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里的月光徹底消失了，意識、心，全都模糊成一片。

    “咳！咳！”他咳兩聲，嗆出幾口水，猛然張開了眼。

    “長老？！”他盯著眼前的道士，難以置信地眨眨眼。道士也盯著他，朝他笑了。他左顧右顧，發(fā)現(xiàn)自己正躺在一處荒蕪了的草地上，已不是先前那家的花園里了。他支起身體，和擼把臉上的水，對著道士嘆息：“地府又相逢了啊，你我還真是有緣?！彼趩实卮瓜骂^。道士看著他，低聲笑了：“地府？你們讀書人，真是！”

    他聽著道士的言語，搖了搖頭。道士見狀，忙與他說：“子虛呀，你沒有死……”

    “沒死？”他即刻往自己身上摸了摸。儒衫濕漉漉地掛著水，頭上的方巾不見了，想是剛才在池塘里掙扎時(shí)掉落了。

    道士笑著凝視他，繼續(xù)說：“我也沒死。”道士一指不遠(yuǎn)處的書箱，“還有，你的寶貝疙瘩全在那兒呢。”

    子虛望了望書箱，驚愕地轉(zhuǎn)向道士，發(fā)現(xiàn)插入道士腹中的匕首不見了蹤影，對方身上的血跡也沒有了，不曾挨過那一匕首似的，不過對方身后多了個(gè)方方正正的紅綢小包袱，不知里面包得什么。

    “張先生?！钡朗坷饋?，“從今往后，你就和貧道一樣了，可要有所覺悟才是?！?br/>
    “此言怎講？”

    道士沒有作答，只管凝視子虛。

    漸漸淡了的銀白月光照上道士的身，他頭上的偃月冠閃著朦朧的光，白凈的面孔很是嚴(yán)肅，全沒了瘋癲之態(tài)。

    子虛凝視著道士，忽然覺得他似曾相識。子虛動了動唇，想要說些什么，遲疑一會子，終于開口說：“此言怎講??？”問完這話，他自己也覺得異常泄氣。

    “……沒叫你去地府，還請你不要怨我？原諒我才好？”

    子虛不禁笑了：“你救在下一命，該謝才是，怎會埋怨？在下這里給你起手！”子虛說著，就要給道士見禮。道士忙扶住他：“不敢受！只怕將來你真要怪罪我哩！”

    子虛聽得糊里糊涂：“何出此言吶？”

    道士搖搖頭，沒有作答，凝視了子虛一陣子，喚道：“張先生……”

    “稱子虛便可?！?br/>
    “噢……子虛啊，事已至此，你也只能隨貧道云游去了？”

    子虛雖給道士弄得一頭霧水，但還是誠惶誠恐地向道士控背一禮：“若長老不嫌，那是自然的了?！彼€擔(dān)心一直跟著道士會招對方厭惡，而今對方先來邀請，他心里十分歡喜。

    這時(shí)候，夜色徹底沉下去，天邊一線霞光泛亮，天色漸漸放明。

    子虛扎緊古琴，背上書箱，與道士共同上路。

    “長老。”子虛邊走邊問，“昨夜，在下明明看見……看見刀子刺入你腹，怎么……”

    “你看見有刀子插進(jìn)我肚子里？”道士樂了，“若真是那樣，咱就真得要相會于地府啦！”他看子虛滿臉困惑，又笑說，“一定是你做夢、做夢??！”

    “夢？可……”子虛盯著自己身上還未干透的儒衫，“可這如何解釋？”

    “咦？你不記得啦？”道士歪頭瞧著子虛，“昨天咱吃完包子，去人家做法，喏、喏，你也知道，我根本不會那個(gè)，后來就腳底抹油了……”

    “逃？那之后明明……”

    “那之后，你失足跌進(jìn)河里，連書箱也掉進(jìn)去啦。后來，我把你救上來。怎么，你不記得了？”

    “果真如此？”子虛將信將疑。

    “果真如此?！?br/>
    莫非真是在下做了噩夢？子虛聽道士答得如此干脆，越發(fā)疑惑了。

    “那家人……”子虛又問，“那家人如何了？”

    “哪家？”

    “做法那家，他家老爺不是……”

    “哎！哎！你還真固執(zhí)！”道士答他，“才不是說了，后來逃出來啦。他家怎樣，咱如何曉得？況且他家之事與你我甚么相干！”道士覷著子虛，看他還半信半疑，又道：“人世間男女之事，誰人能說清道明？往后還是莫管閑事為妙??！”

    子虛點(diǎn)點(diǎn)頭，心里依舊疑惑重重。道士瞄著他，哧哧地笑了，悄悄低下身，嘴湊去子虛耳邊：“張先生？”道士輕吹子虛的耳朵，叫子虛紅了臉，“你還不知貧道的姓名呢。”

    子虛忙紅著臉拱了拱手：“噢，失禮失禮！不過，長老先前說記不得……”

    “那是唬你呢?！?br/>
    “既如此……”子虛展平身上的儒衫，再對道士一拱手，“不知長老姓名？”

    道士拍拍胸脯，學(xué)起子虛的口氣：“喏、喏，在下元丹丘，人稱玄機(jī)道人，先生稱在下玄機(jī)便可?！?br/>
    ……元丹丘？子虛知道詩仙李白有位嵩山上清派的友人，名叫元丹丘。而今也有與此重名的？莫不是尚古者？子虛好奇地重新打量道士。至于玄機(jī)道人？子虛總覺得這稱謂熟悉，琢磨了會子，終于恍然大悟：“噢！可是盛唐時(shí)候，贈和尚瓊果那位玄機(jī)道人么？”他憶起一年前在青隱寺里聽到的故事。

    “瓊果？那是何物？”道士伸手撓了撓脖子。

    “你不知道？盛唐時(shí)候，你……”

    “盛唐？”道士哈哈樂了，“若從盛唐活至今日，豈不成了老妖精？”

    “世間種種，難以言盡，書里曾說……”

    “什么書？你可真是讀書人！”道士一手搭上子虛的肩，“那些之乎者也、詩云子曰的玩藝兒，貧道一概不懂，不如我唱曲兒給你聽，聽不聽呀？”

    子虛不甘心地還要與道士爭辯，道士卻不理他，只笑著攛掇他聽曲兒。他沒有法子，把即將出口的話咽回肚里，聽道士唱起小曲兒：

    “昨夜還贊花容貌，誰知今朝朱顏老。這夕尤嫌象笏少，豈料明日烏紗掉。

    窮途慟哭哄堂笑，興亡成敗皆看飽。半入塵緣半修道，一培黃土全埋了?！?br/>
    包裹著他們的濃濃霧氣，一下子退了去，萬縷霞光刺破天際，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欲知詳情且待下回

    第四出雪阻

    第四出雪阻

    休寧縣一戶人家里，一個(gè)年輕道士正在做法。他微閉兩眼，眉頭緊鎖，兩肩頭哆嗦著，口中嗚嗚嘟嘟地念叨著什么，手里還不住地晃動拂塵，拂塵上的鬃已禿得可用眼睛數(shù)清了。他背后背了個(gè)方方正正的紅綢小包袱，不知里面裝得什么。

    道士面前橫了張草席，席上躺了個(gè)年輕姑娘。姑娘已死，且成了干尸。

    聽姑娘的家人說，姑娘昨日尚還好好的，不知什么緣故，今朝醒來就見她成了干尸。他們一心要她活過來，可惜沒銀錢去請寺、觀里的高僧、真人，所以尋來了游方的云水道士。

    道士搖頭晃腦，似使盡全力做法，挨他旁邊的書生，一臉緊張地瞄著他。

    書生側(cè)耳細(xì)聽，才知道士念得是：“別怨我，別怨我，非我害你早喪命，你若不活別怨我。你的家人忒難纏！我說沒轍他偏纏。尋個(gè)法子快脫身？好去趁早睡大覺。”書生聽罷，頓時(shí)蹙上了眉頭。

    道士口里念著，偷偷挪去了書生身邊：“啊，張先生？”他微聲喚書生，書生蹙緊眉頭瞟他一眼。他有所察覺，啟只眼瞟上書生：“我假裝暈倒，你就對他們說亡者魂魄歸來了?！?br/>
    “什么？”書生沒聽清，小聲向他詢問。他又重復(fù)一遍，書生還是皺眉搖頭。

    沒有法子，他只得閉緊雙眼，突然間自行撲倒了。

    “長老！”書生嚇一跳，那戶人家也給唬得一愣。

    崇禎朝，辛未歲。

    大霰四作。

    “……千年一清圣人在。巨靈咆哮擘兩山，洪波噴流射東海。三峰卻立如欲摧，翠崖丹谷高掌開。白帝金精運(yùn)元?dú)?，石作蓮花云作臺。云臺閣道連窈冥，中有不死丹丘生。明星玉女備酒掃，麻姑搔背指爪輕。我皇手把天地戶，丹丘談天與天語……”

    “先生念得什么東西呀？”子虛還沒誦完長詩，道士就打斷了他。

    “此為天寶五年，李太白送友人丹丘子去華山所贈之詩?！弊犹撉浦磉叺牡朗?，“怎么，你不知道？”他身邊長老的名字，也是元丹丘。

    “哎呀呀，這玩意兒如此難記，貧道怎么知道？貧道么……”道士呵呵樂了，“貧道只會念三字經(jīng)呦，你要不要聽我背？”還不待子虛答話，他就自顧自地背起來，“趙錢孫李周吳鄭王馮楚……”他背得很是流利。

    “啊，長老！”子虛急急打斷他，“你背得不是三字經(jīng)……”

    “噢？原來不是！我就覺得奇怪么，為何三字經(jīng)不是三個(gè)字……”道士滿臉嚴(yán)肅地?fù)狭藫夏X勺，“那貧道就再背不出什么啦！”子虛知是玩笑，也不理會，瞟著他，問了句：“但不知長老師從得哪一宗哪一派？”

    子虛跟隨道士有些日子了，只知這道士動不動就要犯瘋，不然就騙吃騙喝耍賴皮。至于其他，道士從未講過，子虛也無從得知。

    道士笑著答：“在下么，原是本分讀書人，因讀書不成，上蓬萊拜師求仙，奈何在下學(xué)道不精，后來……”他分明是模仿子虛的口氣，見子虛根本沒有仔細(xì)聽，一手搭上對方的肩，“誒，張先生，明日你可要好好配合我，不要叫我無緣無故倒在地上啦！”他二人才給人家“作法”——不過是行騙，因未蒙混過去，被人家攆了出來。

    “再做這等糗事，怕圣人不能原諒，就連自己也不能原諒自己了！”子虛斜一眼道士，“真不知長老往日都修行些什么，難不成只會些坑蒙拐騙的伎倆？”

    道士搖搖頭：“再高明的法師也救不活死人。死人就是死人，我也沒法子不是？”

    “既知如此，為何還……”

    “他們那般懇求，如何不應(yīng)？”道士一撇嘴，“此凡為的不是盤纏！事不成反去怨旁的，人么，不過如此。你是讀過書的，怎連這個(gè)的道理也不曉？”這番話咽得子虛啞口無言。

    日漸西去，他們行過平川上的七孔石橋，前面群山障礙目，山間夾一羊腸谷道。二人沿谷道行進(jìn)，始終望不見人煙。偏偏天不作美，轉(zhuǎn)眼間大霰化作了飛雪。

    忽然，前方寒煙大霧一陣紛亂。噼噼啪啪，有馬蹄聲近了。

    一路明軍撕破寒煙，踏將而來。

    子虛和道士望見人馬漸近，不禁站住腳，閃去旁邊讓路。

    明軍小隊(duì)一到二人近前，即刻扯住了韁繩。他們一色即站裝備，個(gè)個(gè)手持兵刃。為首那個(gè)，戰(zhàn)甲锃亮，身背長弓、腰懸犀鞘佩刀，足底一雙烏皮靴，身下五花馬也額頂鏤金瓔珞。他一臉輕蔑地俯視兩人：“來者何人？”他一揚(yáng)下巴，盯上了子虛。

    “乃是……”

    “乃是路人。”玄機(jī)道人搶斷子虛的話，“我們是路人！”道士邊說邊朝為首的唱了個(gè)大喏。

    “路人？”為首的上上下下打量二人，示意子虛摘下書箱。子虛不想招來殺身之禍，依言做了，為首的既命部下搜察。

    書箱一側(cè)綁了張斷弦的古琴，另一側(cè)掛了把破小洞的焦黃油紙傘，書箱里不過是文房之物、一些舊書和幾件破衣爛衫，還有只酒葫蘆。

    官兵沒翻到值錢的東西，并不死心，提起那葫蘆嘗了一口，知道里面是泉水，破口罵了幾句，把葫蘆拋到一邊，又抖落抖落那幾件破衣爛衫。一疊寫滿文字的紙自一件單衣里散落，官兵奪去看了幾頁，瞥著子虛冷冷一笑：“原來是滿洲來的奸細(xì)！”

    “非也！非也！”子虛趕上前連連行禮，“在下不過是個(gè)窮說書的，那些是在下的書稿，望將軍細(xì)細(xì)斟酌！”他嘴上說得利落，身上早已冷汗淋淋。

    “即是書稿，我便拿去?！睘槭椎脑隈R上接過部下交來的書稿，不懈地翻了翻，揣進(jìn)懷里。

    “將軍，這……”子虛搶上半步。

    “怎么，你不給？難道是私通敵國的密文！”

    “……請、請將軍拿去……拿去吧”子虛垂下頭，無力地?fù)]了揮手

    為首的點(diǎn)點(diǎn)頭，又盯上道士背后的小包袱，執(zhí)馬鞭一指：“那是何物？”

    “不過是貧道的法器?！钡朗炕卮稹?br/>
    為首的并不相信，抽出腰間佩刀，欲挑下道士身上的小包袱。刀光逼近胸前，玄機(jī)道人執(zhí)那根禿了鬃的拂塵，輕輕一迎，拂塵瞬間幻化成一柄鋒利的寶劍。劍穗子迎風(fēng)飄搖，劍刃將對方的刀碰成兩截。

    亢啷啷，斷刀落地。明軍頭子先一怔，而后一擺手：“抓起來！”一隊(duì)人馬即刻拔出佩刀，催馬包抄。

    不曾叫鬼吃了，倒要叫人吃了不成？子虛嚇得直扯道士袍袖：“長、長老？”

    道士向子虛使個(gè)眼色，既對為首的微微一笑，唱個(gè)大喏，道：“大人何必動怒？您不過是看上了貧道的小把戲？”

    似被道士說中，為首的抬手，止住了小隊(duì)行動。道士觀察著對方，說：“包袱里不過是祈福禳災(zāi)的法器，輕易教旁人看見就不靈光了。適才貧道賣解兒耍子與眾位大人取樂兒的，若是大人們喜歡，貧道再耍個(gè)更好的與眾位瞧瞧？”他說著，蹲下身，挽袖子抓了把地上的黃土?！按笕藗冋埧础！彼斐鍪终疲掷锏狞S土竟成了個(gè)足足實(shí)實(shí)的金錠子。他把金錠奉給為首的大將，又連抓了幾把黃土，黃土全成了金錠子。

    道士滿臉堆笑：“人人有份，人人有份啊?！彼呀疱V子分給了小隊(duì)其他人，小隊(duì)兵將個(gè)個(gè)看傻了眼。子虛也瞪大兩眼，不敢相信。

    ……常說書中自有黃金屋，怎么黃土也能成金子？子虛端詳起自己的手掌。

    官兵們得了金錠還不滿意，商量是不是帶道士回去。他們的悄悄話正叫道士聽見，道士朝他們打一拱：“官爺，貧道這小把戲算得什么，喏喏，請往那邊看？”他一指身后，“過了長橋，對面有座金子山，想幾位官爺要去那邊，不如順路撈些實(shí)在的，豈不比貧道的小把戲強(qiáng)多啦？”

    官兵半信半疑地朝道士手指方向張望，紛飛的雪中，果見一個(gè)金燦燦的山頂。

    “即有金山，你二人為何還行囊空空，一付窮酸相？”為首的在馬上問。

    “大人有所不知?！钡朗吭俅蛞还埃拔覀儾糯蚰沁呥^來，也揣了些金子的，想是平頭百姓之故，金子一到我們手里就沒了影兒。官爺們都是吃皇糧的，自然不比咱……”他一番話吹得明軍小隊(duì)一個(gè)個(gè)輕輕飄飄。

    官兵們也顧不得兩個(gè)窮酸了，撇下二人，朝著金子山揚(yáng)鞭遠(yuǎn)去。

    “哎呀呀，逃過一劫呀！”道士望著漸遠(yuǎn)的小隊(duì)，撣了撣身上的細(xì)雪，回身看向子虛，見子虛立在那兒盯著雪中的金山頂發(fā)呆。

    “子虛？張先生?他們已經(jīng)走啦。”道士湊去子虛身邊。子虛這才回過神，重新打量道士，控背躬身：“原來是位神仙！在下竟有眼不識泰山！恕罪恕……”

    “誒！”道士擺擺手，“咱也快些兒離開，免得他們殺個(gè)回馬槍。”

    “此言怎講？”子虛收拾起書箱，追上快步前行的道士。

    “貧道不是神仙，那些也不是金子，不過是障眼法，如先生所說，是騙人的伎倆?！?br/>
    “可在下親眼所見，黃土明明……”

    “還是黃土?！?br/>
    “那金山……”

    “不是金山?！钡朗亢龆鴵u頭嘆息，“哎！竟連這地方也下起大雪啦？天意昭然、天意昭然！”

    “難道長老的意思是，朝廷要……”

    道士樂了：“古而今，哪個(gè)朝代長久得了？你也看著了，剛才那些鷹犬，哪一個(gè)不是吃喝百姓的？到頭來，還要欺負(fù)百姓。”

    “長老說得哪里話？”子虛抬手，點(diǎn)著雪中山巒，“山峰尚不能齊整，又怎能強(qiáng)求于人？他們許是閹黨殘部，亦未可知？”

    “呵呵呵，你還真是……”

    “哎，只可惜了在下那些書稿……”

    “誒，子虛。”道士拍拍同伴的肩，“書稿給人拿走很是可惜，但保住腦袋已萬幸了不是？”子虛點(diǎn)點(diǎn)頭。道士又說：“書稿么……看你這樣，估計(jì)挨得日子還長，慢慢來啊，慢慢來?！?br/>
    “長老差矣?！弊犹摪籽巯蛑覊簤旱奶炜?，說，“吾生之須臾，猶如蟪蛄與冥靈、芥草與莽野、鷦鷯與長空、鼴鼠與江河。蟪蛄居于冥靈，不知春秋之幾何也；芥草生于莽野，不知大地之廣莫也；鷦鷯翔于長空，不知宇宙之呺然也；鼴鼠游于江河，不知斯流之無盡也。此四者，皆吾輩哉。”

    “張先生呀?！钡朗堪櫳狭嗣碱^，“你這點(diǎn)最不好。”

    “什么不好？”

    “凈說些常人聽不懂的話，文縐縐的，酸死了！”道士撅著嘴扇扇手，“這雪怕一時(shí)半會兒停不了，咱還是快找個(gè)人家落腳？”子虛點(diǎn)頭稱是，兩人便不再多話，只管加緊步子。

    一個(gè)山谷過去，又是一個(gè)山谷。雪愈來愈大，淹濕了二人的衣衫。

    就在這時(shí)候，又有誰人隱隱地從蒙蒙白霧中凸現(xiàn)出來。吱吱嘎嘎，腳步聲漸近，傳來了女子?jì)傻蔚蔚穆曇簦?br/>
    “師傅？師傅？”

    聽見呼喚，二人都停下腳步，望見一位十分美貌的少婦緩緩移近。

    婦人手執(zhí)一把油紙傘，傘上落滿了雪花，腳下一對月牙小足深深淺淺地陷進(jìn)雪地里，素羅裙邊緣全被雪水弄污了。她眼巴巴地望著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行著。

    道士和子虛趕緊爭搶著奔過去。

    “何事??？”道士搶先開了口。

    “二位可見一路兵馬過去？”

    “見到了?！弊犹摯?，“只是……”

    “他們騎馬遠(yuǎn)去了?！钡朗啃χ鴵屵^話，一指身后方向。

    “他們可帶著什么人？”

    “不見帶什么人?！弊犹摯?。

    女子聞言，一雙美目瞬間涌出了淚水。她忙抬袖子蘸一蘸淚，淚還是止不住地涌下。那模樣異常嬌媚，儼然梨花帶雨。道士與子虛全看傻了眼，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女子背過身，嗚嗚噎噎哭了半晌。天漸昏黑，她才抹干淚水，恰瞥著道士和子虛還杵在那兒。她對著二人嘆息一聲，請道士去家里幫她打卦。道士欣然應(yīng)下，領(lǐng)著子虛跟女子走了。

    他二人因此得知了女子的傷心事。

    這女子原是遵化人氏，為躲避戰(zhàn)爭，一路南逃。半年前，她辛辛苦苦走到這里，偏偏盤纏用凈，沒有地方落腳。她那副好容貌，也招來當(dāng)?shù)厝吮澈髧\咕。說她婦道人家孤身遠(yuǎn)行還能平安無事，定不是什么正經(jīng)人，所以都不愿收留她。她傷心欲絕地離開鎮(zhèn)子，一個(gè)人跑到百岳山下露宿，幸而遇著個(gè)好心的男人。那男人知道她的經(jīng)歷后，不問身世，收留了她。

    平白地跟個(gè)農(nóng)夫過活，她心里多少有些不甘，然而那男人待她很好。日子一久，她的心也軟了，總尋思報(bào)答對方，卻總無以為報(bào)，索性嫁給了那男人。

    從新婚算到今日，還不到百日，可她已作了十幾天的“寡婦”了。

    十來天前的清晨，她從睡夢中醒來，發(fā)現(xiàn)夫君不在家中。她以為丈夫拾柴去了，沒太在意，依舊做好飯菜等待著，眼看到了深夜，還望不見丈夫回來。她一連等了幾日，丈夫始終沒有回來。

    一個(gè)活生生的大男人，怎能平白地失蹤？后來，府臺到各縣招兵，官府強(qiáng)抓了些男子去投軍。她以為丈夫定給官府掠走了，從此日日出門打探丈夫的下落。不過，直至今日，她也沒見到丈夫蹤影，更不曾收到丁點(diǎn)消息……

    天色完全暗淡下來，雪尚未停住，比白天更大了些。屋里生了盆火，火盆里沒有碳，全是干柴。干柴噼噼啪啪地燃著，冒著些灰黑的煙。屋里沒有燈，只能就著取暖的火光照亮。

    女子為來客熱了些飯菜，還奉上丈夫昔日慣喝的米酒，看兩人吃得差不多了，才坐到對面，求道士替她算一算夫君的兇吉去向。

    道士從袍袖里摸出個(gè)龜甲，手里晃了幾晃，輕輕一擲，龜甲里蹦出三枚銅板。道士看著銅板，沒解釋什么，收過銅錢與龜甲，朝女子一笑：“依貧道看，小娘子還是改測字罷？”端坐一旁的子虛，拿眼覷著道士，不知他要干什么。

    “怎么？”女子面露緊張之色。

    “此等伎倆不足為憑，還請小娘子賜一字？”道士說。

    “奴……奴家不會寫字……”女子紅了臉。

    “那么，就請小娘子說出一個(gè)字來，由貧道代為書寫？”

    女子想了想，輕輕啟唇：“容，美儀容的容？”說的時(shí)候，她又紅了臉。道士笑了，手指沾上杯子里的清酒，在酒案上寫下個(gè)“容”字。道士盯著這個(gè)字，盯了好一會兒。女子端詳著酒案上的字，細(xì)聲詢問：“師傅，如何？”

    “哦?！钡朗啃α?，“甚好甚好！”他戳著案子上的字，“你看這個(gè)‘容’，上面的‘穴’是家，‘人’在家門口，就是說，你夫君要回來啦?！?br/>
    “真的？”

    道士笑著點(diǎn)頭，瞟了一眼子虛。子虛正盯著他，看他投來目光，慌忙轉(zhuǎn)開了視線。道士一笑，沒再多說什么。

    昏黃的夜色，大雪不知幾時(shí)停下了。遠(yuǎn)山、河川，全覆上一層白。天上云氣甚重，透過格子窗向外望去，山影似被云壓迫得近了些。

    女子留道士與子虛在外間屋里過夜，自己則去里間休息了。

    深夜寂寂，山上飛泉流瀑的聲音依稀就在耳邊。

    子虛打算把之前給人搶去的書稿重錄一遍，獨(dú)自倚上窗口，借著雪光與取暖的火光奮筆疾書，筆端的墨濺了滿紙的墨星。

    “子虛呀，坐窗口要受風(fēng)的，快些坐到這里來罷?！钡朗繙愔鹋?，倚著那紅綢小包袱，招呼子虛。

    子虛正寫得投入，沒有吭聲。銅盆里的火苗嗤嗤地燃著，柴煙熏得眼睛熱辣辣，子虛頓筆搓搓眼皮，抬袖子扇了扇剛好撲過來的灰煙。

    道士瞅著子虛忙叨叨的側(cè)影，笑了，捏起嗓子學(xué)他說話：“在下原是本分書生，只因生計(jì)所迫，故而拜師說書……”

    “玄機(jī)長老?！弊犹摬⒉惶ь^，邊寫邊道：“你又來取笑在下了！”

    “哎，什么取笑？”道士與他說笑，“你輩非吾輩，你覺得取笑，我說不是呦！”

    “如何不是？”

    “你說什么蟪蛄、鷦鷯，又什么春秋、斯流，何必多慮？人哪，早晚要死嗒！不過你我可是要生生世世……”

    “長老！”子虛終于擱下筆，打斷了對方的話。

    火盆里的火映著子虛的臉，他的臉看上去紅極了，也或者是真得紅了臉。他正色對道士說：“莫出戲言！此非有辱斯文乎？真真給你氣煞！什么生生世世？兩個(gè)大男人，怎好說出這番話？”

    道士給子虛說得一怔，盯著滿臉通紅的子虛愣了好一會兒，終于拍著腿哈哈大笑。他哼笑著湊去子虛身邊，拂著子虛身上微微抖動的儒衫：“哎呀呀，何必生氣？是戲言！戲言！不過……”他頓住了。

    “不過什么？”子虛追問。

    道士一笑：“不過此地也有這么冷的天呀？”他伸出兩手烤了烤火，他的手白白凈凈，欣長而有力。

    子虛盯著道士的手，不覺出了神。待道士縮回雙手，子虛才慌張張轉(zhuǎn)開視線，低頭問了句：“怎、怎么，你之前到過此地？”

    “嗯。走過幾遭，只是……”道士放低了聲音，“只是每次都時(shí)過境遷，白白地蹉跎歲月?！彼а劭聪蜃犹摚鞍?，哪里又能逃過此劫呢？就連你我初遇之地叫……哦，霧靈山。那里我也去過幾回呢，到頭來，還不是什么都變了？”他緩緩嘆息，“歲歲無窮盡，歲歲無窮盡呀，你說是不是？”

    子虛凝視著道士，看他一臉嚴(yán)肅，不禁笑了：“竟說出這樣言語，好像個(gè)老者，不知長老年紀(jì)？”

    道士亦笑了，更湊近子虛，吹上子虛的耳朵：“你猜我有多大年紀(jì)？”子虛往旁邊挪去些，琢磨了會兒，說：“和在下相差無幾，不過弱冠而已?！?br/>
    “誒！”道士一搖頭。

    “非也？”子虛反復(fù)端詳?shù)朗浚半y道已過兒立？”子虛說出這話，不待道士回答，自己先搖頭否決了。

    道士也沒答子虛，只掰著十根手指頭算了一遍又一遍，樂了，對子虛道：“我一時(shí)也算不清，總之比你大許多就是啦?！?br/>
    “既這般，為何還要云游？白白地蹉跎歲月……”

    “自然是有我的目的了。”道士淡淡道。

    “什么目的？”

    道士瞇細(xì)眼睛瞧了子虛許久，弄得子虛不知所措，他卻還瞧著子虛，淺淺一笑：“不如，你再猜猜看？”

    子虛極認(rèn)真地思慮一番，笑說：“莫非欲往仙所？”

    道士搖頭。

    “欲往桃園圣地？”

    道士哧地笑了，還是搖頭。

    “莫非……莫非是心欲往而不能及的地方？”

    道士盯著子虛略愣了愣，緩緩開了口：“子虛，你真的不記得了？”

    子虛也是一愣：“記得什么？”

    道士沒答話，依舊搖搖頭。他盯著火盆里的火苗，憶起了什么往事，眼里的光芒全斂了去，表情一下子凝重起來。屋子里的氣息也隨之凝結(jié)了似的，二人沉悶半晌，子虛看道士不言語，忙喚他一聲：“長老？”

    道士聽見呼喚，轉(zhuǎn)向子虛，恢復(fù)了往日的精神：“哎呀，何必客套？叫丹丘子便好，不然，就叫玄機(jī)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