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走陰記一
陸騰飛上午幫著路景文裝車。裝車的時(shí)候，發(fā)現(xiàn)松枝下有一柄斧頭。因此，也耽誤了他的行程。路景文非要陸騰飛吃過午飯?jiān)僮?，陸騰飛拜謝再三而去。
杜馬莊的道中心，圍觀者填塞道路兩旁。鼓樂聲似喜似悲。陸騰飛走進(jìn)，向人群里望去。只見一年約十四、五歲的男孩子，左手執(zhí)白色的魂幡，左腋下夾著一柄笤帚，右手將糟盔子-----瓦盆，舉得與自身等高，向著地上的一塊石頭摔去。那瓦盆被摔得粉粹，瓦盆里那焚化紙錢的黑灰，被寒風(fēng)吹得向東南飛跑。那孩子不管圍觀者怎么看，也不管紅棺材前后左右，那三十二個(gè)抬重人的反應(yīng)。右手從容不迫地從左腋下拿過笤帚，在石頭的左右輕輕地扇來扇去，扇去所有的紙灰。隨即，將笤帚一扔，蹲下身來，輕輕地將石頭翻轉(zhuǎn)，仔細(xì)的在地上端詳了一會兒。接著，就痛哭起來，且高聲的喊道：“舅舅??！舅舅?。∧阍鯐侨绱说拿\(yùn)？你可是艾家唯一的大少爺啊······？”隨后，用右腳在地上涂抹了幾下。大值賓聽見哭聲，左手一抬，哀樂聲驟起，令人哀傷落淚；右手一抬，三十二杠的紅棺材，穩(wěn)落三十二人的肩上，向西緩慢移去。大值賓手中那圓形的白紙錢被拋向空中，向后面吹喇叭的喇叭口飄去；向抬重的臉上飄去；向手拿花圈的花上撞落。漫天飛舞的紙錢，像雪片一樣落下。
陸騰飛有些不解。他不解的是，這個(gè)年輕的孩子，為什么左手執(zhí)魂幡，摔過糟盔子后，不住用笤帚扇去盔子旁邊的紙灰，且將使糟盔子破碎的石頭翻轉(zhuǎn)過來呢？尤其重要的是，他翻過石頭后，仔細(xì)地端詳了一會兒，隨即才發(fā)出了悲聲。莫非，那石頭下面有什么讓他傷心的事兒？基于此，他忙問鄰近的人：“大伯，我也看過發(fā)送人的，可這樣發(fā)送人的，侄卻是平生第一次見到。這位年輕人，為什么看了石頭下面后，才大放悲聲呢？”
那位大伯嘆了一聲說道：“尊客有所不知，事情是這樣的······”
書中暗表，死者名叫艾奇。給他打幡者名叫魯一行。魯一行是死者艾奇的外甥。艾奇，確如他的名字一樣，就愛搜尋奇異。因他聽老者說，古廟破寺之內(nèi)，或山野洞府，人跡罕至之處，定會藏有許多不為世人所知的奇珍異寶或奇書孤本。若你留意搜尋，定有所收獲。
艾奇聽了這話，真就動了心。再加上父輩留下的深宅大院和豐厚的家資，也使他有能力想些邪魔歪道。一天到晚，手拿鋼叉，身背繩索，懷揣火石、火鐮等，去遠(yuǎn)近的殘廟敗觀，無人足至的深山洞府中去搜尋。有時(shí)，他尋得一些奇形怪狀的山石，背回家里，來裝飾他二門以內(nèi)的水池。村人及左鄰右舍無人理解。
庭院內(nèi)因長期無人打理，庭院路徑鋪著的青石板間，雜草叢生。正房東屋的頂蓋少瓦漏雨，他就搬到西屋去睡。正房漏雨，就搬到廂房去睡。
有道是，功夫不負(fù)有心人。有一天，他在山洞里找到一個(gè)紫紅色的木匣。那銅鎖雖已是綠銹斑斑，可他卻如獲至寶。晚間，他打開木匣一看，里面是一部書。書名叫‘走陰’。他識字雖然不少，但理解能力有限。為了不被人察覺，他就將書z文字，分段、分章拆解去請教。他請教最多的就是蘭洪。
艾奇之所以不娶妻，有以下原因：其一：東鄰之妻過于邋遢。丈夫起早去二里外的東山坡下井里挑水，白天給財(cái)主家扛活。中午口渴，想喝口水，掀開缸蓋一看，水缸的水面，船悠悠蕩蕩，原來，是二兒子的一只鞋在水缸里飄搖。給孩子洗臉，根本不用水盆，而是一手夾住孩子的腰，一手從缸中往外撩水。其二：因那天下班早，見妻子做湯。妻子的鼻涕流出很長，騰愣一下又給吸了回去。丈夫見后，心生惡心，晚飯也沒吃；其三：她公公活著時(shí)，曾用筷子敲著碗邊高聲歌頌道：‘二頭媽呀，是真可夸！屎褯子，是門上搭！她過來，過去的把嘴擦！其四：他家院里，沒有廁所。其五：妻子切菜時(shí)，可能眼睛不好使，她竟然可以把綠色的菜蟲子切在菜里包大餃子。有的人說，是妻子未出嫁時(shí)，曾看上過鄰居的一個(gè)伙子?！ぁぁ?br/>
另一方面，是與請教者有關(guān)。上面提到，他請教最多的就是蘭洪。而這位蘭洪卻是個(gè)非常人物。他學(xué)得是’白日升天‘的功夫。即白天，他坐在毛毯上，緊閉雙眼，口里念念有詞，那毛毯會自動升起。想不到，他晨早升起時(shí)，被東鄰的狗發(fā)現(xiàn)，狂吠了幾聲，結(jié)果，從高出院墻幾倍處跌落塵埃，將脊椎骨跌傷。他家里的詩書，雖然不多，但大部是出世消極之作。試?yán)e一二：‘南北山頭多墓田，清明祭掃各紛然。紙灰化作白蝴蝶，淚血染成紅杜鵑。日落狐貍眠冢上，夜歸兒女笑燈前。人生有酒須當(dāng)醉，一滴何曾到九泉？’‘人生七十古稀，我年七十為奇。前十年幼，后十年衰老，中間只有五十年，一半又在夜里過了！算來只有二十五年在世，受盡多少奔波煩惱？’就連宋朝的家蘇東坡，因官場失意，也會發(fā)出‘人生如夢，’的感嘆。人總有失意和得意的時(shí)候?？砂鎱s異常的消極，也附和了幾句：‘久住世間無歡客，日月交替送舊人。樓頂積塵生高樹，殘?jiān)闹軗u寒柳’。
因艾奇的不懈努力，他居然成功了。所謂‘走陰’，就是人仰臥在炕上，像熟睡一般，其靈魂脫離軀殼去陰間游蕩。
人只有在出生以后才注入靈魂。聰明和愚笨主要表現(xiàn)在‘百會穴’顫動的頻率上面。人們所謂的‘婆婆教’。就是指孩子熟睡之際會咧嘴微笑，會突然皺眉而哭的表現(xiàn)情態(tài)。而走陰者，其魂靈出竅，就出在‘百會穴’這隱竅之內(nèi)。之所以仰臥，是怕阻礙足腹部的氣血上行。
艾奇第一次‘走陰’，覺得自己如煙如氣，隨意下沉無所顧忌。他想不到陰間如此繁華。頭上燈火輝煌，根根的紅柱子，臂摟不過。十字大路的兩旁，擺設(shè)著各種攤點(diǎn)。鬼來鬼往，衣著華麗，熱鬧非凡。
忽然間鈴聲響過，眾鬼們紛紛讓路，向兩旁躲閃。一輛接一輛的馬車陸續(xù)從北向南駛?cè)?。馬的個(gè)頭雖不算高大，但裝飾華麗，讓鬼羨慕。馬車上掛有彩幔，幔帳里的男女極其俊美。各個(gè)眉飛色舞，有說有笑。有的馬車上則空空如也。艾奇問一老鬼才知道，這條大路叫‘重生大道’，又名‘有去無回’。因鬼們不知能‘重生’成什么，所以，都規(guī)規(guī)矩矩的做一個(gè)順鬼，誰也不想離開家鬼，有去無回。
舉個(gè)不恰當(dāng)?shù)睦泳褪?，你居住鄉(xiāng)村，想去城里，你就得走到大街上，尋找到站點(diǎn)，在那里等候。人一出生，就在等候，等候那紅紅的棺材，將你送入墳地。但左鄰右舍，親朋好友已熟悉，誰也不想改變固習(xí)，想長此以往的住下去。因你不知離開親人后該怎么生活？或托生成什么？陰間的鬼們也是如此，但總有等不及者，搭上漂亮的馬車走了，哪怕心里有所遺憾，有所眷戀。
艾奇走陰回來，就去四鄰八舍打聽，或去四外村莊閑話。打聽托生者的下場。到最后，他得出了一個(gè)結(jié)論，那就是，凡是馬車上載鬼多的，來到世間后，多變成豬、狗等牲畜；若馬車上只有一兩個(gè)的，多托生成人，還能吃糧食。還有，車越華麗，車?yán)锏囊路锦r亮，托生成牲畜的幾率就越大。這可能與人喜歡花朵，物以稀為貴有關(guān)······。
艾奇覺得‘走陰’很有趣，能增廣見聞。有一次回來，他翻閱那本書時(shí)，在最后一頁的夾縫里，看見一行字，那字只有八個(gè)字----走陰一次，減壽五年。初始還有所顧忌，以后就慢慢忘卻，不以為然。
人一旦上癮，會帶動旁人，甚至慫恿別人同流合污。他的外甥魯一行來找舅舅，可艾奇想插上大門走陰，就不住的攆外甥回家。他被外甥追問不過，就向外甥眉飛色舞的吹噓起來。外甥興致高昂，非得纏著舅舅，想親自看一看，是否如舅舅夸得那般美妙。他架不住外甥的摟抱撒嬌，就答應(yīng)了。但讓他保證，下去后，寸步不離左右。外甥說，舅舅你放心，我左手拽住你的衣角，絕不松開。
說好講罷，舅舅關(guān)緊房門，爺倆仰躺在炕上，心神一線，就進(jìn)入了陰間。外甥下去后，已是眼花繚亂。起初，艾奇還覺得后背衣襟有所牽扯，可過了一會兒，就覺得不對勁兒，回頭一看，外甥蹤跡皆無。當(dāng)時(shí)，嚇得他出了一身的冷汗。莫非剛才那輛馬車過去時(shí)，他搭便車走了？這可如何是好！真要丟了，我怎么對得起自己的親妹妹？想到此，立刻魂靈附體。匆忙打開房門，順大街上疾走，挨門挨戶地打聽，問左鄰右舍是否有生產(chǎn)的？因他知道，外甥還沒走遠(yuǎn)。
剛走到西邊的第三家，見老兩口正守在豬圈外面，看著母豬產(chǎn)崽。母豬產(chǎn)了八個(gè)豬崽，累得氣喘吁吁。老頭一手撓著母豬的肚皮，一手給豬對奶。老太太端著盆熱水，用抹布蘸著，不住的擦洗豬的后背?！斑@豬每次就生八個(gè)，看來已生全了?！崩咸f完，老頭‘嗯’了一聲。艾奇進(jìn)去后，瞪大眼看著。果不其然，過了足有幾分鐘，又生出一頭豬來。那真是個(gè)豬，比前面的都，并且尾巴尖上還有點(diǎn)紅色。他既驚又喜，喜得是，幸而他托生的是豬，若托生成人的話，我該怎么辦？他二話不說，上前提起這豬的后退就朝地上狠狠地摔去。帶紅尾巴尖的豬登時(shí)死去。
老兩口見此舉動，是驚訝萬分。老頭氣的臉紅脖子粗，起身站了起來說：“艾···艾奇，你這是干什么？這···！”老頭若年輕一些，就會跟他拼命。老太太立刻晴轉(zhuǎn)多云：“這可是條生命??！它剛來到世間，一口奶水也沒吃到，連它母親的面兒都沒見到，你···你怎么這么狠心······”沒等老太太說完，艾奇說：“大伯、大媽，對不住，這豬我買了，按你們將它養(yǎng)大該賣時(shí)給錢。我絕不會賴賬！”說完，又向地上摔打幾下，匆忙回家。到家后，關(guān)上房門，仰躺炕上，就去下面追趕外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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