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敬點了點頭，摸了摸小太子有些兒蓬松的發(fā)頂：“殿下寫得很好。臣今天給殿下講新的故事，這個故事名叫《嘗糞憂心》，說的是很久以前，有個叫庾黔婁的人，他當(dāng)了孱陵縣令，但只上任不滿十天，忽然就覺得心驚流汗，預(yù)感家里有事，于是匆匆辭官回家。一回家，才發(fā)現(xiàn)，他父親已經(jīng)病重兩日了。黔婁十分憂心，醫(yī)生就告訴他……”
小太子聽得目瞪口呆驚駭莫名，一邊拿眼睛鄙視賈敬居然將那么不雅的詞匯說了出口，一邊又忍不住好奇：“他真的嘗了嗎？”
賈敬點頭：“是啊。因為大夫告訴他，想要知道他父親的病情是兇是吉，只要嘗嘗糞便就知道了?？嗟木褪且昧?，甜的就是很不好……黔婁很擔(dān)憂父親的病情，就悄悄嘗了一下，結(jié)果居然是甜的，他就越發(fā)擔(dān)憂了，還偷偷在夜里祭拜北斗星，祈求以身代父去死……”
小太子越發(fā)好奇：“那他父親好了么？黔婁有沒有死去？”
賈敬難得微笑：“殿下見過不自己努力，只問上蒼祈求的，有誰真能得到蒼天回應(yīng)了么？”
小太子托著胖下巴不說話，好像真的沒有也！連自家最偉大最英明神武的皇父都做不到——
小太子偶爾會被皇帝抱著面見大臣，所以很巧的是，在一年多前，小太子曾經(jīng)聽過皇帝和欽天監(jiān)主官的對話，原話小太子記不太清楚了，不過當(dāng)時的體會卻一直沒忘記：
就算是皇父，要去祈雨的話，也要先讓欽天監(jiān)挑個會下雨的日子，而不是真的祭拜祭拜上天就可以的啊！
……萬一欽天監(jiān)檢測錯誤皇父可是會很丟臉的，還好檢測對了！果然無論什么人才，只要用對地方，都是很有用的說……
——小太子年紀(jì)雖小，也是有自己的小秘密的，對他家皇父都沒說過，對賈敬更加不會說。
小太子只是點了點頭：“比起祈求奇跡，好像還是自己努力可能性大點?！边€很可惜地感嘆，“可惜黔婁雖然孝順，卻不懂醫(yī)。就算愿意以身代父，蒼天不應(yīng)他，也什么法子都沒有?！痹偕酚薪槭碌攸c頭，“果然還是要努力學(xué)習(xí)長本事才行啊！”如果黔婁夠強(qiáng)的話，哪怕不懂得醫(yī)術(shù)，也能找得到醫(yī)術(shù)高明又不敢不盡心盡力的大夫醫(yī)治他父親啊！
本就是個圓乎乎軟綿綿的湯圓兒，偏偏做出一副一本正經(jīng)搖頭晃腦感嘆的模樣兒來，實在是又好笑又好玩，滿殿宮人不敢取笑太子，一個個忍得肚子發(fā)疼。
賈敬倒是很淡定，只在眼底帶出那么一絲兒笑意：“殿下說得是?！?br/>
又問：“殿下從這個故事里聽出什么來？”
從來大便完連屁屁都不用自己擦的小太子仰著胖臉兒想了好一會兒，淡眉毛兒絞了起來，顯見嫌棄，但他還是很嚴(yán)肅地點著胖腦袋：“黔婁很孝順，孤也會很孝順的。如果太醫(yī)真的那么說，孤也會親自嘗試的?！?br/>
糞便什么的，小太子單是想想都很惡心，連說都不愿意說這兩個字。不過若真有那么一天，小太子努力思忖了好一會，還是覺得，再惡心，還是沒皇父的身體重要。讓奴才嘗不是不行，但他自己卻不怎么放心。
賈敬點頭，又問：“然后呢？萬一不好的話，也去拜北斗？”
小太子又仰著頭想了好一會，幾乎將湯圓臉兒皺巴成狗不理，才搖搖頭又點點頭：“那樣很傻，孤會自己努力……但如果真的無法可想，孤也會試試的——不只拜北斗星，什么孤都愿意拜一拜求一求的……”小太子用心想象過后，忽然有點理解黔婁的心情，真到了無計可施的時候，也只能求助于不知道會不會回應(yīng)的鬼神了。
賈敬修道，卻也正是因為自身修道，才越發(fā)明白向神魔祈求是多么可笑的事情。只凡人從來愚昧，一個小娃娃能這么想已經(jīng)難得，賈敬到底沒說什么，只是問：“太子要如何努力？”
小太子最先脫口而出的是“孤要好好學(xué)習(xí)醫(yī)術(shù)”，但在賈敬問他一天有多少時間能學(xué)多少東西、能不能一個人將所有皇帝需要的事情都做了之后，又開始托著胖下巴沉思起來。
一個人是肯定做不完的，皇父每天只是決策定計拿主意，然后讓好多好多的臣子奴才們?nèi)退?，都還是那么那么忙呢！
保成當(dāng)然會努力，可是小太子在征服了偏殿之內(nèi)所有門檻兒、卻始終無法征服偏殿門口的那一道兒時，就被賈敬提醒過了：
人定勝天這句話有理也無理。確實是無論多么弱小的生物，都可能通過適當(dāng)?shù)姆ㄗ幼龀珊茈y的事情，但總有人力所不及的。努力是好，但去努力那種超出自己實力的事情，卻未免傻了點。凡人的生命很有限，那么浪費時間可不怎么劃得來。
小太子可是很聰明的，雖然那樣的話只有賈敬一人和他說過，也只說了那么一次，但他小腦瓜子里可是記得牢牢的。
而做好皇父需要的所有事情，可是比征服偏殿門口的門檻兒難得多得多了。
小太子有時候會很逞強(qiáng)，但也很清楚什么時候是不能逞強(qiáng)的。
例如現(xiàn)在，小太子連暗惱一聲“賈卿可真小覷孤”的心思都沒有，托著肥下巴努力想啊想，想得圓眼睛里頭都有圓圈兒在轉(zhuǎn)悠了，終于露出一抹喜色：“孤可以挑選合適的人，讓他們?nèi)プ?，孤幫皇父監(jiān)督！”
賈敬點點頭，卻問：“殿下覺得現(xiàn)在皇上選的人不合適嗎？”
唯一看到那些小玉件兒沒冒冷汗只是臉上蒼白了點兒的大太監(jiān)小盒子何砌何公公，聽到賈敬這句問話，脖子后頭也忍不住冒出了一絲兒冷汗：
我說賈侍讀誒！您不會真的存心挑撥萬歲和太子爺?shù)母缸雨P(guān)系的吧？那人偶兒還可以說探花兒也偶爾有沒見識的，可這話問得，委實誅心??！傳出去容易得罪萬歲不說，如果太子爺真答了個“是”字，那絕對是滿朝上下文武百官一塊兒得罪了沒商量的??！
何砌是皇帝身邊的老人兒了，和賈代化那是老同事，難得賈代化雖然大咧咧的，對于太監(jiān)卻不會一味兒看不起——
雖然他對于看不起的太監(jiān)確實表現(xiàn)得比對一般人更看不起，例如先太皇太后宮里那個總管太監(jiān)，賈代化說不鳥他就不鳥他，當(dāng)著先太皇太后都敢說沒得外官無故結(jié)交內(nèi)監(jiān)的理兒。
可對看得起的，卻是完全沒當(dāng)人家是太監(jiān)，稱兄道弟勾肩搭背完全無壓力，因著何砌是早年當(dāng)今出花時自愿貼身伺候的，賈代化頗看得起他。有次宮外遇上了，還讓賈敬喊他世叔來著。
——何砌這些天也沒特意照顧賈敬，反正太子爺對他夠照顧的了，可是今兒這話……
何砌跟著小太子伺候，可還肩負(fù)著和皇帝報告太子起居諸事的，雖然小事多是一句帶過，可是現(xiàn)在這話兒……
何砌和賈代化的交情那是真好，完全不需利益交換的那種。
但這交情的前提是，忠于皇帝。
現(xiàn)在賈敬說了這話，何砌再念著和賈代化幾十年的交情，也不可能為其遮掩的。
萬歲三十好幾才得了這么一個嫡子，可容不得人挑撥。
何砌給賈敬扣了頂挑撥天家父子情分的帽子，原本雖然不甚熱切其實卻很溫和的眼神立刻就變了，賈敬當(dāng)然有所察覺，卻沒在意，只看著小太子。
小太子果然又皺巴了胖臉兒，論起識人之明，他自是不如皇父的，賈卿就是個現(xiàn)成的例子?；矢竸倓偺袅怂o自己侍讀時，自己還各種不滿意呢！結(jié)果才幾天，就連賈卿休沐一天都覺得不怎么適應(yīng)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小太子的圓嘴巴越發(fā)嘟了起來，孤到底要怎么做呢？
賈敬攤手：“臣是臣，又不是君，怎么知道君要怎么做？呃，也不知道儲君要怎么做?！?br/>
小太子瞪大眼睛：“賈卿也有不知道的？”
賈敬點頭：“臣又不是神仙——就算是神仙，也有不知道的?！?br/>
小太子好奇：“你怎么知道神仙也有不知道的？難道你見過？”
賈敬點頭，小太子翻了個可愛的白眼兒：“又哄孤！”別看孤小，孤明白得很！皇父和孤都沒有那么大福分見過神仙呢，你能見過？
賈敬有些兒小無奈，怎么真話反而不得這位小殿下信呢？
小太子不信歸不信，先前的對話卻還是放在了心里，巧的是，今兒皇帝雖然沒有前天那么閑，卻好歹也在小太子睡著前就得空過來看看他。
父子兩個看了一回賈敬今兒進(jìn)上的人偶小玉件，皇帝被那三個太子小人偶萌殺一回，又被小太子學(xué)著給自己捶肩拍背的動作感動得一副鐵石心腸也融化了一回，正一邊琢磨著回頭怎么和賈敬再要一套兒人偶小玉件合適，一邊準(zhǔn)備讓宮人來為小太子更衣洗漱，卻聽得小太子忽然問：“皇父，孤該怎么做呢？”
皇帝不解：“什么怎么做？”
小太子就將今天和賈敬的對話復(fù)述了一遍，皺著臉可憐兮兮地看著皇帝：“賈卿真笨，還是探花兒呢，居然也不知道！孤就只好問皇父了?！?br/>
這話說得，不是阿諛拍馬卻比臣下奴才的阿諛拍馬更讓皇帝愉悅。
不過小太子的這個問題可真不好回答，皇帝活了將近三十八年，做了三十年皇帝，也還沒全弄明白了。
小太子驚訝，皇父也不明白？
皇帝莫名有些臉紅，可是對著小太子信任澄澈的眼睛，他又不愿意拿空話哄他，于是臉紅歸臉紅，皇帝還是很干脆地點頭：“也許皇父一輩子都無法全都弄明白，不過保成放心，皇父一定會把自己弄明白了的那些，都好好教給你的?！?br/>
原想著保成還小，但現(xiàn)在看來，或許已經(jīng)是時候了。
小有小的教法，慢慢兒從小教起，保成將來，一定會是比自己更出色的帝皇。
小太子蹭著皇帝的臉：“皇父是最好的?！?br/>
皇帝失笑，總要一代比一代好，大青才能千秋萬代地傳下去呢。
小太子繼續(xù)蹭啊蹭，皇父就是最好最好的，誰也比不過。
皇帝哈哈大笑：“是。為了阿父的小保成，阿父也必須再努力才行?！?br/>
兩父子就那么你蹭過來我蹭過去，何砌悄悄舒了口氣。
賈家那小子，嘿！還真是賈代化的崽，每每嚇人得很，卻偏偏好運(yùn)的比自己這個日夜服侍于萬歲身側(cè)的，還更得萬歲的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