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說破英雄

    應(yīng)云剛到院子門口，有人正好匆匆出來，直直地撞過來，應(yīng)云趕緊閃身。那人jing瘦，一雙賊溜溜的眼睛，看了應(yīng)云一眼，忽然大叫了一聲：“大令使?！睉?yīng)云不由一愣，聲音熟悉，那人一副公鴨嗓，嘎嘎地讓人不怎么舒服。那人叫過一聲，撒腿就跑。

    應(yīng)云這才想起來，此人正是陶七，曾經(jīng)與一個嘴巴不怎么利索的家伙在一起聽書。應(yīng)云記得，這人是飛云幫屬下的小角sè，自己曾經(jīng)以飛云幫的令牌嚇過他們一嚇。應(yīng)云去紫竹林找劉毅，就是從他們那里得的消息。這陶七神sè慌張，似乎有什么極為擔(dān)心的事情。應(yīng)云想問一問，就回過頭來叫道：“跑什]

    這陶七反而跑得更快了，一轉(zhuǎn)眼就沒影了。

    這時一個老媽子從院子里跑了出來，沖著陶七罵：“小兔嵬子，像極了你那死鬼爹，游手好閑，你老娘我容易嗎，竟然趁我不注意偷走了老娘裝有五百零七文錢的錢袋，那是老娘積下的養(yǎng)老錢，你也下得去手?！?br/>
    應(yīng)云一看，正是陶嬸。

    陶嬸正在掉淚，見是應(yīng)云，連忙抹抹眼睛，躬身施禮道：“少東家，你回來了……”身體抽動，這一禮施得難受之極，緊緊閉著嘴，牙齒咬得咯咯響。本來挺能說話的一個人，竟然說不出一句整話來。

    “陶嬸，那個陶七，是你兒子？”應(yīng)云沉聲問道。

    “少東家怎么會認識我那不肖子？”陶嬸顯得有些驚訝。

    “見過一面，說不上認識?！睉?yīng)云不想細說，隨即問道，“你兒子過來做什么？”

    陶嬸身子一震，忙道：“沒什么，就是想要點錢。”

    應(yīng)云覺得這陶嬸肯定有事，但也懶得管，一言不發(fā)往院子中走去。就道：“你那兒子，我看也不是什么好東西，以后不要讓他進來了。如果再讓他偷了東西，我連你一起攆。”

    陶嬸一時慌了手腳，跟在應(yīng)云身后，邊走邊解釋。原來，這陶七是陶嬸的最小的兒子，也是她們老兩口最疼愛的兒子。前幾個兒子俱已經(jīng)成家立業(yè)，就這老七還是一個人晃，還每每惹出事來。落到最后，陶嬸老兩口也不大管他。今天這陶七似乎是犯了什么事，慌慌張張，問他也不說，只是要錢，說要趕緊溜出洛陽城，否則連命都沒了。陶嬸見多了，也沒有信，就是不給，沒想到這陶七就把陶嬸的錢偷出來跑了出來。

    “哦，”應(yīng)云心中一動，“會不會真得有事？”

    “好像聽他咕噥了一句，說什么心肝寶貝都沒了。我搞不大懂。再問他，他就不說了。我想是不是這小子看中了那家的姑娘，這孩子壞是壞了點，但根子還是好的，我想偷我的錢，應(yīng)該有用吧?！?br/>
    應(yīng)云聽陶嬸說話顛三倒四，回頭盯著陶嬸的眼睛，陶嬸趕緊把眼簾垂下，道：“少東家，我也知道這孩子不好，我不讓他來說是。”

    應(yīng)云笑了笑，對陶嬸說道：“你兒子拿了你五百多錢是吧，這樣吧，這么大歲數(shù)也不容易，回頭我讓管事的拿五百錢給你。這里是我住的地方，就要有我的規(guī)矩，我不會虧待你們的，但也不隨便什么人都能來。你那兒子，忒也不爭氣了。就不要管他了。”

    陶嬸沒想到應(yīng)云竟然還給她錢，大喜過望，跪倒在地，結(jié)結(jié)實實地磕起頭來。應(yīng)云把他扶起來，道：“也沒多少，算不了什么。知道就行了。對了，珠娘這幾天怎么樣？”

    陶嬸的眼睛一亮，往前一湊，想湊到應(yīng)云耳邊說話。應(yīng)云不習(xí)慣這樣，往后倒了倒身子，道：“有什么說什么，沒有必要搞得太神秘?！?br/>
    陶嬸還真得搞不清楚這年輕的少東家究竟心里想什么，心里有些打鼓，定了定神，說那天珠娘在酒宴上大鬧以后，一連兩天沒吃東西，送過去吃的東西就沒有動。只是躲在屋內(nèi)彈琴，雖然陶嬸不大懂，但聽多了也聽出來了。一直都是在彈一首曲子，翻來覆去，連晚上也不放松，就著月光彈。后來開始咯血，倒在床上。陶嬸自夸道，幸虧有她老人家在，ri夜進行照顧。這幾ri珠娘已經(jīng)好多了，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說那珠娘把她陶嬸差不多當(dāng)了親娘。有事沒事就讓她到房中說話。

    應(yīng)云開始有些擔(dān)心，后來見事情比自己想像得好，就夸獎了陶嬸幾句，陶嬸是順桿子就上的主，見應(yīng)云夸獎，隨即就大聲說起來，話中也多了三分自夸。

    轉(zhuǎn)過彎來，走入珠娘住的分院。院子中靜靜地，那丫頭小蓮正在門口澆花。見到應(yīng)云，頭一低，弱弱地過來行禮。陶嬸瞪著眼睛，訓(xùn)斥道：“少東家要來看姑娘，還不快去準備?！?br/>
    小蓮慌忙進屋向珠娘稟報，應(yīng)云等了一會，似乎聽見屋內(nèi)有爭執(zhí)，然后看見小蓮紅著眼睛跑了出來。接著聽見門從里邊咣地一聲關(guān)上了，但并沒有從里邊栓上。

    小蓮道：“姑娘說不見你，如果你硬要進去，也隨你。姑娘說，反正人已經(jīng)是你的人了，要殺要剮隨你，你把重新賣了也行。”

    陶嬸一挽袖子，道：“太不像話了，讓我去。她應(yīng)該還是聽我的?！?br/>
    應(yīng)云卻拉住了陶嬸，道：“陶嬸，我說過，珠娘是這家的主人，是你說的人嗎，要注意自己的身份?！?br/>
    陶嬸頓覺羞愧，站到一邊不敢說話。

    應(yīng)云身體斜靠在院中的一棵桂樹上，從懷中掏出無形琴，一手為支撐，一手輕撫琴弦。應(yīng)云想起珠娘在管城彈的曲子，但沒有練習(xí)過，只是彈了個大意。但經(jīng)過無形琴彈出，威力確是非同小可。應(yīng)云開始彈時，陶嬸和小蓮見少東家以手憑空，作抹捏之狀，均是不明所以。很快，二人均覺心中似有觸動，坐倒塵埃。小蓮粉面泛出霞光，陶嬸卻是悲從中來，沒來由地掉眼淚，張嘴想哭，看了一眼應(yīng)云，趕緊捂住了嘴。

    屋中傳出來珠娘的琴聲，正是她在管城彈的“我本漢家子。將適單于庭……”珠娘覺得似乎有與平ri完全不同的心境，不由邊彈邊唱。詞曲反復(fù)，哀而不傷，屋內(nèi)屋外諸人，只覺心意漸漸歸于渺遠，只覺眼前一片空明。

    良久，門吱地一聲開了，珠娘側(cè)身俏立，深深一禮，輕啟朱唇，道：“小女子見過少東家?！?br/>
    應(yīng)云收拾衣冠，微笑著進入門中，入席坐定。小蓮趕緊去泡茶，陶嬸知趣地退下。

    坐定后，應(yīng)云對珠娘說道：之所以讓管城的曹掌柜買了珠娘，是因為覺得珠娘雖為一風(fēng)塵女子，卻很有自己的主見，也很有見識，竟然知道那花子不是凡人，那花子給了她金子，竟然也不在意，輕輕地丟給了曹掌柜，實在不是一般的女子所能做到的。應(yīng)云讓曹掌柜買了她的本意，是想恢復(fù)她的ziyou身，應(yīng)云表示，如果珠娘愿意，隨時可以走。至于曹掌柜的所作所為，實非應(yīng)云的本心。應(yīng)云從懷中掏出珠娘的賣身契，遞了過去。道：“你以后你的主人就是你自己，你想留就留，想走就走，應(yīng)云絕不阻攔。如果缺少用度，隨時可以向我要，我就算你的一個兄長吧。但愿你會認我這個兄長?！?br/>
    珠娘大驚，數(shù)ri來翻腸倒肚、后悔不已的事情，竟然解決得如此容易。她知道，這張紙就是自己的命運，雖然以前從來沒有看到過，但知道這薄薄的一張紙，就是壓在自己身上的大山。而這個把大山移走的人，就是面前這個與自己年齡相仿佛的年輕人。自己曾經(jīng)是如此地憎惡這個人，一直想是這個人毀了自己，逼走了與自己海誓山盟的于少爺。那ri在宴會上大鬧，與其說是發(fā)泄，不如說是求死。很少有家主能夠允許這種情況發(fā)生的，沒想到數(shù)ri來，自己卻沒有受到一絲的懲罰，得到更多的就是小蓮、陶嬸等人的照顧。小蓮告訴過自己，少東家讓別人把自己當(dāng)作主人一樣對待。今ri聽到少東家要見自己，考慮半天，決定還是不見。不知為什么，一下子心緒就與前幾ri完全不同，彈出的那《昭君辭》，與往ri的意境也完全不同。

    這些都是為什么？珠娘看著那張契約上的紅紅的指印，那是當(dāng)年父親按下的，并有幾個自己不認識的名字在公證，公證著自己從此成為別人的財產(chǎn)，別人可以任意處置，由不得自己。自己小小年級，就被賣了四五家，最終到了管城的這家院子，好容易認識了一個叫作于城的少爺，以為一身有所托，誰知那于城竟然一眨眼就不見了，然后看見了這個應(yīng)云。自己清楚地記得那天晚上應(yīng)云與那無賴曹掌柜在一起，席間還遇到了一個曾經(jīng)見過的英雄，自己的這首寄托深情的《昭君辭》就是這位英雄教的。那英雄告訴過自己，雖然身在朝廷，但總有被人遺棄的感覺，總會有說不出的孤單。這與自己的感覺是多么像啊，雖然riri里見些不相干的人，但被人遺棄的感覺也是如影隨形，那個英雄那天打扮作花子模樣，但一樣難掩其英雄之氣，這才是真男子。唉，那個于城要有這個擔(dān)當(dāng)就好了，什么時候再見到他，一定要好好地罵罵他，解解心頭之氣。唉，也許于城也是被曹掌柜逼迫的呢，他曾經(jīng)對我那么好，怎么也假作不來的。

    珠娘思前想后，呆呆發(fā)愣。忽然聽見應(yīng)云問道：“珠娘，那天晚上見到的那個花子，到底是誰？”

    珠娘還沒有回過神來，順口說道：“此人是個真英雄，真豪杰，他就是在伐吳之役中留下赫赫戰(zhàn)功的石季倫。能認識此人，是我珠娘的福氣?！?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