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千嵐的藥上了三天，傷口基本消腫，但一身的淤青很是駭人。眼看著藥膏用盡，真云便去柜臺取了寫碎銀，到附近醫(yī)館配藥。醫(yī)館中有許多人，最近天冷，很多窮人生了凍瘡，將柜臺擠的水泄不通。真云百無聊賴地排著隊，不經(jīng)意瞥見一個人影走進。她覺得這人眼熟，多看了幾眼，頓時想起這女子似乎是當(dāng)日跟在從飛白身邊的那個。那日后何千嵐也同她說過，當(dāng)晚這女子進來，和她長談了幾個時辰。
聽何千嵐的語氣，似乎對這女子大為欣賞，可是真云看了半天，并不覺得那人有何出類拔萃之處。
但是，想起從飛白，真云的心思便又活開，她暗暗思索是不是那日將話說得太死，把從公子嚇跑了，想找機會再去游說，卻找不到他人。此時一見殷霜，大為驚喜，立刻想要上去詢問，奈何人太多將她擠在當(dāng)中，又忘記了那姑娘名字，只得在人群中招手。
殷霜目不斜視，根本沒有看這邊人群，而是徑直走到了坐堂大夫那里，指指自己的腳。大夫頭不抬眼不睜：
“姑娘腳上生了凍瘡吧，過去排隊拿溫身散敷上……”
殷霜心生不快，敲了敲桌面，大夫這才抬起頭，只見一個姑娘神情冷淡地望著他，長得還不錯。
他立刻拱拱手，陪笑道：“真是抱歉，最近大部分人都是來治凍瘡，姑娘是不是有其他病癥？”
殷霜點點頭，也不說自己病狀，將胳膊伸過去便讓他號脈。
大夫?qū)擂蔚匦πΓ骸肮媚铮剢柷幸粯硬豢缮?，您要先說說您的病狀，我號脈也好有個方向?！?br/>
“你先號脈，看看有什么問題。”殷霜沒有讓步的意思。
大夫只好硬著頭皮將手指放在殷霜脈上三關(guān)，良久，他皺了皺眉：
“姑娘想必是習(xí)武之人，經(jīng)脈強韌充盈，除了肝火太旺，應(yīng)該沒什么別的毛病……我給你開服敗火的方子……”
殷霜一把將手抽了回來，道：
“大夫，真沒有別的毛?。俊?br/>
大夫一時語凝，見殷霜一臉質(zhì)疑，只好道：“在下才疏學(xué)淺，醫(yī)道不精，實在看不出有別的問題?！?br/>
殷霜看看左右：“你們這里可有內(nèi)室？”
大夫似是明白什么，連忙領(lǐng)殷霜到了房中，一位年輕的夫人正坐在屋中縫補衣裳。
“娘子，快來幫這位姑娘瞧瞧，我外面還忙活著。”說罷，急匆匆掩好了屋門。
殷霜也不多言，刷地將鞋襪脫去，指著自己的腳趾：“我的大腳趾完全沒有知覺，其他的也很麻木，煩請您看看是怎么一回事?！?br/>
那夫人放下手中活計，示意殷霜坐到床上來，托著她的腳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么名堂。
“多久了？”她開口問。
“之前只是尖端有些麻木，今早忽然發(fā)現(xiàn)完全沒了知覺?！币笏樕贤钢[隱擔(dān)憂。
那婦人掏出一個盒子，里面都是細針，她尋了根合適的，向殷霜的腳趾扎去，殷霜并沒有什么感覺，只靜靜地看，只見那銀針□□的時候，帶出一絲血來，婦人眉頭一皺，輕聲道：
“按理說，我依照脈絡(luò)穴位施針，不應(yīng)當(dāng)出血的……你當(dāng)真沒有感覺？”
殷霜搖了搖頭。
那婦人便又試了其他穴位，別的都好好的，唯獨腳趾上還是出血。她起身撣了撣裙角：
“姑娘局部麻痹，在我看來應(yīng)當(dāng)是經(jīng)絡(luò)出了問題，可具體是什么原因造成，我一時也弄不明白，不若姑娘先回去，待我翻翻醫(yī)書，明日再來。”
“好吧。”殷霜有些失望，決定換家醫(yī)館看看。
穿好鞋襪出屋，迎面便和一個女孩裝了個滿懷，殷霜皺眉打量那女孩，只見她面色欣喜，心中奇怪——撞了人不道歉，樂什么？
那女孩卻開門見山：“您是從飛白公子的朋友吧？”
殷霜只是道：“我確實認識他?！?br/>
那女孩當(dāng)即樂開了花：“你知道他在哪兒么？我找他有些要事。”
殷霜搖搖頭：“我和他分開好多天了，真的不知道?！?br/>
說罷，從女孩身邊蹭了過去，卻被一把扯住了手：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問了。但是我們小姐說，她和你談得很投緣，姑娘若是有時間，可否來坊中一敘？”
“坊中？莫非是天蝶坊？”
女孩點點頭。
“你家小姐……是何千嵐？”
女孩道：“你看，她將真名都告訴你啦，肯定當(dāng)你是朋友，我是她的侍女，叫真云，你就莫推辭……”
“我還有事要辦……”殷霜用力抽回手，便欲走。
“姑娘！”真云有些急了：“我們家小姐，她很不好……”
殷霜忽然轉(zhuǎn)過臉來：“她怎么了？”
真云一扁嘴，表情很悲傷：“桃媽媽打了她，現(xiàn)在她很絕望，我希望有個人能幫幫她……”
殷霜舔了舔嘴唇，不知怎么回事，她總覺得何千嵐挨打和她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她很少對別人感興趣，但對這個何千嵐，卻有些上心，若是不提也就罷了，一聽真云說起她需要幫助，心中怎么都推辭不開。或許，這是因為何千嵐是除了師父以外，唯一一個曾經(jīng)和她長談的人吧。
于是勉強點點頭：“那好吧，我去看看，不過最好不要太久?！?br/>
真云頓時笑生雙靨，領(lǐng)著殷霜一路來到天蝶坊。
大白天，坊中只有一些食客，鴇母和姑娘都在房里各自打扮整理，殷霜一路來到何千嵐屋外，并未遇到任何問詢。
真云叩門三聲便推門而入，何千嵐趴在床上，腦袋埋在枕頭里，悶悶地說：
“真云回來了？辛苦你了?！?br/>
聲音沙啞低沉，全不似那天的模樣。她身上已經(jīng)不痛，但心中充滿痛苦，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捱過一次打，更不知道應(yīng)當(dāng)怎樣擺脫自己的命運——或許就認命了？可她不甘心。
殷霜輕輕地合上門，沒有發(fā)出聲音，她靜靜地看著。何千嵐此時已經(jīng)脫去了紅色外衣，只穿著一件白色睡袍，隱隱能看見脖子上一塊烏青。殷霜倒是覺得，這樣的何千嵐更好看些，安安靜靜的，不聒噪。
“小姐，有客人來。你們先聊，我去熬藥?！闭嬖戚p聲道。
何千嵐心里一沉，怎么回事，她還傷著呢，就要接客？猛地回頭一望，只見殷霜坐在桌案旁，正歪著腦袋打量她。
其實殷霜被何千嵐的目光嚇了一跳，那目光是那般憤怨和無奈，雖然一瞬間便化為友善，可殷霜還是心中一凜。
“哈……殷姑娘?！焙吻剐π?，掙扎著想爬起來。
“別起來了，我就是來看看你?！币笏獙⒛X袋擺正。
“殷姑娘怎么想起我來了……那日讓你喝了藥酒，還沒來得及道歉，就把你趕走，真是對不起?！?br/>
殷霜笑笑：“沒事，事出有因，我還得感謝你沒放毒藥進去?！?br/>
何千嵐撲哧一笑：“姑娘真是寬宏大量。”
殷霜嘴角抽了抽，“寬宏大量”這評價，她生平第一次聽人說。
“你的侍女偶然遇見了我，說你情況不大好，需要人陪陪。怎么，你還要尋短見不成？”
何千嵐眨眨眼：“姑娘說話真是不留情面，我哪有膽子去死？唉，我只是覺得，力有不及，難以逃出，想要認命又心中矛盾——你看我，真是不知好歹?！?br/>
她苦笑一聲。
殷霜拿起茶壺，剛要倒茶，忽然愣了一下，目光轉(zhuǎn)向何千嵐。
“沒有藥的，你放心喝?！焙吻惯肿煲恍?，她覺得面前這冷若冰霜的女子，似乎有那么幾分可愛之處。
殷霜不放心地聞了聞，又看了半晌，覺得確實沒有什么異樣，這才淺淺飲了半杯。二人相對無言，何千嵐心中尷尬，她雖然和這個殷霜投緣，但畢竟剛剛認識，這個真云擅作主張帶她來這，要和她說些什么才好？思索半天，何千嵐忽然眼睛一亮：
“姑娘，你曾經(jīng)說過練成神功，必定武功很好咯？”
殷霜也不謙虛：“在我看來，應(yīng)該是不差。姑娘問此事作甚？”
“那姑娘今后準備去哪兒？”
殷霜愣了一下，是啊，這個問題她倒真沒想過。
何千嵐又問道：“姑娘是何門何派？”
“無門無派。”殷霜的目光有些黯淡。
何千嵐卻笑了：“那便剛好，此去向西五十里有個九天山，九天派的一位長老是我的故人，你可以去投奔他，也算有個落腳之處。”
殷霜并不關(guān)心此事，她覺得漂泊江湖也是很好，未必就要找個門派安定下來。
何千嵐見她無反應(yīng)，當(dāng)她默認，接著道：“我給你寫封信，你把信給關(guān)寸心長老，他定會留下你?！?br/>
殷霜搖搖頭：“不必麻煩了，其實我并不想投靠任何門派……”
何千嵐的笑容斂去了，想了想，皺眉道：“其實，我只是想讓你幫我送封信去，至于你留不留下……”
殷霜一揚眉毛：“說了那么久，原來是送信。送信便說送信，為什么拐彎抹角的？”
何千嵐心里腹誹，這殷霜說話怎的這般噎人，一點情面都不留的？不過看她臉色，似乎并沒有拒絕，何千嵐當(dāng)即大喜，掙扎著爬下了床。殷霜這才看清她的臉，顴骨上一團烏青，手上腳上也都是淤血，卻不知道身上還有多少。
見殷霜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她，何千嵐下意識地抬起手遮住自己的臉，胳膊上的傷疼得她齜牙咧嘴。
不消多時，何千嵐將信寫完，吹干放在信封中，交給了殷霜。殷霜也不去看，順手便揣在懷里。
“我還有些事辦，不能馬上幫你送信?！彼龂L試著勾了勾腳趾，還是沒有感覺。
“沒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焙吻姑Φ溃骸耙粋€月之內(nèi)送到即可。”
此時真云恰好熬好藥進來，見何千嵐下床，忙過來扶。何千嵐向殷霜點點頭，目光里盡是懇求。
殷霜見屋中多了個人，頓時也不愿再多說話，道了聲告辭，便又從窗戶跳了出去。落地之后，她摸了摸腦袋，覺得十分奇怪，上一次事出緊急要跳窗，這一次明明可以走門，怎么又從窗子跳出來了，搞得和飛賊一樣。
她摸了摸懷里的信，也不去想這些沒用的事，決定先回客棧吃個飯，再去尋別的醫(yī)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