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夜。

    任平生套上T恤，從泳池出來，在客廳沙發(fā)上坐著，體會著深夜的寂靜，照習(xí)慣，腦子里，預(yù)想明天要做的事情，可思緒，怎么也集中不了。眼前心里，都是許光希，都是剛才的一幕幕。

    忽然地，他聽到一聲什么東西摔碎的聲音。來自樓上，是光希的房間。

    是太著急，太害怕了，心里面總覺得會有什么事情發(fā)生，緊繃著一根弦，隨這一聲斷了。他立即跑到樓上，在她門口時，還是停住了，敲了幾下門，見沒有聲音，才拉開門把鎖。

    一開門，卻看見許光希一只手撐著書架，另一只手緊緊按住肚子，額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汗珠，臉色白得嚇人。見到他來了，勉強(qiáng)笑了笑，說：“怎么不等我給你開門？”聲音從鼻腔里發(fā)出，每說出一個音節(jié)，都像是用盡了渾身的力氣。

    任平生看見她纖弱的一只手，摁緊肚子，往里面深深陷進(jìn)去。她身上還穿著洗完澡后的睡衣，身子套在衣服里面，空蕩蕩的?；瘟藥紫?，幾乎是站不穩(wěn)，像抓緊救命稻草一般，扶住書架。在她腳下，是摔碎的瓷瓶，這么一顫，她不由后退一步。

    “怎么弄成這樣？”任平生走了過去，卻還是慢了一步，跟著，她就感到足底傳來的刺痛，鮮血沿著碎瓷瓶，滲了出來。

    她身上發(fā)燙，比剛才要熱得多。任平生攬住她的身子，胳膊一用力，將她從碎瓷片中，抱了出來。她卻伸手抵住他的胸口，說：“我自己能走，放我下來?！?br/>
    她身子不重，任平生幾乎沒怎么費力，就抱起了她：“你現(xiàn)在必須去醫(yī)院?！?br/>
    他將她抱到樓下，拿了一件衣服披在她身上。

    這個時間過去，只能掛急診。

    車開得太快，每一秒鐘，他都心如刀絞?？稍绞羌保绞侨菀族e。這條路他只走過一次，不太熟悉，偏就沒開導(dǎo)航，繞了一大圈之后，才終于到了目的地。坐在他邊上的女孩兒，因為痛苦而蜷縮著身子，腹部傳來一陣一陣的劇痛，她就躲在一角，埋著臉，因為高燒跟腹痛而神志不清，緊緊閉著眼睛。

    車子沒有開進(jìn)醫(yī)院停車場，就在急診門口的停車位停下。

    急診在門診樓后面，樓層不高，頭頂寫著兩字紅燈，在黑夜里幽幽地亮著。

    到的時候，她渾身燙得厲害。任平生抹掉她額頭的汗水，將她從車內(nèi)打橫抱起。胳膊撞開金屬門框，明亮的燈光立刻映入眼前，一片的白。

    這個時候，急診一樓的金屬座椅上，還寥寥坐著幾個人，見大半夜一男人抱著一個穿睡衣的女孩兒跑來醫(yī)院，心里不免好奇，紛紛朝這邊望著。

    醫(yī)院問診臺值班小姐還起來很年輕，見有人昏迷著被送進(jìn)醫(yī)院，立刻就慌了。

    “你先等一會兒，我們馬上安排人來?！闭f著，連忙抬起聽筒，在電話上飛快按了幾個數(shù)字。

    任平生喘息未定，“還要多久？她現(xiàn)在燒得很厲害？”

    值班小姐非常無奈，她很能理解家屬現(xiàn)在的心態(tài)，就盡力安撫。

    好在，她很快被送了急癥室，值班大夫后腳跟上來，替她診斷。

    護(hù)士很快將體溫計拿過來給醫(yī)生，“先掛水退燒，明天照個片子看看。”

    醫(yī)生看了任平生一眼，說：“你是病人家屬？”

    任平生點點頭，“我是?！?br/>
    醫(yī)生收起聽診器，說：“病人燒成這樣，怎么現(xiàn)在才送來？你知不知道病人酒精過敏，你還讓病人喝酒？你們現(xiàn)在這些小年輕，心可真大啊。”

    “很抱歉，趙醫(yī)生。”任平生注意到他胸口的標(biāo)牌——趙燁。

    “你別對我說抱歉。”醫(yī)生擺手，很快有護(hù)士推車過來，要測血氧量跟心跳。

    護(hù)士將簾子拉上，解開許光希身上的外衣。她里面穿的是連衣裙式睡衣，不好脫下，只能掀起她的裙擺。光希感到肚子上一陣冰涼掠過，輕哼了下，任平生立刻走過來，隨即側(cè)過臉去——她的睡衣被護(hù)士掀開，露出平坦的腹部跟一半胸部。護(hù)士看了他一眼，才將檢測儀貼上去，提醒了句：“家屬回避啊?！币詾樗遣∪说恼煞蚧蚰杏阎?。

    任平生背過身，將縫隙拉好，跟隨醫(yī)生去他辦公室開藥。

    先掛退燒藥，后來是抗生素，因為昏迷，又加了一瓶葡萄糖。

    這三瓶掛完，已經(jīng)接近凌晨。

    任平生試了試她額頭的溫度，還是有點燙。但她睡著的樣子，比剛才平和了不少。應(yīng)該是退燒藥起了作用。

    病房里空蕩蕩的，等最后一瓶水掛完，他關(guān)了吸頂燈，只留了一盞夜燈亮著。一陣倦意襲上心頭，已經(jīng)很晚了。

    ·

    護(hù)士早上過來抽血的時候，她大概有些映像，酒醉，過敏，加上感冒，引起急性腸胃炎。睡了一夜，還覺得渾身乏力，腦子重得厲害。護(hù)士在她靜脈扎了一針，她才清醒了些，然后，就看見靠在窗邊，閉目入睡的任平生。他的腿很長，擱在飄窗上，微微曲起，兩只手臂抱在胸口，后腦靠在潔白的墻壁上。

    血液沿著血管，被抽走，針頭微微刺痛了下，她皺起了眉，跟著，就莫名感到一陣苦澀，從心底漫了上來，漸漸將她吞噬。

    護(hù)士動作很輕，取完血后，就離開了。

    她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悄悄扶著床沿，走下了床，在他身旁坐下，將被單沿著紋路攤開，蓋在他身上。手指隔著衣服，觸及到他的胳膊，有點兒熱。跟記憶之中，不大一樣。她側(cè)身靠了過去，看到，他剪得只有一片青色的雙鬢，有亮晶晶的汗水滲出，匯成一條細(xì)流，淌到下巴來。伸出食指沾了一點，用指腹替他擦干凈。

    他睡得很沉，均勻地呼吸著，沒有覺察。她用手撐在低矮的飄窗上，面孔逐漸向他靠近，研究著他的臉龐：他骨架不大，面部骨骼長得很好，鼻梁很高，眼皮不是很深，但是眉骨卻很明顯，眼角，眼角，有一道疤？她皺起了眉，靠近些，顏色很淺，但，的確是。怎么她以前沒有發(fā)現(xiàn)呢？

    攀援住靠背，撐在地上的那只手，無意識伸了過來。食指曲起，就這么，像被什么牽引著，往他的眉間湊去。像是，那個疤痕，只要她一碰到，就會消失似的。眉頭皺的更深了，心，卻安靜了下來。病房內(nèi)，冷氣靜靜地吹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