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一提的是，在我成為人類之后所見到的第一個人教會了我一個做人的基本道理：知恩圖報。然后，我就下定決心去尋找那個救我一命讓我逃過大難的小牧童，雖然我還沒有想好怎么樣去報答他，可我知道當(dāng)我再次見到他的時候，我就會知道，一定會知道怎么去報答當(dāng)日他對我的恩情。

    就這樣，在紛紛攘攘的人世中，我開始了漫長的尋找。

    我見過才子佳人的山盟海誓，恩愛夫妻的白頭偕老，守寡烈女的忠貞不渝，見證了太多太多的愛情故事，只是，那些故事里面并沒有我。有時我會想，什么時候我可以像那些說書人描述的那樣，轟轟烈烈地愛上一場，也不枉我修行大成做人一次。當(dāng)時我還曾為自己少女懷春般的幻想感到好笑，可當(dāng)我真正過著我夢寐以求生活的時候，我才知道，事情本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美好，愛情除了甜蜜，更多的是苦澀。

    當(dāng)然，這些都是后話了。

    尋找恩人的路上我一直是孤身一人，時間過得越久我就越覺得孤單。我是越來越象一個人類了，八百年修行的時間我都自己捱過來了，做人才不過幾十年我居然開始害怕孤獨，難怪說人類是倚靠群體才能生存的生物。在我感慨孤獨之后不久，在杭州西湖，我找到了自己的第一個同伴——小青。

    小青她本是橋下的一尾青鯉，有一天在橋下聽到橋上有兩個人正在爭論什么知魚之樂不知魚之樂的，她一不小心吃下了橋上那兩個人扔下的藥丸，糊里糊涂的就有了道行，然后自己摸索著修煉竟有了幻化人形的能力，可惜幻化迷惑的畢竟只是人的五感，和我真實的人類身體是完全不同的。

    我們不打不相識，然后惺惺相惜，約定以姐妹相稱，后人卻因為這稱呼武斷地認(rèn)為小青是條青蛇，真是好笑。小青對認(rèn)識我之前的事情只字不提，我也對我的來歷諱莫如深，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應(yīng)該保留的秘密，即使是最親近的人也不能得知。有了小青的陪伴，我不再急于尋找恩公了，因為小青說她想多看看人世繁華，于是我們在神州大地上徜徉，看著花花世界，一路走走停停，當(dāng)再回到杭州時已是百年以后。

    百年里小青不止一次對我說起我的美麗，我笑笑，一具皮囊而已又有什么可值得驕傲的呢。

    回到杭州后，小青執(zhí)意要回到她修行的地方去看一看，不顧外面正下著細雨。當(dāng)我們來到斷橋時，命運，我作為人類的命運之輪，開始轉(zhuǎn)動。我見到了許漢——幾番輪回轉(zhuǎn)世之后的我當(dāng)年的恩公小牧童。不顧一切的，我要結(jié)識他、報答他幾世之前對我的恩情，于是才會有了“斷橋借傘“的一幕，看著他傻呆呆的樣子，我和小青都開心地笑了起來。

    后來，和世間所流傳的《白蛇傳》一樣，我們相識、相知、相愛、成親、生子，然后遇到法海，水漫金山。那一次，我殺了人，很多很多的人；法海也是，不同的是他殺戮的是我們水族，他眼里的妖怪。我知道我不該意氣用事，我知道我已經(jīng)犯下大罪，所以在后來的日子里我才會竭力去行善以彌補當(dāng)初的罪。

    水漫金山寺以后，心緒無法平靜的法海躲到了螃蟹肚子里，我知道只憑我和小青沒有能夠讓他失敗的能力，只要他堅持，他就一定能夠殺死我們，可是在最后的關(guān)頭他卻放棄了。

    直到那時，我才知道，原來法海是認(rèn)識小青的，在我認(rèn)識小青之前。

    直到那時，我才知道，原來像法海那樣的高僧也會為情所困，痛苦又無法自拔。

    直到那時，我才知道，原來我和法海一樣都是因為愛人而活，因為愛人而樂，同樣因為愛人而迷惘。

    妖怪們都在吹噓我和小青打敗法海的所謂“事跡”，無聊的人們則根據(jù)道聽途說的傳言寫下了一本《白蛇傳》，讓我們的故事能夠在流傳千年以后依舊經(jīng)典，只是，那對我而言根本沒有任何的意義。

    失去了許漢，我就徹底失去了一切。如果，你是一個普通的男人，你會愛上一條蛇么？即使你知道，她已經(jīng)不再是蛇，而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一個真正的女人?？赡隳軌蛉淌芩粫ダ系氖聦崋?？18歲時相遇，在一起生活了幾年以后還可以忍受，幾十年呢？當(dāng)你由青年才俊變成垂垂老矣的老翁，而枕邊人還是保持著18歲時的青春容顏，你還可以繼續(xù)忍受下去嗎？

    我永遠記得雨中首次相遇時他眼里柔和的光芒；我永遠記得成親那夜他酡紅的臉頰；我永遠記得端午酒后的忘形帶給他的驚嚇；我永遠記得他知道我曾經(jīng)是一條蛇時驚訝的表情；我永遠記得他在我耳邊說他喜歡的就是一條蛇時的曖昧；我永遠記得孩子出生時他的自豪和對我的感激；我永遠記得金山寺里他無奈的求助眼神；我永遠記得大水過后他蒼白的臉色……

    我永遠記得后來幸福的時光；我永遠記得當(dāng)他日漸衰老時對我不老的嫉妒；我永遠記得他酒醉后笑問我一旦他死去我將如何的痛苦姿態(tài)；我永遠記得最后他冰冷著臉說讓我離開時的堅毅表情；我永遠記得留給我的最后一句話：見鬼去吧，不老的紅顏。

    如果說時間可以改變一切，我希望它也能夠改變我這不老的容顏，雖然我可以使用幻術(shù)讓人們看到我衰老的姿態(tài)，可我真正的樣子永遠不會改變，有著人類的身體卻無法像正常的人類一樣衰老死亡，這也許是所有由妖變成人的悲哀——也許只有我才會感覺到悲哀，對于大多數(shù)人類來說，長生不老還是有著致命的誘惑力的。

    我們離開許漢以后，小青說她已經(jīng)厭倦了這個人間，她要找一個清凈的遠離塵世的地方修行，爭取早成正果，于是她離開了俗世，也離開了我。我卻無法忘記許漢，即使他已經(jīng)垂垂老矣，我偷偷地注視著他，默默地陪伴著他，直到他在雨夜中安然逝去。他死之前，還在輕聲地問著：“為什么只有你不會老？你不是已經(jīng)完全變成人了么？你甚至可以生孩子！為什么？為什么只有你是不老的紅顏？”

    我知道，我欠他的，這一世沒有還夠，下一世接著還。

    就這樣，我又是一個人，踏上了尋找許漢轉(zhuǎn)世之人的道路。

    一路走來，經(jīng)歷了更多的事情，看過了更多的變化，朝代迭替，日出日落，山村變成了都市，丘陵變成了平原，有的人死了，又有新出生的人來接替他的位置，我的心日益衰老，可我的容顏，依舊。

    偶爾會見到一些超脫族類的新進妖怪，它們沒有絲毫目標(biāo)地活著只為了口腹之欲而殺生，殘忍地傷害同類，做著毫無意義的事情；也有個別的會思考日后所要走的道路，為了得成正果而忙于繼續(xù)修行。但是沒有我的同伴，沒有，對我而言他們還太年輕不能和我千多年的經(jīng)歷有所共鳴，而小青自從那一去以后，逆黃河而上奮力一躍躍過了龍門，化身成龍遨游九天去了，從此天各一方，和我很難有再見的機會。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走，古老的小城變成了現(xiàn)代化的大都市，我走得疲倦不堪，于是選擇了一個熟悉的城市定居下來。一邊思考，一邊等待，等待那轉(zhuǎn)世之后的男人像當(dāng)初許漢那樣，忽然走到我的面前。可最后我等到的卻是轉(zhuǎn)世之后的法海，已經(jīng)看透一切的法海找到我，告訴我，我和小牧童有著三世的緣分，不必刻意尋找也會相逢，一旦相逢一切情緣、恩怨、果報都會在這一世有個結(jié)果。

    我問法海會有怎樣的結(jié)果，他搖頭，說他只知道會有一個結(jié)束，至于為什么結(jié)束、怎么結(jié)束都不是他所能預(yù)料的；他還告訴了我那人所在的方向，并提醒我，我會遇到另一個男人，一個很與眾不同的男人，他會幫助我找到我想找的人，同時他也能喚起我內(nèi)心沉睡已久的另一個我，在共同經(jīng)歷過一些事情以后，結(jié)局會在我們不經(jīng)意間悄然到來。

    后來，我就順著法海指引我的方向，來到了這個北方的大都市，尋找著那兩個男人?！叭缓?，很偶然的，我找到了你。”白蛇面無表情地對張揚說道。

    之所以會有前面這樣冗長的故事出現(xiàn)，是因為張揚實在是對白蛇的故事太感興趣了。只要一有時間他都會磨著白娣讓白娣講述那些發(fā)生在很多年前的故事，而白娣自己根本沒有親身經(jīng)歷過那些事情，這導(dǎo)致了她的講述由于缺少了必要的情感而顯得過于平淡，自然不能令張揚感覺到滿意。

    于是，在這個雨夜，白娣喚醒了白蛇讓她自己來講述那些她不愿意提起的往事。白蛇看著張揚那專注的眼神，嘆了一口氣由衷地說道：“只希望最后我可以得償所愿，結(jié)束我‘不老紅顏’的狀態(tài)！”

    “如果有女人聽說了這個故事，不知道會有多少人羨慕，你那，不老的紅顏……”張揚悠然感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