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若已是滿臉煞白，額上滾落的汗珠似琳瑯濺玉盤，掉至地上清晰有聲。

    “開春后有一日，我專為你畫了幅碧漾湖的荷花圖，你歡喜得緊，便私下里命工匠刻了一方小印，在那圖背面左下角處二指地方留了印記，要我現(xiàn)在將那留下的二字說來你聽么？”

    夏若牙齒打顫，勉力扶住身后高椅才未跌下去，林嗣墨只當(dāng)未見，想著早些了結(jié)也是好的，狠了心繼續(xù)道，“是若言?！?br/>
    那日少女明媚笑靨，身側(cè)公子溫潤爾雅眉眼含笑，她用慣常嬌寵的口吻對他吵嚷，“我不管，總之你這畫既是為我畫的，那怎么收著也得聽我的?！?br/>
    他笑著看她，“哦？那你想如何收著？”

    “我得給它留個印子，便刻上若言二字，可好？”

    她側(cè)首笑彎了晶亮的眸子，清甜的柔糯嗓音問他“可好”，自是好的，極好的。

    他便尋了能工巧匠來快快地給她刻了印，再親自遞與她洇紅印泥，見了她纖纖玉指執(zhí)了方印，常是笑意的臉上竟擺出了極為鄭重的神色，她連指尖都緊握得泛白，緩緩地將印按壓上去，再拿開時，原來空白處浮現(xiàn)了她心心念念的二字，似誓永盟。

    “如何？還要我說出那畫現(xiàn)下被你收在哪兒么？”

    “你不可能知道的！”夏若已是竭力喊叫出來，垂下的雙手緊握住幾乎要掐出血來，“定是嗣言哥告知了你！”

    “你將它收在枕頭邊上的妝奩盒內(nèi)第三層里間，是也不是？是那日用晚膳前你告知我的，你要還不愿信，我便說得細(xì)些，那時你坐我右側(cè)，腕上帶的是你喜歡的白蘭絞絲金玉釧?！?br/>
    “你……”夏若怔怔將手松開，氣若游絲，面如金紙，她茫然四顧，似是處于陌生的猛獸之地，驚懼之余連話都不知該如何出口，室內(nèi)詭異一般迅速靜了下來，夏若怔然良久，終是林嗣墨嘆氣將她攬住，“你該勇敢些，為何總是不信呢？”

    她無反應(yīng)，漠然地任他滿臉痛楚將她擁住，一瞬后有淚溢出，動了動嘴角卻發(fā)不出聲音。

    “阿若，現(xiàn)今此事也只有母后與府中的安伯才知曉，就連父皇都是不知的，你現(xiàn)下將這些聽了，可有好受些？”

    她依舊睜大了眼，尖巧的下巴擱在他肩上，似有一如既往的淡雅蘇合香。

    “罷了，如此突然，想必你也無法安下心來，”他慢慢抽離，抹了她頰上淚水，低聲溫柔道，“你臉色難看得緊，先休息一晚，明日再同你仔細(xì)地說清，可好？”

    她身子極涼，手心里額頭上卻沁出汗來，見他要走，忽地拉住他衣袖，卻不知如何出聲，捱過漫長的死寂，終是緩緩地一字一句道，“傾、盡、天、下。”

    “莫敢負(fù)君。”他轉(zhuǎn)身看向她，笑得如同那日里初見時的清渺，襯得身后紅燭飄晃不堪，“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清楚，因為，我一直在你身邊?！?br/>
    淚坍塌，耳廓深處回聲轟隆，她猛地抱緊他痛哭出聲，“你瞞得我這樣久，就連那次……我?guī)缀跻肋^去了，你……你都未想過要說清么？”

    “和王的眼線之前就布在了府中，我自是不能輕妄行事，況，有我在，你怎會有事呢？”他輕笑，撫了她的發(fā)，“哥哥自小身體羸弱，父皇定是不喜。”

    他怕夜來霜重惹她著涼，便將她扶至床上躺下，“我六歲時已在奇異谷中有了根基，母后便換我出來代替哥哥于京中生活，近些年哥哥的身體愈發(fā)不好，我只得將他接進(jìn)京中貼身照看，便是選了一日夜里，暗渡陳倉將他送進(jìn)府里，我自個留在奇異谷，第二日又以本來的四皇子身份進(jìn)了京。”

    “即使春燈節(jié)那次，哥哥同你先行出門，實際上也是我以他的身份在陪著你，”他似是憶起極美的春燈景色，笑得眉眼灼灼，“果真是命理注定，那日你以為是錯送的春燈，其實是半點岔子也未出的?！?br/>
    她緩緩地閉了眼，神色極累，“所以你聽不慣我叫你嗣言哥，后來索性著我改了口，阿嗣哥……”她眉眼蕭索一笑，“果真是個兩全其美的好法子，別人也只當(dāng)我在叫你哥哥?！?br/>
    “可是你不該連我也瞞著，雖是人知道得愈少愈好，可我也不見得就能泄了你的密?！?br/>
    “不是的阿若，我并非有意瞞你，只是這關(guān)乎性命，稍有不慎落人口實，憑我現(xiàn)在一人之力絕難護(hù)你周全?！?br/>
    她心倏忽一震，自己總是用私心揣測他意，委實無理得過頭了。

    窗外月色被室內(nèi)的燭暉映得黯淡，二人相對良久，雖無言，卻繾綣。

    “夜深了，你先歇著罷，要是你不嫌煩，我明日便將那些事一五一十地說與你聽，你道好不好？”

    她聽了林嗣墨的話，抬眸看了他一眼，清澈的瞳仁亮著簇簇燭光，麗人姿容俏。

    “明日之事便明日再說，你這段日子也著實累得不像樣，先回去罷。”

    “嗯，你先閉眼，你睡熟了我再走。”

    夏若見他眸中堅持，只得閉眼，沉沉睡去時恍惚似有溫?zé)釢褴浀奈矬w在額心一觸，“這樁心事……終是了了。”

    她墜入另一方無間黑暗，意識忽地清醒，林嗣墨一直以林嗣言的身份游走于朝野權(quán)謀之事里，那他的奇異谷各勢力又是如何掌控的？

    自己從未動搖過對林嗣言的心思，卻為何，在得知心上人其實本為林嗣墨時，會有如釋重負(fù)的感覺，難道……還是在逃避于自己看來極為意外的林嗣言之死么？

    果真……她似是無意識自嘲一笑，自己果真是不敢多慮的懦弱之人。

    卻原來，我愛了那樣久，卻只是愛了一個影子，一個虛物。

    作為他替身的你，必定要比現(xiàn)下得知真相的我還要苦痛萬分。

    她忽地清醒了一些，在墨色的夜里仍不敢睜開眼，只用手摸索了過去，伸了幾許并未觸到物事，她不甘心，又伸了些許，身側(cè)仍是空空，正待她灰心將手縮回時，有一方有力微熱的掌心包裹了自己，輕微笑語響盈耳側(cè)，“還以為你睡熟了正準(zhǔn)備走的，這么些年過去了，怎的睡覺依舊不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