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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循聲望去，齊齊看見天授帝聶沛涵就站在外院的入口處，雙手背負(fù)，身姿提拔，一襲黑衣隱在漆黑陰沉的夜色里，與之悄無聲息融為一體。他如同一座巋然而又寒冷刺骨的冰山，周身散發(fā)著冷冽陰鷙的氣息，表情莫測。

    沈予、馮飛兩人驀地被這股突然襲來的陰冷所震懾，心中俱是一驚，片刻后才紛紛反應(yīng)過來，躬身下跪行禮：“微臣（卑職）見過圣上，愿吾皇萬歲?！?br/>
    子涵后知后覺轉(zhuǎn)向身后，亦是瞧見了那一襲黑衣的帝王。眼見沈予等人下跪行禮，她也反應(yīng)過來，連忙俯身盈盈一拜，話語不復(fù)方才的潑辣，轉(zhuǎn)變成為一股輕柔：“民女子涵見過圣上?！?br/>
    馮飛正單膝跪地，卻被子涵突如其來的軟糯聲音震了一下，不禁打了個(gè)冷顫。他側(cè)首再看沈予，見對方神色如常只是頗為無奈，看樣子已不是頭一次見識到這位子涵姑娘的軟功。

    天授帝仍舊不動聲色，只沉沉邁步漸行漸近，他步子緩慢而沉穩(wěn)無聲，令跪地的幾人有一種心焦的難耐感。終于，他腳步停在幾人面前，再度開口，語調(diào)平平毫無起伏：“平身?！?br/>
    沈予與馮飛齊道：“謝陛下。”子涵也連忙提起裙裾起身，一張嬌顏上淚痕未干，在夜色與燈籠的映照下顯出幾滴晶瑩淚珠，就這般楚楚地看著天授帝。

    恍惚之間，似是又透過她看到了另一個(gè)女子。天授帝鳳眼微瞇，那深如幽潭、冷如湖泊的眼底無情無緒，可偏又讓人覺得他眼底隱藏了萬千深意，平靜之下盡是波瀾，無比耐人尋味。

    子涵也不敢再胡亂開口，面頰上的清淚水痕閃著柔和的光色，無端令人想要憐惜。有那樣一瞬，天授帝似被這淚痕耀了眼，竟是抬手想要為她拭去。背負(fù)在身后的雙手動了一動，他終究還是忍住了，回過神來看著沈予等人，沉聲問道：“何事喧嘩？朕在門外都聽見了?！?br/>
    沈予自不知天授帝內(nèi)心起伏，再想起他昨夜如此抗拒子涵，也是一陣心驚：“微臣惶恐，子涵姑娘……是來找微臣的。方才她口不擇言，還請圣上莫怪。”

    “哦？”天授帝聞言勾起一絲魅笑：“可朕方才聽她說，她是來找朕和誠王的？”

    沈予心中暗道糟糕，尚未來得及再回話，但聽天授帝已轉(zhuǎn)而看向子涵，挑眉問道：“何事？”

    子涵連忙拭干淚痕，回道：“民女有要事向您稟告?！彼蛞辜?xì)細(xì)想過了，既然大家都說她和某位姑娘長得像，她不妨就拿身世來做做文章，也許還能重新得到天授帝的青睞。更何況，她父親本就不是姜族人，也早早棄了她和母親于不顧，興許她與天授帝喜歡的那位姑娘真的是同父異母的姐妹也未可知！

    即便不是，反正十六七年都過去了，查無對癥，她也自信能將黑的說成白的。如此輾轉(zhuǎn)思索了一夜，子涵決定孤注一擲，因而今日特意前來想要見一見天授帝，再不濟(jì)也要見到誠王，好訴一訴自己的身世，只要略微能讓天授帝生出一點(diǎn)憐惜，那便算是成功了。

    想到此處，子涵連忙再看天授帝，神色故作鄭重地補(bǔ)充道：“民女要對您說的是……民女的身世?！?br/>
    果然，聽到“身世”二字，天授帝微微變色，似是意識到了什么。他上下打量子涵一番，越發(fā)覺得這張臉與鸞夙太過相似，足有八成相像。而且鸞夙愛穿淡青色，眼前這女子又總是穿淺綠色，衣裙顏色的接近也越發(fā)使兩人相似起來。

    若要說是巧合，也不無可能，畢竟天下女子千千萬萬，偶有兩個(gè)毫無血緣的人能夠長得相像，也是常事。就連從前離信侯云辭的原配夫人夏嫣然，不也和出岫夫人長得相像？

    可若要說完全是巧合，仿佛又無法令人信服。尤其聽這綠衣女子的口氣，仿佛她的身世當(dāng)真有什么隱情……難道，她與鸞夙真的有何干系？

    這并非全無可能，試想鸞夙的母親是云氏旁支的女兒，而云氏嫡支又恰好在他從前的封邑房州。就連這樣巧的事都讓他遇上了，還有什么不可能？

    如此一想，天授帝好似也懷了一分期待之意，再看子涵，問道：“你叫‘子涵’？”

    子涵聞言一喜，立刻點(diǎn)頭：“正是民女的閨名！”

    天授帝勉強(qiáng)忍耐那股沒來由的厭煩，又問她：“你要說的身世是什么？”

    子涵張了張口，又忽然看了看左右，甚至故意狠狠瞪了沈予一眼，這才嬌滴滴地回道：“此處并非說話的地方，民女……”

    天授帝沒等她說完，已一語不發(fā)邁步而去。子涵見狀有些摸不著頭腦，御前侍衛(wèi)岑江便上前低聲對她道：“姑娘，圣上這意思是讓您跟過去?！?br/>
    子涵立刻醒悟過來，提起裙裾一路跟在天授帝身后。帝王步伐大闊而進(jìn)，累得子涵在后頭小跑才能跟上。岑江刻意緩行兩步，對沈予和馮飛誠懇道：“兩位大人快走罷，今日是遇到咱們圣上心情不錯……日后這種事情，還是小心為妙?！?br/>
    “多謝岑大人提點(diǎn)。”沈予與馮飛齊聲回話，岑江略微頷首致意，便又大步跟了過去。

    沈予見幾人走遠(yuǎn)，才轉(zhuǎn)回頭對馮飛道：“聽說您從前就是圣上的貼身侍衛(wèi)，后來是誠王殿下將您討要走了？岑大人是接替您的差事？”

    馮飛聞言沉默一瞬，才低低回了一個(gè)字：“嗯。”他曾經(jīng)是慕王的貼身侍衛(wèi)，這事很多人都知道，后來跟了誠王，大家也都聽說了。但這其中的隱情究竟是什么，乃是一段不為人知的秘辛，除卻他與天授帝兩個(gè)當(dāng)事人之外，就連誠王聶沛瀟也不是特別清楚。

    若非今晚這位子涵姑娘長得太像鸞夙，馮飛自問也不會亂了分寸，讓天授帝瞧見這一幕。如此倒是成就了子涵。

    馮飛正猶自感慨，但聽沈予再嘆：“倘若馮侍衛(wèi)如今還跟著圣上，想必該是岑大人的位置了——御前帶刀侍衛(wèi)總管，正三品。”

    顯然沈予是不知道內(nèi)情的，他若知道，必定會對這個(gè)話題諱莫如深。然這其中過了數(shù)年，馮飛也早已淡忘，只覺得當(dāng)初自己年少氣盛，還不懂何為“色字頭上一把刀”的真諦。

    想到此處，馮飛也不禁笑嘆：“個(gè)人有個(gè)人的圓法，我如今跟在誠王殿下身邊已經(jīng)很滿足。況且……我對這座慕王府很有感情?！?br/>
    沈予聞言調(diào)侃他一句：“嗯，看似這輩子你是出不去了?！?br/>
    馮飛哈哈大笑，繼而再往內(nèi)院方向望去，隱晦地道：“也不知這一次，這位子涵姑娘能否把握住機(jī)會。”

    “看她自己造化了，但愿別再惹惱圣上?！鄙蛴锜o奈，擔(dān)心之余又道：“我去摘星樓看看淡心?！彼?，出岫此刻必定還在。

    想到那個(gè)令他心心念念了八年的女子，沈予忽然變得迫不及待，遂與馮飛告別，疾步而去。

    *****

    半盞茶后，天授帝將子涵帶入了書房之內(nèi)，岑江在外待命。

    一屋子書香縈繞，子涵見是兩人的獨(dú)處時(shí)光，不禁有些竊喜；再瞧見套間里頭是休息的臥榻，又是臉色一紅。

    幽幽咽咽的燭火在案上搖曳不止，天授帝沉沉看著那綠衣身影，道：“說罷，你是什么身世？”

    子涵立刻回神，細(xì)想一遍昨夜的說辭，娓娓道來：“民女的母親是姜族人，但父親不是。他自稱是生意人，在姜地時(shí)與母親相識，后來……就有了民女。怎奈父親薄幸，沒過多久便棄我母女二人離去，臨走前他才對母親說了實(shí)話，原來他在北熙是有家室的，也有妻女！”

    說到此處，子涵故作哽咽地道：“民女自小與母親相依為命，因?yàn)樯砩蟽H有一半姜族血統(tǒng)，長得又不像姜地人，因而備受族人歧視。后來母親也病逝了，徒留我一個(gè)人在荒山野嶺里長大……甚至險(xiǎn)些被人擄走糟?！?br/>
    “后來遇到沈?qū)④姾褪窒略谏钌嚼锔Q探地形，他不幸被山中的毒物咬傷，又中了我族人的毒箭，兩毒疊加險(xiǎn)些喪命。恰好被民女遇上了，民女替他解了毒，他見民女孤身一人實(shí)在可憐，才帶著民女來到南熙，還承諾要幫忙尋找民女的親生父親……”最后這句，是她隨意瞎扯的。

    子涵邊說邊止不住地落淚：“后來沈?qū)④妿е衽爻?，無意中見到誠王殿下，可他從沒提過民女長得像別人……昨夜民女奉命前來送藥，那位出岫夫人一提，我才曉得原來他們都將我看成是另外一個(gè)女子……這世上絕無這么巧合的事，興許那位姐姐或者妹妹，與民女會有血緣關(guān)系呢？畢竟我父親臨走前坦白說過他曾娶妻……”

    燭火在此時(shí)響起一個(gè)暴栗，搖曳的光亮照射出子涵頰上的淚痕。她一雙眸子閃著明動的淚光，忽然走到天授帝面前徐徐下跪，盈盈請道：“還請圣上告知那位姐姐或妹妹姓甚名誰、家在何處。也許……民女真能找到自己的親生父親了！”

    天授帝面上將信將疑，瞧著自己面前低泣的女子，暗道這張臉真是像極了鸞夙。沉吟片刻，他幽幽開口，只問出四個(gè)字：“你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