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時節(jié)，風刮過光禿禿的田野。()黃淮大平原上廣闊的田野依舊壯觀，只是色彩黯淡了許多，停止了涌動。田埂邊那棵孤獨的小樹上看見了黑色的鳥巢。

    三個小女孩坐在老槐樹下，旁邊放著小籃子。

    地里已經(jīng)拾不到糧食，也沒有豆苗可以吃了。但她們還是有可以拾取的東西。當風吹斷了枯樹枝，翻動起土里埋著的麥秸，她們就有可拾的東西了，小籃子里就裝著這樣的東西，只是還不夠她們希望的那樣多，事實上，永遠也沒有夠過。

    風掃得她們鼻尖紅紅的，像一堆栓在樹下的羊羔——羊羔都有著可愛的紅鼻頭。

    不想回家。娘去打牌了。家里也冷。

    在三換三歲時，娘生了個小子。接生的張嬸在里屋大聲給爹道喜，“嘿，大喜呀，生了個大胖小子！”

    爹在外屋不吭聲。娘問爹，起個什么名呢？爹還是不吭聲。

    等小子滿了月，爹才對娘說：

    “小兒就叫之孝。自古忠孝難以兩全，咱就求個‘孝’字。”

    三換剛記事，那時姥姥隔三差五派人來接娘和三姐妹到方家大樓吃飯。轎子一到，外面喊聲“上轎吶！”娘就急急地爬上炕，從老梨木箱子里翻出花衣裳給姐妹仨罩在破襖外面，小姐妹們就光光鮮鮮地上了轎。

    轎子停在方家大樓門外，要飯的花子圍了過來。院子里的大黑狗照例沖出來對著花子們一陣狂吠，追咬。每次它都非常精確地追到“豆腐姜”那個店鋪門前才會站住。到了那個店鋪門前——那里離方家大院的距離夠遠，花子們才敢舉起反擊的木棍。每當花子們舉起木棍時，它就站住了，對著花子們敷衍地叫幾聲，然后急促地趕回來完成下一個程序—圍著花花綠綠的姐妹仨跳、跳，乘其不備，對著其中一個臉上嘴上就舔上一口，然后又若無其事地跳、跳。被舔到的那一個尖叫著，用手擦著那塊濕漉漉的地方，它還是若無其事地跳、跳。

    牌桌上，金玉閃耀的手指搓著麻將牌“嘩嘩”地響，三換娘在旁邊抱著之孝抽著煙卷看熱鬧，時不時也湊上前說上句“六萬！佛了！”

    姥姥塞把錢在她手里，“岫雯，也玩玩去?！笔膛⌒牡亟舆^之孝。

    三換娘上了牌桌就中了邪，漸漸地輸贏都不怕了。姥姥看看輸多了，又偷偷塞把錢，“岫雯，拿著?！?br/>
    不幾年，姥姥和姥爺相繼下世，兩個舅舅分了家，再沒人來接她們娘幾個去吃飯的好事。姥姥臨終前，吩咐大舅：

    “你妹家日子難些，做哥的要幫著點，之孝就在你們家養(yǎng)大了再回去?！?br/>
    大舅方儒雯精通醫(yī)術(shù)，前幾年給人看病救了好幾個人的命。太窮的人他也就不收錢，只當積德。

    姥姥離世后不久，大舅就陰著臉不說話了。

    清早，才吃過飯，儒雯就上了街，相中前面走著的誰，長布衫子呼啦呼啦扇動著幾步飛走超過那人，又開始尋下一個，相中了誰又跟那人競走，非超過不可，整天就干這個。

    人都說儒雯是讀書讀迂了，又有人說儒雯是中了邪。()更奇的是，正如他先前行醫(yī)時給人開那幾味虎狼藥有準，這競走的事他也有準——決不跑。

    有那惡作劇的人叫小二的，超在他前面走，看看他要趕上了，就詭笑著跑開，跑一截停下來等著，看看他長布衫子呼啦呼啦扇著就要趕上了，又跑。儒雯走得直翻白眼，拼了命了，還是不說話，只瞪著眼，胡子顫顫地抖著，非要走出個高低來，一張臉白得嚇人。都說儒雯是魔鬼上了身，有好心的膽兒大點的人來拉，也拉不住。

    那小二見眾人怒目相向，一溜煙不見了蹤影。儒雯還恨恨地咬著牙，踮起腳來伸長脖子往眾人腦袋后面左觀右望，還要找小二比去。好心的人只好去叫了他媳婦楊柳霞來。柳霞哭著罵著小二，一手抱著之孝，一手牽著儒雯往回家的路上去了。

    莊子里的人都搖頭，“可惜，可惜?！?br/>
    酒廠里管事的見柳霞沒了男人撐著，背地里落好處。柳霞也知帳目有詐，又理不出個頭緒，只好出讓了酒廠，守著點田產(chǎn)養(yǎng)著孩子和瘋男人，還帶著之孝。

    二舅季雯豪賭，有人暗中設(shè)局，幾年下來家產(chǎn)也就光了。

    娘家敗了，但三換娘的牌癮更大了起來。三換娘帶家里來個四表姑，四表姑又帶來莊上的一對男女，這就湊成了打牌的局子。

    三換爹走了。爹從來不和娘吵，爹去當兵吃糧，在國民黨軍隊里當了一名小司書。

    姥姥留下的一點錢輸光了，娘當首飾、借錢打，娘中了邪。

    在三換家，“嘩嘩”的聲音從早響到晚。娘也不燒鍋煮飯，早上起來就吩咐姐妹仨去別人地里拾糧食。麥子收了拾麥穗，豆子收了撿豆子，花生收了掏花生，再帶上拾柴火。

    拾糧食好，拾著了就能填進嘴里，咽下肚去。

    那天，很熱的晌午，在麥地里又遇著了莊五娘，這回她站在地頭上，牽著條狗，臉笑得像顆圓白菜，姐妹仨四處逃散，驚飛了一群在麥地里啄食的麻雀。

    莊五娘雄渾的聲音傳向四面八方，“嘿！跑啥？跑啥？你們不是坐花轎的嗎？你家的黑狗也會白眼咬人，恨不得也坐上花轎，咋不叫那狗也來拾呢？……叫那狗來拾，跟咱家小云兒玩玩，……嘿！好玩著呢，當心！！”

    小云兒燥動著，掙得韁繩長長的，犬牙如黃玉般溫潤美麗，肚皮上兩排長**甩蕩著。這次它下了八個崽兒。

    逃回家，姐妹仨忙著燒水做飯，伺候牌桌上的四個人。

    娘贏了，那女人伸脖子望望籃子，“嫂子，今兒地里又拾著了，就吃你啦?！?br/>
    那男人接過話頭，“我們吃點都是地里拾的，嫂子大戶人家出來的，不計較這個。”

    娘輸了，那女人還望望籃子，“嫂子，這局你就少給個銅板，我們吃點都是地里拾的，你也不虧?！?br/>
    那男人對著姐妹仨笑，“蔥花放了沒有？有香油放點……”

    三人摸鼻子，撓腦袋，咬嘴唇，娘就輸了。三換看出了門道。

    三換勸娘，“別打了，娘，他們仨打你一個。”

    娘卻很實誠，“小孩哪兒那么多心眼子，娘不是也有贏嗎？”

    似玉和擋花在一旁邊跺腳。

    三換發(fā)狠，“數(shù)數(shù)贏了幾次？我們要餓死了！他們還要吃香油！”

    娘罵起來，“死丫頭！你怎么沒死呀？還管起娘來！”

    勸多了，娘脫下鞋照三換頭上打。似玉大哭，“肚子痛啊，肚子痛啊，明天拾不了柴火，做不了飯了呀！”娘就怕似玉肚子痛，做飯拾柴都靠她領(lǐng)頭。娘住了手，“現(xiàn)在痛得緩些沒有？”似玉說緩些，明天可以拾柴火做飯了。

    第二天，三換爹捎回了大洋——三塊袁大頭。也不知怎的，每當這個時候，四表姑總是會來。

    四表姑后面跟著那倆人，幾個瞅也不瞅坐在門口搓麥穗的三換和似玉就進了屋。

    三換背地里罵：

    “八竿子打不著的，是哪門子親戚？活脫是個搶人的又來了！”

    這四表姑是那門子親戚，娘也說不清。

    大洋在娘的手絹里包著，四表姑走了手絹就空了。三換和娘哭鬧，娘發(fā)狠說，定要把輸了的再贏回來！

    爹捎回了過年的錢。四表姑臉貼著三換家窗戶往屋里瞅，眼珠子在窗欞子中間鑲著一動不動，跟只貓眼似的。

    三換沖那眼珠子嚷嚷，“買了糧了，沒錢了！”

    四表姑叼著煙卷就進了屋，“嫂子，今天你家門前落喜鵲了?！?br/>
    “哪兒？我沒看見?！?br/>
    “榆樹枝兒上站著呢，我來時正撅著尾巴對著屋里喳喳叫呢?！?br/>
    “我怎么沒聽見？”

    “你只聽見大洋脆生生的響?！?br/>
    三換娘笑了，“就你是個神婆，什么都知道。我沒聽見大洋響，只聽鍋吊起來叮當響了?！?br/>
    四表姑吐著煙圈，“喲，別說得那么難聽，咱不是也有輸?shù)脩K的時候嘛。今天看你家來喜鵲了，我尋思來得不是時候，想轉(zhuǎn)回家去，又邀了那倆，怕掃了興，看看，他們來了。嫂子，要不你跟他們說說，今天就不開局了，今天指定是你贏，跟你打是我們犯傻不是？”

    “我也不信你那些喜鵲喳喳叫的扯淡的話，既然來了，就開個局。應(yīng)你的吉祥話，權(quán)當喜鵲來了我家，今天有個好手氣?！?br/>
    三換狠狠一跺腳，跑出門去坐在樹下。

    “嘩啦嘩啦”，屋子里開始了。

    約莫一個時辰，三換跑進屋里，站在牌桌邊不動彈。

    “三換，該燒火了?！蹦锱胖閷K。

    那三人摸鼻子，騷腦袋，咬嘴唇，然后娘就把手絹里光燦燦的袁大頭一塊、又一塊拿了出來。

    牌桌在突然之間被掀翻了，麻將塊、銀元、銅子蹦了一地。

    那仨人蹲在地下亂摸，急著找銀元和銅子，后來仨人干脆點上燈，趴在地上。門后的土坷垃都掏了，數(shù)數(shù)還差兩個銅子。

    娘舉著鞋打三換，“我叫你掀桌子！我叫你掀桌子！”

    三換也不哭，躲著娘的鞋，還罵著那仨人。

    四表姑撇著嘴，“這三換再不管管，只怕要騎在你娘脖子上拉屎拉尿了！”

    “韋家嫂子，還有倆銅子兒沒找到，就算你差我們的，下次記著還我們就是。”那倆人將找到的銅子兒揣進懷里。

    三換娘去屋里拿了根繩子，把三換拖到門前樹下捆起來，舉著禿頭掃帚一陣好打。三換還是不哭，咬著嘴。

    似玉大哭，“肚子痛啊，肚子痛啊，明天拾不了柴火，做不了飯了呀！”

    娘不理似玉。打累了，娘進屋去了，三換還在樹下綁著。

    娘進了屋，三換才傷傷心心地哭起來。

    地下的螞蟻在搬家呢?？粗粗?，看見爹從樹前走過去了，也不說話就進了屋，背影高高大大的。

    三換從沒見爹笑過，爹也很少說話。爹長得高大，又不笑，三換怕他。爹為啥不會笑呢？三換又哭起來。

    “醒醒，醒醒，回家喝糊了?！甭犚娝朴褚粋€勁兒地喊，三換在樹下睜開了眼。醒來時，娘正給她解繩子。似玉、擋花端著碗喝糊。

    天很冷，云都灰灰的，凍在了天上。

    天還亮著，娘幾個就關(guān)門早早地睡了，睡著暖和。

    娘幾個擠在一條炕上。睡不著，也不點燈，窗戶透著光。

    三換背過身去不睬娘。娘看三換背后空著，把被子給她掖好，又伸過手去摸摸三換的頭和臉。

    三換不睬娘。三換恨娘。

    “打疼你沒？”娘問，又伸過手去摸三換的頭和臉。

    三換哭了起來，“娘，別打牌了，行不？”

    “唉，娘的日子沒趣呀，就靠打牌了。娘也想不打了，可哪行呢？”娘說著，從懷里掏出個繡花荷包來，“娘還留了塊大洋，明天買白面去，咱娘幾個烙饃吃，不讓他們知道。”又把那銀元塞到三換被里，“你玩玩！”

    三換在被窩里玩著熱乎乎的銀元。

    “……烏鴉說：‘公冶長，公冶長，南山頂上有只獐，你吃肉來我吃腸?！蹦镆槐橐槐檗壑龘Q的頭發(fā)，又一遍一遍捋著三換的眉毛。三換看著銀元上那老頭的像，眉頭皺了起來。屋里暗下來了，她看得很吃力。娘想把她皺著的眉頭捋平，剛捋平了，它又皺了起來。

    娘講的是公冶長的故事，娘說他識鳥語。

    沒兩天，四表姑又來邀，娘就往外走，“今兒個換個地兒，俺也換個手氣?！?br/>
    幾個人去了外面開局，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娘不說。

    不想回家。姐妹仨總是坐在那棵老槐樹下，直到寒冬來臨。

    天空飛起了雪花，紛紛揚揚地像灑下了許多白白的面粉，鋪在槐樹下，原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