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之后，遷徙隊伍終于進入了阿斯馬拉境內(nèi)。阿斯馬拉是個內(nèi)陸國，也是阿曼山東段的起始點。

    “過了這座山，我們將往哪個方向走？”趁著歇息的時間，魔野向西爾文祭司問道。

    一千多年的戰(zhàn)火，導(dǎo)致流光族各形態(tài)群體離散四方。而今，東大陸的格局仍在不斷地變化，隨著大量森林與湖泊的消失，棲境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壞，流光人不得不頻繁地更換棲居地，所以西爾文祭司現(xiàn)在也難以確定，看來要想在完全不驚動萊佩濂人的情況下找到所有的族人是很困難的。他想了想，才說道：“先朝東南方走?！?br/>
    “東南？”魔野有些驚訝，“那是去都隆的方向吧？”

    他曾經(jīng)隨半血商人來過東大陸很多次，但經(jīng)商活動大多集中在南部地區(qū)，極少踏足北方，所以不是很熟悉。不過，對于曾經(jīng)在東大陸待過一千多年的西爾文祭司來說，卻并不陌生。

    “嗯，”祭司點頭道，“在都隆的東部邊境，有個地勢險峻的峽谷，稱為弧湖谷，恰好位于四個國家的邊界交點上?；『鹊奈髅媸嵌悸?，東面是納博蘭德，北面是葛埃蘭德，南邊是赫里嵐諦。一百多年前，我族的維洛奇人曾把弧湖谷作為棲身點，若是沒有意外的話，現(xiàn)在應(yīng)該還在那里?！?br/>
    提及維洛奇人，魔野立即望向了赤陌，因為赤陌是一個擁有維洛奇形態(tài)的瑞瑟西人。在魔野的想象中，維洛奇人應(yīng)該都和赤陌一樣，就像所有的西爾文人都差不多似的。當(dāng)然，祭司例外，西爾文祭司的形態(tài)雖然和其他西爾文人沒有區(qū)別，但在感覺上卻完全不同。那種強烈的差異感，是由內(nèi)向外散發(fā)出來的靈魂力所造成的。

    阿斯馬拉是個不大不小的內(nèi)陸國，國土面積在東大陸十七個國家當(dāng)中位列第八。雖然它不是沿海國，但和東大陸多數(shù)國家一樣，也擁有自己的海戰(zhàn)軍隊。因為，阿斯馬拉和相鄰的沿海小國阿瑪蘭德是同盟關(guān)系。阿瑪蘭德?lián)碛袃?yōu)良的天然港口，但缺乏林木，人口也相對有些稀少，阿斯馬拉則擁有大量的奴隸和廣闊的森林，雙方可以取長補短。最重要的是，阿瑪蘭德國土狹小，是僅僅排在第十六位的小國，隨時都有被吞并的危險，因而不得不與阿斯馬拉抱團取暖，如此才能勉強與他們共同的北方鄰居——位列第五的大國葛埃蘭德抗衡。

    疆域不大、野心卻不小的阿斯馬拉，不久前曾往意圖瓜分西大陸的征西盟軍中，投入了全國三分之二的兵力，是十五國盟軍當(dāng)中所投兵力最多的一個國家。正由于阿斯馬拉貴族們的這個錯誤性決策，造成了阿斯馬拉今日難以平復(fù)的內(nèi)亂。那支妄想征服西大陸的盟軍，此時還在慘敗的歸途中，恐怕要再過幾日才能回到東大陸。而阿斯馬拉國內(nèi)剩余的兵力，已經(jīng)不足以平息這場由民憤激起、進而迅速蔓延的暴動了。

    東大陸萊佩濂人的階級群體主要由貴族（包括王族）、士兵、奴隸和平民組成。平民一般都是國家原有的農(nóng)耕群體；奴隸通常都是戰(zhàn)敗國的遺民、戰(zhàn)俘或本國罪犯；士兵則大多由奴隸的后代組成。但是，由于戰(zhàn)爭頻發(fā)，為了增強軍事力量，貴族們又逐漸剝奪了平民的一些權(quán)益，甚至尋機定罪，強迫他們充軍，因而埋下了內(nèi)亂的因子。阿斯馬拉首當(dāng)其沖。

    在等級觀念極強的東大陸，任何國策都以貴族們的利益為出發(fā)點，地位卑微的平民和奴隸只能無條件服從。為了去西大陸謀取更大的利益，阿斯馬拉的貴族們不惜以野蠻殘酷的手段來擴充兵力，強迫平民加入軍隊。但凡不服從命令者，或是出現(xiàn)逃兵役者的平民家族，都會被冠上叛國的罪名，當(dāng)場斬殺，以儆效尤。

    當(dāng)時，阿斯馬拉有一位貴族曾對此政提出強烈的反對意見，那位貴族名為默諦·博羅。

    默諦·博羅可能是阿斯馬拉有史以來最博學(xué)的一位貴族，他既是了不起的發(fā)明家、軍事家，同時也是遠見卓識的教育家和思想家。默諦從十多歲開始，就不斷地為阿斯馬拉發(fā)明和改造了不少武器，還出資在都城蘇拉建起了東大陸最大的一座圖書館。到三十歲的時候，他就已經(jīng)是阿斯馬拉許多年輕貴族的導(dǎo)師了，天文、地理、軍事、治國之道……幾乎無所謂不授。

    默諦·博羅極力反對暴政，曾言“民眾是賦稅、勞役和兵役的直接提供者，是基礎(chǔ)國力，任何軍事問題都不能與之分立而論。若是不善待平民，長期施與暴力剝削的話，必將激起民憤，動搖國家根基，迅速衰弱國力，引敵趁虛而入……”但遺憾的是，他的話并未引起阿斯馬拉貴族們的重視，反而對他產(chǎn)生了芥蒂，矛盾日益加深。

    基于萊佩濂人的歷史文化背景，這種矛盾其實也不難理解。畢竟在貴族們的傳統(tǒng)觀念里，無論平民、士兵，還是奴隸，他們存在的價值都是為上等人服務(wù)。身份卑微之人的理想，通常都被認為是微不足道的。為了維護自身的統(tǒng)治權(quán)，貴族們將包括臣民在內(nèi)的所有國土資源，以及主要的知識和技術(shù)等最有利的條件，全都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中。這個社會雖然擁有完善的文字系統(tǒng)，但主要用來記錄貴族們的豐功偉績，史書對平民的貢獻只字不提，而且平民們的識字率也非常低。為了維持統(tǒng)治，貴族們只允許平民掌握一些派不上用場的膚淺的知識，并向平民傳播一些有利于貴族、卻可能根本無益于普通民眾的價值觀。

    默諦一直都為這種自取滅亡的統(tǒng)治方式感到憂心忡忡，堅持認為“民眾是國力的基礎(chǔ)，民強則國強，民弱則國弱。要是讓民眾變得無能，讓他們盲目崇拜著貴族的同時，又暗自嫉恨于貴族們的權(quán)勢和富貴，結(jié)果只會給這個國家?guī)砭薮蟮奈：?。假如社會不公平，那么早晚有一天，那些饑寒交迫之人將會殺死霸占良田無數(shù)的人……”可想而知，默諦的主張又與貴族們的價值觀產(chǎn)生了沖突，威脅到了他們的特權(quán)。畢竟，剝削和奴役民眾是貴族們維護權(quán)力的傳統(tǒng)手段，他們根本無法接受任何違背傳統(tǒng)等級道德準(zhǔn)則的大逆不道的創(chuàng)新思想。

    而固執(zhí)的默諦·博羅卻不厭其煩地宣揚他的強國思想，公然反對阿斯馬拉軍隊加入征西盟軍，終于徹底惹怒了貴族們。短視近利的阿斯馬拉王，為了遏制這些威脅到了他的利益的新思想，于是就剝奪了默諦·博羅的貴族頭銜，沒收他所有的家產(chǎn)，將他貶為了平民。但這并不是默諦·博羅最大的災(zāi)難，因為，阿斯馬拉人加注在他身上的苦難，從那一刻才剛剛開始。

    阿斯馬拉貴族以殘酷的手段強迫平民服役，四處征收糧食和財物擴充軍資，并將全國三分之二的兵力投入了征西盟軍，浩浩蕩蕩地漂洋過海，準(zhǔn)備在西大陸一展雄心、斬獲財富。為了滿足貴族們的野心，平民不得不承擔(dān)高昂的軍事費用，以至生活難以為繼，終于在憤怒中爆發(fā)了。未待盟軍凱旋歸來，憤怒的民眾就以極端兇殘的方式表達了他們的不滿。

    這場突然而猛烈的暴動，令阿斯馬拉王措手不及。本以為卑微的平民是絕無膽量攻擊權(quán)貴的，但事實出乎意料。當(dāng)那些平日里膽小卑微的平民聚到一起之后，殘暴程度竟遠遠地超過了歷史上所有的惡人。如今國內(nèi)僅剩的兵力，根本不足以平息這場迅速蔓延至全國的暴動。為了自保，阿斯瑪拉王只好調(diào)集所有的兵力，將王宮嚴密地保護起來，貴族們也都紛紛躲進了王宮。

    從全國各地不斷涌聚到都城蘇拉的民眾，自然不可能是那些訓(xùn)練有素的士兵的對手，因而對嚴防死守的王宮無可奈何。于是，城中那些富麗堂皇的貴族宅院，就迅速淪為了民眾泄憤和哄搶的最佳場所。找不到貴族就殺掉貴族家中的奴仆泄憤，因為他們侍奉可恨的貴族，這就是他們該死的理由。往日里卑躬屈膝的良民們，突然變得十分野蠻，打砸搶燒，無所不為，手段五花八門、慘絕人寰。他們將貴族家中的雄性-奴仆打得皮開肉綻，遇到雌性-奴仆則當(dāng)眾奸殺，隨后還將裸尸綁在繩索上并壓以重石一路拖行，弄得蘇拉滿城血腥，慘不忍睹。

    殺光搶空一切之后，暴民們又開始放火燒城，搗毀了所有的歷史建筑。在他們眼里，那些建筑代表著世代貴族們的罪惡，甚至連蘇拉唯一的一座圖書館也沒有放過，里面的藏書全部毀于一旦。一時間，整個都城都彌漫在腥風(fēng)血雨之中。

    對于這些狂熱而激憤的暴民，誰也不能奢望他們尊重歷史建筑，更不能指望他們對前人積累了幾千年的知識成果網(wǎng)開一面。因為，他們壓根沒有受過那些珍貴知識的熏陶，不曾明白歷史典籍的重要性，而今連生活都難以為繼了，典籍在他們眼中自然也是毫無價值的。更何況，他們早已被激憤所支配，失去了正常的思考能力，猶如泛濫成災(zāi)的洪水，隨波逐流，四處肆虐，仗著人多勢眾恣意行兇，仿佛自己已然從一個卑微的平民躍居為了時代英雄。

    當(dāng)這群滿腹仇情恨意的“時代英雄”闖入默諦·博羅的居所時，這位剛剛被剝奪了貴族頭銜和財產(chǎn)、當(dāng)時已經(jīng)家徒四壁的曾經(jīng)的貴族，就很不幸地淪為了暴民們泄憤的對象。他們棍棒相加，將這位舊貴族打得頭破血流，不由分說地踩在腳下，義憤填膺地踐踏著他的尊嚴，殘暴得無以復(fù)加。

    這不幸中的大幸就是，孤家寡人的默諦在十幾年前，曾經(jīng)救過一個平民孤兒，并給他取了個名字叫堤沃德?！暗涛值隆痹谌R佩濂語中意為：忠誠，勇敢，奉獻。這些年，默諦一直將這個孩子帶在身邊，教他各種知識與格斗。而這個平民出身的孩子也不負所望，漸漸成長為了一個能夠與其名字相匹配的出色的年輕人，他是默諦忠實的仆人兼保鏢。

    正是這個十七歲的年輕人，冒著生命危險，獨自將默諦從那些憤怒的暴民腳下救了出來。隨后又背著身受重傷的默諦，千辛萬苦地逃離了阿斯馬拉的都城蘇拉。

    “大人，我們已經(jīng)快要到都隆邊境了……”堤沃德沒有聽到回應(yīng)，又焦急地問道，“大人，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可是身后依然毫無回音，堤沃德只好小心翼翼地將背上的人放了下來，讓他躺在草地上，自己也趁機歇一歇腳。連續(xù)十幾日的逃亡，他早已精疲力盡了，還沒來得及感受饑餓，疲憊的身體就先一步不受控制地陷入了昏睡。

    待到堤沃德終于恢復(fù)知覺的時候，已是日暮時分了。

    他不禁一驚，倏地坐了起來，發(fā)現(xiàn)身旁的人依舊一動不動地躺在原地，仍然昏迷未醒。于是他擔(dān)心地伸出手，在默諦的額頭上試探了一下，頓時又嚇了一跳。默諦身上熱得可怕，遍布全身的傷口不但沒有絲毫愈合的跡象，反而開始漸漸潰爛。這一路上，他們只顧奔波逃亡，壓根沒來得及帶任何傷藥，也沒有機會好好休息和進食。

    接觸熱度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堤沃德從來也沒有如此害怕過。他的確很勇敢，獨自面對成千上萬的暴民也不曾膽怯。但此時此刻，這位曾經(jīng)救過他、待他如父如兄的大人，還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而他卻束手無策，不禁悲從中來，終于忍不住嚎啕慟哭了起來。

    “他們竟然把唯一能夠拯救阿斯馬拉未來的人當(dāng)成了罪人，任意踐踏他的尊嚴，這到底是為什么？難道所有的人都瞎了嗎？他們自以為人多力量大，卻不知他們?nèi)康闹亲R加到一起，也遠遠不及一個默諦·博羅。為何世上的明智之人總是屈指可數(shù)，愚蠢的人卻比比皆是呢？總有一天，他們會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