舌撟不下。
王叡曾想把這些戰(zhàn)利品全部上交朝廷,可是被王衡勸阻了,他說這些錢糧全部是搜刮的武陵百姓的,應該再還給武陵百姓,如果上交朝廷,武陵百姓就永遠也得不到應有的補償了。
王叡知道王衡話中所指,漢帝劉宏在位期間的各種荒唐行為王叡也是不愿意茍同的,因此他在沉吟良久之后,同意了王衡的建議。最終,曹寅被抄家之后的繳獲物上交給朝廷的只有十分之一,其余的都留了下來,將通過各種方式補償給武陵百姓。
聽了張逸的話,王叡也點了點頭,他看著王衡,想知道他如何解決這個問題。
王衡道:“首先,這四害的數量也不是無窮無盡的,如今漢壽城中環(huán)境越來越清潔,四害只會越來越少,百姓如今又每天在抓,最終四害的數目不會像如今這么多;其次,隨著天氣轉冷,四害的數目將更加減少,過得一兩年,恐怕百姓們想抓都很難抓到了。”
對于這個,王衡還是很有信心,隨著環(huán)境改善,這些害蟲的數量當然會越來越少,后世的大城市環(huán)境清潔,就很少看到這些東西了,尤其是臭蟲,在城市里基本上是難覓身影了。
張逸點了點頭,這個道理他還是能夠明白的,不過他又問道:“就算把全郡全州的四害都抓絕了,如果有人去外地抓這些東西來換賞錢怎么辦?”
王衡智珠在握的笑道:“最近郡里不是打算減免百姓的賦稅嗎?我以為今后這個賞錢可以不發(fā)現錢,而是用來抵消百姓應交的口賦,抵完為止?!?br/>
張逸眼前一亮,最近他確實準備減免百姓的賦稅,前任郡守曹寅橫征暴斂的口賦、算賦都在減免范圍之內,不過這個計劃還在醞釀之中,并沒有公布出去,如果用這個賞錢來抵消這些準備減免的賦稅的話,那就是一舉兩得之事了。
張逸喜道:“這個辦法好,既讓黔首百姓得了實惠,也避免外郡人來鉆空子?!?br/>
王叡皺眉道:“你這個辦法好是好,不過想要推廣到全州只怕不易,南陽羊郡守想來愿意,其他幾郡郡守就未必愿意了?!?br/>
王衡微笑道:“他們不愿意就由他們去吧,想必一年半載之后,那幾郡便會民怨沸騰了?!?br/>
王叡明白了王衡的意思,那幾郡太守不肯推廣這些政策,過得一年半載,那幾郡的環(huán)境固然會被武陵和南陽兩郡甩開,民眾的賦稅實際上也比武陵、南陽兩郡重得多,民心自然會向著刺史了,那時候想要掌控這幾郡,就有機會可尋了。
王衡還有一層意思沒說,只要堅持這樣下去,再過幾年,等天下大亂之后,其它州的老百姓眼看著荊州百姓的好日子,只怕都要往荊州跑,到那個時候,荊州的人口會越來越多,而在這個亂世,人口就是實力的基礎。
今天武陵推行的這一切政策,也許在其他人看來很滑稽,很可笑,可是當一套有效的公共衛(wèi)生體系建立起來,所有民眾都養(yǎng)成了良好的衛(wèi)生習慣,再加上良好的醫(yī)療保障體系,荊州百姓的人均壽命將會大大超過其它地方,死亡率會大大低于其它地方,人口當然也會遠遠多于其它地方。
人口就是稅源,就是兵源,也就是實力的來源,過得幾年,荊州的實力便會遠遠超過其它州,為王衡打下爭奪天下的堅實基礎。
現在荊州正在從漢壽城開始,逐步構建有效的公共衛(wèi)生體系,培養(yǎng)民眾的良好衛(wèi)生習慣,而良好的醫(yī)療保障體系,也正在構建中。
一套良好的醫(yī)療保障體系,首先就需要足夠的醫(yī)者,而目前荊州的醫(yī)者顯然數量還遠遠不夠,因此王衡也正在打算籌建一座醫(yī)學院,招收學生,從各地聘請優(yōu)秀醫(yī)生前來教授學生,而張機當然就是醫(yī)學院的第一任院長了。
有了這座醫(yī)學院的存在,薪火相傳,幾年之后,荊州便有一批科班出身的醫(yī)者了。
張機的工作進行得很順利,而韓暨就任監(jiān)冶從事之后,不到一個月便拿出了他的第一份成果,在王衡的啟發(fā)下,他制造出了一具水排。
水排這個東西不算是韓暨的獨創(chuàng),原來是前南陽太守杜詩的發(fā)明,韓暨算是對杜詩的發(fā)明進行了改進,不過這一改進也是很了不起的,將工作效率又提高了數倍。
水排的工作原理便是用水力帶動機械,使大皮囊伸縮,向冶鐵爐內鼓風,以提高爐溫,進而提高工作效率。
水排不僅能夠提高工作效率,還能節(jié)省人力、畜力,在水排發(fā)明出來之前,曾有馬排,就是用馬帶動皮囊向冶鐵爐內鼓風,還有用人力帶動皮囊來鼓風的。
這些辦法不僅不如水排效率高,而且太過耗費畜力和人力,武陵郡,乃至整個荊州,水力資源都非常豐富,使用水排是最有效率的事情了。
在有了水排之后,武陵的鋼鐵產量有了明顯提高,鐵鏵犁、鋤頭、鐵鍬、鐮刀等鐵制農具被大量生產出來,這些農具的生產將會大幅度的提高武陵郡的農業(yè)生產效率。
當然,這些都是可以拿到明面上來的技術進步,還有一些技術進步目前王衡還得藏著掖著,是不可能公開的,比如新的煉鋼法。
在這個時代之前,中國其實已經有了幾種在世界上都屬于比較先進的煉鋼法,其中最早的一種是疊打法,而西漢中晚期被發(fā)明出來的是炒鋼法。
疊打法便是將一塊鐵坯用木炭燒紅之后,用鐵錘進行煅打,鐵吸收了木炭中的碳成份,所含雜質與碳結合氧化后,再被鐵錘煅打,雜質進一步被擠出,形成了鋼,這樣煅打出來的鋼組織致密、碳份均勻,很適合制造兵器。
而更有鐵匠將這樣煅打出來的鋼進行反復燒紅、煅打,每次燒打稱為一煉,這樣可以有效提高鋼的質量,如果是百煉以上的鋼,則是制造寶刀、寶劍的原材料了,像干將、龍泉這樣的寶劍都是這樣反復煅打出來的。這年代一把百煉鋼刀往往可以賣到一兩萬錢,三十煉的鋼刀可以賣到數千錢,而如果是百煉以上的寶刀,則是無價之寶了。
至于炒鋼法,是將生鐵加熱融化成為液體或半液體,然后加入鐵礦粉,同時不斷攪拌,利用鐵礦粉和空氣中的氧去掉生鐵中的一部分碳,使生鐵中的碳含量降低,去渣,便可以直接獲得鋼了。
這項技術是西漢中晚期發(fā)明的,這項技術能夠大量向社會提供比較廉價、優(yōu)質的鋼鐵,滿足生產和戰(zhàn)爭的需要,如果需要質量更高的鋼鐵,還可以與疊打法結合,用炒出來的鋼再反復疊打,制成百煉鋼。
可是這兩種技術也有缺點,疊打法太費工費時,一把百煉鋼刀往往需要幾個月的煅打,而炒鋼法對技術和經驗要求太高,很難普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