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悲大師并不在屋內(nèi)。
小沙彌領(lǐng)著紅袖繞過了屋內(nèi)的屏風(fēng),來到屋后的一處靜謐庭院。
一襲白色僧袍的子奘正佇立在那里,等待紅袖的到來。
小沙彌只道了一聲“子奘師兄”便默默退下。
子奘轉(zhuǎn)過身來,如釋重負(fù)一般的看著依舊活著的紅袖,笑的很開心。
但是,也只是他開心罷了。
紅袖看起來冷淡的很,面無表情,但眼神中卻蠻是質(zhì)問。
“我的命,是你救的嗎?”紅袖冷冷的問道。
子奘點頭:“我不想你死?!?br/>
紅袖冷哼一聲:“那你知不知道,這些年,我過的是什么日子?”
“我……”
面對紅袖的問題,子奘看起來非常手足無措。
“看來你不知道啊。你只知道我不能死,可是,我是活了,然后呢?生不如死!這就是你想要的?”紅袖慢慢的朝子奘所在的地方逼近,眼神中涌現(xiàn)了怒火。
子奘嚇的慢慢后退,看起來非常痛苦:“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在我們最后一次見面之后,發(fā)生了什么嗎?”紅袖問道。
“不知道?!?br/>
隨著子奘的搖頭,紅袖又冷笑:“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告訴我,你哪里來的膽子,去干預(yù)別人的人生!”
“我……”
紅袖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示意子奘不要著急辯駁,她還有話沒有說完。
“你知道對于青樓女子來說,她的第一夜被媽媽拍賣了一個天價之后,她不從,是什么下場嗎?”
“我……”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我活了,你不知道,我究竟是怎么活下來的!經(jīng)歷了怎樣的地獄,才活下來的!”
紅袖一字一句,全部扎在了子奘的心上,讓他的表情也越來越痛苦。
紅袖開始了她的講述,從她小時候開始,從她看到的青樓里的女子開始,從蕊辛媽媽是一個什么樣子的人開始,將她這些年的經(jīng)歷,遭遇,以及后來她沒有死,是如何被蕊辛媽媽收拾的,如何虐待的,最后又如何賣給現(xiàn)在這個富商的,一個字一個字,確保自己沒有任何的錯漏,全部講給子奘聽。
直到子奘情緒崩潰,哭著捂著耳朵,趴在地上,并不想再繼續(xù)聽下去,紅袖還是強勢的拉開他的耳朵,逼他將最后的故事聽完!
“富商,也就是我現(xiàn)在的夫君,花了一大筆錢,花了一筆讓蕊辛媽媽非常滿意的錢財,把我的賣身契買了過去。而我便成為那富商的三姨太。富商說他愛我,說從我第一次跳舞開始,他一見到,就已經(jīng)愛上了我,一定要娶我為妻。我已經(jīng)身不由己,根本無法拒絕,每日就如同僵尸一般,任由他的擺布。你覺得我會信那些鬼話嗎?”
子奘依舊是崩潰呆愣的狀態(tài),看的紅袖直直搖頭。
“他說他愛我,然后,他告訴下人,我是一個妓女,是人盡可夫的女子,讓他們少跟我接觸,少跟我說話。他說他會把世界上所有的好東西都放在我的面前寵我,但每一次他帶我出門,總是給別人說,我是她的三姨太,以前是一個妓女,不過是很高等的那種妓女,是探花呢。他讓全城的人,都知道了我的身份,還時時刻刻提醒我,我自己是個什么東西,讓我即使在獨自一人出門之時,都被人指指點點,表面上微笑,暗地里卻不知道怎么咒罵我。”
“你覺得他為什么這么做呢?”紅袖好像是問子奘,又好像是問自己。
“我知道,他是把我當(dāng)成一個玩具,一個玩偶,他想怎么擺弄就怎么擺弄,不管他說什么,我都能反抗,他想對我好,就對我好,他想怎么說我,就可以怎么說我。我就是一個附屬品,一個玩物!等到他膩了厭了,我就會被像丟垃圾一樣被丟掉!”紅袖冷笑著:“而我現(xiàn)在還能站在這里,看上去光鮮亮麗的跟你說話的根本原因就是,我很聽話!”
紅袖說完,便搖著子奘的肩膀,強迫他看她的眼睛,又一次問道:“現(xiàn)在,你再告訴我,你有什么立場,你憑什么,那個時候干預(yù)我的人生?你憑什么覺得,只要我活著就好?我活著,好彌補你那可憐的負(fù)罪感嗎?繼續(xù)走你的佛道嗎?”
紅袖撐著子奘的頭,提高了音調(diào),問他:“你告訴我啊!”
“我……我不知道……”子奘好像用了非常大的力氣,才憋出了這么一句話,他拼命的搖著頭,他想否認(rèn)紅袖說的,但是,心里的那個聲音告訴他,紅袖說的,就是對的。他就是為了他該死的愧疚,而改變了紅袖那日會死的結(jié)局。
他早就知道自己會遇上紅袖,他也早就知道紅袖會在那一日跳樓,所以那天清晨,他將紅袖要跳樓的消息透露給了風(fēng)月樓的蕊辛媽媽,那個一直來他們寺院,虔誠禮佛的女人,救下了紅袖。他感覺自己得到了解脫。但他卻總想再見一見紅袖,親口聽她說,她過的很好。
他心底的聲音告訴他,只要在最近來絡(luò)積寺,就一定能見到紅袖,所以他請求他的師父,將他一起帶來,就是為了見到她,聽她說一句,最近她過的很好。
可是,現(xiàn)在……
“對……對不起。”
子奘又從嘴里擠出這幾個字,聽在紅袖的耳中,卻放肆的大笑起來。
“哈哈,原來,我活在人間地獄這么多年,就是為了聽你一句對不起?”
紅袖笑的愈發(fā)的厲害,冬日的冷風(fēng)掃進(jìn)了她的嘴里,寒冰過喉,讓她又猛烈的咳嗽起來。
然后,紅袖不笑了,她就冷冷的看著伏在地上的子奘,不再說話。
雪又下的大了幾分,讓這天地之間,更顯得悲涼。
子奘一動不動,任由全身覆滿皚皚白雪,即使嘴唇已經(jīng)凍得發(fā)紫,臉色發(fā)青,但他還是一動不動的,就好像,用這種方法,來恕清自己身上的罪孽。
“阿彌陀佛。”
一個好似曠古悠遠(yuǎn)般的蒼老聲音響起。
這是鳳十七第一次聽到這個聲音,但她知道,聲音的主人,是子奘的師父,玄悲大師。
“癡兒,還沒悟透轉(zhuǎn)醒嗎?”
玄悲大師的話似乎給了子奘一枚打開心鎖的鑰匙。
往事從子奘的腦海中不斷的劃過,他的決定,紅袖的決定,他的自私,紅袖的豁達(dá),還有紅袖今天對他說的話……
像那天晚上在恩慈寺的密林一般,子奘捂著嘴,隱忍的啜泣,而紅袖和玄悲默默的等著,等著他想通的那一刻。
是啊,師父早就提醒過我,各人有各人的造化,若強行為之,只會適得其反。
紅袖那一天,是已經(jīng)做好決定,不管以后會發(fā)生什么,她都會在那一刻選擇死亡,她做了決定,就代表,她的內(nèi)心已經(jīng)釋懷。
放不開的人,從來都是自己啊。
我一直都……妄為出家人……
子奘緩緩的抬頭,望著站在他面前的紅袖,眼神清明:“你再問我一次?!?br/>
“你告訴我,你憑什么,干預(yù)我決定的人生?”
“我懂了,紅袖,我懂了。我沒有,我一直都沒有立場,我以為是為你好,其實是為了讓我自己的心好過一點,能從那修羅地獄中得到解脫,可是,我從來沒有認(rèn)真想過,你為什么會決定死去……我從未想過你的心情,你的立場,從未想過,那對你來說,或許是最好的結(jié)局……我一直一直都很自私,而且……而且……”
子奘好像記起了什么,痛苦的捂著頭顱,好像在所有的渾濁之中抓住了一絲絲清明……
“這里……這里?是哪里?”
梓英的聲音突然出現(xiàn)。與此同時,鳳十七覺得自己神識上的枷鎖被解除了,她短暫的侵占了紅袖的神識,借用紅袖的嘴巴,最眼前的子奘說:“輪回轉(zhuǎn)世,因果報應(yīng),死亡,從來都不是結(jié)局?!?br/>
“而且……”鳳十七輕咽喉嚨:“子奘,紅袖,紅袖已經(jīng)死了,她得到了她最想要的結(jié)局,不是嗎?”
隨著鳳十七話音的落下,幻境世界開始坍塌,周圍的一切都一點點的支離破碎。
紅袖的身體,子奘的身體……一切的一切都劃為虛無,鳳十七站在神識海之上,看著躺在海面的梓英,走到他身邊,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臉:“梓英,醒醒?!?br/>
熟悉的聲音……充斥在我的神識海之中?
梓英慢慢睜眼,一道明亮的光線漸漸充盈了眼眶,他蘇醒了。
“十七?”梓英看到面前的鳳十七,迷茫的說了一句。
“是啊?!兵P十七敲敲梓英的頭:“你中了鮫人族的幻術(shù),我們快到秘境了,你還不醒,我這不是沒辦法,才進(jìn)到你的神識海中將你喚醒嗎?!?br/>
“鮫人族?幻術(shù)?”
鳳十七便將梓英昏迷之后的事一點點講給他聽,依舊隱瞞了涉及到她自己的私密部分。
梓英聽完,大致明白了前因后果,而后,他又想起幻境之中,最后聽到的那個熟悉的聲音……
“十七,你相信人有轉(zhuǎn)世輪回嗎?”
“相信?!?br/>
“為什么?”
“因為,死亡并不代表著所有的結(jié)束,你將它想象成一個嚴(yán)寒的長冬,隨著時間的推移,春總會來臨的……不管以什么樣的方式,我們都會再一次獲得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