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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想到，我會在這兒欣賞到大都的月色。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今天是十六，賞月正好。多白啊，白得像羊乳!”

    此時，也先伸了手，掬著看得見、摸不著的月光，心里說不出的舒暢。特別是聽到騎兵行進(jìn)時的金戈鐵馬聲，他更是豪氣萬丈。

    于是，他走近單薄、蒼白但有一種奇怪的安詳?shù)闹炱铈?zhèn)，用一種熱切而惋惜的口吻說道：

    “你的都城里，百姓也會這么賞月吧?哈!‘毋見，毋予糧’——聽說這是我攻打兀良哈三衛(wèi)，他們前往大同求援時，你給大同鎮(zhèn)守太監(jiān)郭敬下的御旨。你難道不知道唇亡齒寒的道理么?白讀了那么些經(jīng)書?！?br/>
    也先伸手觸了觸朱祁鎮(zhèn)的頭，朱祁鎮(zhèn)挺身而起，憤怒地瞪了他一眼，背著手走到東邊，朝京城方向眺望。

    “別看了，不會有人來救你的。五十萬大軍全部潰散，而我們只有三萬人。我只是不明白，你們?yōu)槭裁匆v扎在那么個高崗上?沒有水，死地一塊。為什么不進(jìn)懷來縣城呢?懷來縣離這不過二十多里遠(yuǎn)，犯了兵家大忌啊!真是愚蠢之極!看來，你這個皇上是要換我來當(dāng)了?！?br/>
    朱祁鎮(zhèn)聽著，身上猶如發(fā)了寒熱病一般抖了起來。侍奉他的袁彬、楊銘敢怒不敢言地站在一旁。

    也先高興地端起羊皮袋，朝喉嚨里灌了幾口酒，抹著胡須道：

    “元朝為什么會敗亡?跟太監(jiān)有關(guān)。你呢?要不是誤用王振，也不至于此啊!聽俘虜?shù)南矊幷f，他是一介腐儒，偏又好大喜功，還把你高祖鑄的‘宦官不得干政’的鐵牌也砸了，對不對?本來，你們?nèi)〉雷锨G關(guān)班師回京，倒也不錯，可是為什么快到蔚州時卻由東南行改為東北行，折歸原路取道宣府返京?當(dāng)時我們還納悶，怎么你們會往我的兵營中鉆呢?以為你們布的是疑陣，后來抓到幾個將領(lǐng)，才聽說是你們那個王振怕大軍會踐踏他家鄉(xiāng)的莊稼，所以改道，倒是不失良心。只可惜，他這樣一來，把你給葬送了!”

    也先又喝了兩口酒，抓起羊肉撕了一大塊，嚼了起來。

    “你，是不是想起了你的曾祖朱棣?老家伙披堅執(zhí)銳五次親征漠北，追得我那些祖先屁滾尿流，倒也稱得上功名顯赫。我也先佩服這種刀尖鋒上討生活的人。可笑的是，你生長在宮中，長于婦人之手，手無縛雞之力，胸中雖有點墨，卻缺乏頭腦，偏信奸徒，怎么能跟你祖先比呢?只好落個當(dāng)囚徒的命運了。”

    也先酒勁上涌，意氣翻騰。

    大約是想起元朝敗后自己這個民族的坎坷，他現(xiàn)在把一腔惡氣全撒在了朱祁鎮(zhèn)身上。

    他肆意地侮辱著朱祁鎮(zhèn)，朱祁鎮(zhèn)的兩個伺奉全聽得臉容抽搐，朱祁鎮(zhèn)卻仍背手而立，頎長的身體在月下像是一尊石雕。

    “看到京城那邊的火光了嗎?我的鐵騎很快就要沖進(jìn)去了，我就要……”

    也先正做著天子美夢，不料朱祁鎮(zhèn)卻倏地轉(zhuǎn)過身來，一個滑步趨近也先身邊，抓住了他的刀把。

    可是，他抽了幾抽，那把刀卻紋絲不動。

    也先驚愕地注視著他，好一陣才反應(yīng)過來。他仰臉哈哈一陣大笑：

    “官家，你長得好秀氣，這刀豈是你提的?”

    他右手輕輕一拉，那把青龍偃月刀便”咣”地出了刀鞘。刀身很厚，鈍而黑。

    也先朝一匹馬劈去，馬頓時慘叫著倒地而亡。

    “重三十六斤?！?br/>
    他用舌頭舔著刀上的馬血，逼視著朱祁鎮(zhèn)。

    朱祁鎮(zhèn)看了看那匹馬，臉色更為蒼白卻也更為安詳了。

    “你要怎樣?”

    “不想怎樣，就是押著你，讓你們王朝亂成一鍋粥，然后……”

    也先嘿嘿地笑起來。

    朱祁鎮(zhèn)垂下了眼睛。他的眼睛細(xì)長、溫和，濃黑的睫毛在蒼白、清秀的臉上顯得像生絹上一抹勾重了的筆劃。

    這時，恰好有一匹馬兒飛速馳來，朱祁鎮(zhèn)想也沒想，就撲向了飛馬。飛馬一驚，往旁沖去，撞倒了朱祁鎮(zhèn)，后蹄勾住了他的衣衫，帶著他往前跑。

    “皇上!”

    袁彬、楊銘待要飛身去救，卻不料他們兩只腳上都拴了鏈子，行動幅度一大，反摔倒在地。

    好在也先這時像一道影子般閃至馬后，將朱祁鎮(zhèn)救下。

    “你……你這是何苦?看不出，你倒有些兒倔勁!娜布其，他受傷了，你給他止止血，灌他些藥，別讓他死啦!”

    也先將朱祁鎮(zhèn)抱回帳內(nèi)。隨著喊聲，從帳外進(jìn)來一個健美的姑娘，他就是也先的妹妹娜布其。

    娜布其看見睡在褥子上的清秀青年時，不由愣了愣。她用熱奶和茶水給朱祁鎮(zhèn)洗傷口時，臉上多了幾分溫柔與羞怯。

    “大王，大都那邊送金銀財寶來了!”

    方才那個被朱祁鎮(zhèn)一沖驚了馬而多跑了半里路的騎兵又跑了回來。他擦著臉上的汗，對正望著京城方向的也先稟道。

    “嗯，我算著也該到了?！?br/>
    也先翻身上馬，衛(wèi)士紛紛跟從，一行人在報信騎兵的引領(lǐng)下，來到大營外圍。

    “我是大明天朝使者萬貞兒，拜見太師淮王也先殿下!”

    大營外，戎裝的貞兒乍一看像個秀氣的小伙子，顯得格外英姿勃發(fā)。也先聞聲一愣，不由多看了貞兒兩眼。

    “怎么，連女人都出陣了?叱雞司晨，難怪要敗亡了。也難怪，宮中的男人們早就沒了卵蛋和胡子，說話不陰不陽的，怎能擔(dān)任使者之職呢?”

    說話間，他的馬鞭梢直指貞兒身邊的一個中年太監(jiān)。

    太監(jiān)神色尷尬地站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貞兒這時抬起了手，像理云鬢似的拂開了也先的鞭子，也先不由得對貞兒刮目相看了。

    誰知這一看倒把他看得愣了個神。

    “使者是后宮中的什么人?”

    也先傲慢地問。

    “以前是尚衣女官，現(xiàn)在是女教習(xí)?？磥泶笸踉谀贝昧耍行┒Y數(shù)恐怕已記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