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妍沒想到會在這個地方遇到司馬楷，而且是在懷里有一個妹妹在痛哭的時候。

    司馬楷神色又是詫異又是關(guān)切，問徽妍，“出了何事？”

    徽妍不好說什么，只苦笑搖頭，“無甚大事?！?br/>
    司馬楷沒有多問，少頃，叫來一個仆人，對他吩咐兩句，轉(zhuǎn)而對徽妍道，“我送你二人回去吧。”

    徽妍亦知曉此處多留無益，頷首，勸了勸王縈，將她扶上馬車。

    王縈哭了一路，徽妍摟著她，輕聲安慰。無意中，從車幃的縫隙處，看到騎在馬上的司馬楷，心中忽而有一瞬的安穩(wěn)。

    回到周浚家的時候，王繆見徽妍扶著哭得兩眼紅腫的王縈回來，大吃一驚，再看到后面跟著的司馬楷，則更是睜大了眼睛。

    “路上遇到了奉常家的公子?！被斟喍痰氐吐暤溃罢糜钟龅搅怂抉R府君，他送我等回來。”

    王繆了然，讓侍婢把王縈扶到后宅去，再看向司馬楷，露出笑容。

    “多謝府君相助?！彼卸Y道。

    司馬楷莞爾，一揖，“不過舉手之事，何須掛心?！?br/>
    徽妍在一旁看著他，唇邊不自禁地掛著深深的笑意。與少年時相比，他褪去了青澀之氣，變得更成熟穩(wěn)重起來。而如今的徽妍，仍然會覺得，就算只是站在他身旁，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眾人正寒暄，仆人忽然進(jìn)來告知，說門外來了人，似乎是官府里的，求見徽妍。

    徽妍訝然，她回到長安之后，自請去職歸家，大鴻臚也應(yīng)許了。如今官府的人來找自己，又是為何？

    待得家人將來人迎進(jìn)來，徽妍看去，卻不是什么官府的人，那身上的裝束，是宮里的內(nèi)侍。

    那內(nèi)侍倒是和氣，見了徽妍，行了一禮，“小人奉宮學(xué)博士楊機(jī)之命，來拜見女史?！闭f著，他將一份牘書呈上。

    徽妍接過牘書，只見確是楊機(jī)親筆所書。信中說，言宮學(xué)中有皇子皇女四人，女史之職，一直無合適人選。如今徽妍歸來，楊機(jī)想請她擔(dān)任此職。

    “往宮學(xué)中任女史？”王繆和司馬楷皆詫異，片刻，王繆的臉上露出笑容來。

    徽妍看牘書之際，王繆笑吟吟地將內(nèi)侍請到席上入座，讓侍婢呈上果物招待。

    “內(nèi)侍辛苦。”她說，“未知內(nèi)侍光臨蔽舍，有失遠(yuǎn)迎?！?br/>
    “哪里哪里，夫人客氣?！眱?nèi)侍道，嘆口氣，“小人可是一番好找。大鴻臚府說女史回了弘農(nóng)家中，小人便去弘農(nóng)，好容易尋到了女史府上，卻說女史來了長安。小人又急忙回來，這才尋到了府上，幸不辱命！”

    王繆笑道：“如此不巧，內(nèi)侍此番，可確是辛苦了?！闭f罷，讓侍婢取了些錢來，賞了內(nèi)侍。

    內(nèi)侍謝過王繆，問徽妍，“小人出來多日，博士還等著回信，未知女史之意如何?！?br/>
    徽妍訝然：“立刻便要回信么？”

    內(nèi)侍笑道：“女史亦知曉博士為人，寧缺毋濫，宮學(xué)里缺人又缺得厲害，陛下近來還過問了。博士甚盼女史回去。”

    徽妍沉吟，頷首，“妾回書與博士便是。”說罷，讓侍婢取了筆墨和空牘來，在案前坐下，提筆書寫。

    司馬楷在一旁看著，他人家事，并不好說什么。但看著徽妍寫字的樣子，忽而憶起些昔日的光景來。他對徽妍并非十分熟悉，從前遇見得最多的時候，是在宮學(xué)里。他靠父親蔭封，十歲就成為了童子郎，在宮學(xué)中侍奉。后來，徽妍進(jìn)了宮學(xué)中做侍書，他時常能看到她。徽妍是宮學(xué)里最漂亮的女孩，男孩們私下在一起的時候，常常會說到她。司馬楷覺得她有時很嚴(yán)肅，雖然二人相識，但徽妍看到他，總是會先行禮，在人前之時，目不斜視。不過偶爾閑暇之時，司馬楷與她聊天，她也并不推拒，說到些有趣之處，徽妍笑起來，眉眼彎彎，雙眸似乎會發(fā)光。

    而他覺得，徽妍最好看的時候，就是寫字。王太傅教得甚好，徽妍坐得很端正，卻不是楔著木板那樣直繃繃的難看。她的頭會微微低一些，脖頸和后背練成一道優(yōu)雅的弧。“螓首蛾眉”，司馬楷記得有人這樣稱贊過她?；斟淖?，也是司馬楷見過的女子之中，寫得最好的，娟秀而有骨，若寫得急，還有幾分勁道張揚(yáng)。

    便如現(xiàn)在。

    司馬楷看著徽妍書寫，筆落在牘片上，粗粗望去，字形與當(dāng)年似無二異。

    徽妍很快寫完，看了一遍，交給內(nèi)侍，“煩內(nèi)侍將此書轉(zhuǎn)與博士?！?br/>
    內(nèi)侍頷首，接過來，看了看，面色忽而訝然，“女史，你要推辭？”

    聽得這話，王繆與司馬楷亦是詫異。

    “推辭？”王繆忙湊前去看，只見回書上的言語，正是如此。

    徽妍頷首，向內(nèi)侍一禮，“博士好意，妾心領(lǐng)，奈何家中母親身體欠安，妾離別日久，惟愿盡孝，服侍左右。女史之職，只怕無力勝任，還請博士另覓他人?！?br/>
    內(nèi)侍聽得此言，雖遺憾，但只得應(yīng)下。

    “如此，小人將女史回書呈與博士?！眱?nèi)侍道。

    徽妍行禮謝過，親自將他送出門。

    王繆憋了滿腹話語，但礙于那內(nèi)侍在場，不好發(fā)作。待得徽妍回來，急急將她拉住，“你這不懂事的女子！為何推了？宮學(xué)中的女史，多少人想做都做不了！”

    徽妍瞅了瞅司馬楷，有些尷尬，訕訕道，“長姊，我為何不去，你莫非還不知曉？”

    司馬楷是識趣之人，莞爾，上前向二人行禮，“在下叨擾許久，家中還有些事，先告辭?！?br/>
    王繆有些不好意思，忙道，“方才宮使忽來，怠慢了府君，實(shí)過意不去。如今天將日暮，丈夫與府君多日不見，前番還總說起要與府君聚宴。如今府君既臨寒舍，正好一道用膳，豈不美哉?！?br/>
    司馬楷苦笑：“夫人與令丞盛情，本不當(dāng)辭。只是在下家中兒女嬌慣，若在下不歸，必不肯用膳。行宴之事還是改日，兩家攜兒女相聚，亦是和樂?！?br/>
    王繆見勸他無果，只得同意，頷首道，“如府君之言，亦是在理。”

    又寒暄一番，各自別過，徽妍送司馬楷出門。

    仆人將司馬楷的車馬引來，停在門前。

    徽妍與他行禮別過，看著他登車。

    司馬楷才要上去，忽而回頭。目光相對，徽妍的心又跳了一下。

    “在下冒昧，想問女君，將來有何打算？”他問。

    徽妍未想他會這般問自己，愣了愣，頰上忽而有些隱隱發(fā)熱。

    “我……”她張張口，不知從哪里說起。

    司馬楷微笑，補(bǔ)充道，“在下想說，女君將來若有何難處，可告知在下，在下必全力相助?！?br/>
    臉上的溫?zé)崛栽诔掷m(xù)，徽妍的心似浸沐在春風(fēng)中一般。

    她露出笑容，向他一禮，“多謝府君?！?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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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前番離京，足有一月之久，回到長安之后，朝中事務(wù)已經(jīng)積壓了許多。他在殿中久坐理政，一連數(shù)日，覺得筋骨都硬了。這日無事，邀舅父廣平侯杜燾一道，往上林苑中行獵。

    駿馬奔馳，號角延綿?；实蹘е鹆制陂T馳騁半日，獵得鹿、糜、麂、狐、熊等，數(shù)目不一，堆作小山一般?；实圩鲋?，將獵物犒賞了眾人，在原野中就地扎營，烹煮肉食。

    “陛下好箭法。”杜燾笑瞇瞇地恭維道。

    “你也不賴。”皇帝道，解下身上的刀，交與從人。

    宮人早已經(jīng)鋪設(shè)好了案幾席障等物，皇帝在席上坐下，伸手拿了兩只桃，自己吃一只，另一只拋給杜燾。

    杜燾謝了聲，也坐到席上，并無拘束。

    “外祖父近來如何？”皇帝問，“朕上次給他派了醫(yī)官，背還痛么？”

    “好了些?！倍艩c道邊吃著桃邊說，“不過七十古稀，上了年歲，病痛只多不少?！?br/>
    皇帝頷首：“待朕空閑些了，便去探望?！?br/>
    杜燾謝過，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笑笑，“不過陛下近來還是莫去了?！?br/>
    “為何？”皇帝訝然。

    杜燾悠悠道：“陛下忘了，近來臣堂兄……哦，便是陛下的堂舅，長子娶了新婦。父親去看了婚禮，宴上歸來，便是絮叨不止。什么‘天下那么大挑什么女子挑不到’，什么‘別家的二十七八兒郎都生三四個了’，還有什么‘也不知入土?xí)r能不能抱上重外孫’……”

    皇帝聽著這話，嘴角撇了撇，冷眼睨著他。

    杜燾觀察著他的神色，及時打住，呵呵一笑，將幾只櫻桃放到他面前，“陛下莫怪長輩多話，外祖父和舅父我，都是為陛下好啊。”

    “獨(dú)身?！被实勰闷鹨活w櫻桃，放到嘴里，“外祖父的兒孫，獨(dú)身的可不止朕一個。有人長朕兩歲，外祖父說的是他也不定。朕說得對么，舅父？”

    他把“舅父”兩個字說得重些，杜濤一愣，訕訕而笑。

    杜燾這個舅父，皇帝從小就一直認(rèn)得心不甘情不愿，因?yàn)檎撃昙o(jì)，杜燾只比他大兩歲。

    皇帝的母親杜美人，是京畿中的良家子。十四歲的時候選入宮中，因姿容出眾，十七歲被封為美人，第二年，生下了皇帝。皇帝才十歲的時候，母親就去世了，母家的親戚，最相善的就是杜燾。杜燾也頗有能耐，先帝去世后，跟隨皇帝去西北平羌亂，歸朝得了天下之后，皇帝將他封為廣平侯，食邑五千戶。

    杜燾性情通達(dá)，在朝臣之中，也是比較能與皇帝說得上話的人。

    采選之事，從年初以來，丞相和宗正為首的一大批人，幾乎每次商議完政事之后就要提一提，近來更是變本加厲，直接將采選作為政事，在朝堂上大說特說。如今，連杜燾這個從不沾他私事的人，也開始游說。

    “陛下，”杜燾繞過方才那話，接著道，“陛下，這朝中要是誰人不想勸陛下，那才是心中有鬼。前兩年天下不定，陛下南征北伐，平羌叛，定遼東，又南伐謀逆的百越，無暇為后宮及子嗣計，誰人敢說不。不過若臣來說，歷代帝王，再忙也不曾耽誤納美人生子，陛下已算是千年難尋。而如今好不容易諸事平順，陛下卻仍遲遲不動，臣等坐不住，亦是常理。”

    “他們以為朕不知曉他們心中想著什么?！被实劾湫Γ半蕺?dú)身，先帝后妃，要么在長樂宮養(yǎng)老，要么跟隨兒子去了封地。后宮之中可謂無主，猶如待分的肥肉，做個外戚可是美事?！?br/>
    杜燾無奈，反駁道，“陛下總不可因?yàn)檫@是肥肉便不娶婦?！?nbsp;說著，他瞅著皇帝，低低道，“陛下若是還念著竇妃，臣看懷恩侯次女如今也到了及笄之年，陛下不若……”

    “胡說什么，”皇帝打斷，“朕無此意?！?br/>
    “那……”

    “誰說朕不娶?！被实塾媒砼潦昧耸霉緷竦氖郑?，“天下都是朕的，朕想要，何時沒有？朕不過想著何時閑了，便盯著他們?nèi)ミx，免得那群人給朕使詐，選一群朕不喜歡的人塞在后宮里?！?br/>
    陛下的母親，也是這么選來的啊……杜燾啞然，心想。

    “如此，”杜燾小心翼翼地問他，“陛下如今得閑了么？”

    “朕昨日與宗正商議了?！被实鄣?，“本月?lián)駛€吉日，便昭告采選之事?！?br/>
    杜燾愣了愣，心中暗罵宗正老匹夫，都定下來了也不告知他一聲，害他出這個頭。不過聽了皇帝保證，他心中到底寬慰，諂媚笑道，“陛下睿智！以陛下天人之姿，一旦昭告，天下女子，誰人不欣喜而往！”

    欣喜而往？皇帝“嘁”一聲，忽然想起那天看到的王徽妍。

    她坐在他面前，應(yīng)答他的問話，從容不迫。即便他已經(jīng)成為了皇帝，她也并不會有一點(diǎn)畏縮，或者像別的女子那樣，露出惶恐之態(tài)。

    就像當(dāng)年在宮學(xué)里，她雖行禮，卻傲然昂著頭，道，“請二皇子伸出手來?！?br/>
    ……

    欣喜而往？皇帝自嘲地想，至少有一個人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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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沒有在上林苑的宮室里留宿，日暮之時，他回到未央宮。

    宮中已有奏章在等著他，皇帝看了看，是西域商路之事。

    自從武帝驅(qū)逐匈奴，打通東西，設(shè)西域都護(hù)，西域商路就繁盛起來。而后，雖時有斷續(xù)，但大體仍在?；实墼谖鞅睍r，曾對西域商路探訪過一番，深知其好處。自繼位以來，皇帝重新派出使者往西域各國修好，將一些廢弛的路線重新打通。如今，長安與西域之間來往的商旅，比先帝時增加了半數(shù)，大司農(nóng)征收的稅賦之?dāng)?shù)亦一年多過一年。

    而今日這奏章，說的是商路匪盜之事。商人頻頻受匪盜滋擾，苦不堪言。大鴻臚上書，提議西域都護(hù)在商路沿途增設(shè)兵力，保護(hù)商旅。

    皇帝思索好一會，在奏章上批了字，著朝會時商議。

    才放下筆，徐恩就走了過來，將一份牘書呈上。

    “陛下，”他小心地說，“這是王女史今日的回書，小人從宮學(xué)取了來。”

    皇帝接過，看了看，訝然，只見里面的內(nèi)容都是王徽妍自陳，說她要侍奉母親，推辭了宮學(xué)之請。

    “此事博士自主便是了，為何呈與朕？”他問。

    徐恩聽得這話，懵然，臉色不定，“陛下……陛下不是特別吩咐，要讓王女史入宮學(xué)？小人這才告知博士，王女史推辭，博士無法，這才……”

    皇帝聽著，回過味來。

    “這才什么？”他又好氣又好笑，瞪徐恩一眼，將牘書擲到他懷里，“還回宮學(xué)中去！此后再敢胡猜，便去領(lǐng)罰！”

    徐恩嚇出一身冷汗，唯唯應(yīng)了，逃也一般地拿著牘書小跑出去。

    可還未到殿門口，皇帝卻將他叫住。

    “你方才說，這是王女史今日回書？”皇帝看著他，“王女史不是在弘農(nóng)么？”

    徐恩愣了愣，忙答道，“王女史在長安，不過據(jù)去請他的內(nèi)侍說，她明日就要回弘農(nóng)?！?br/>
    “哦？”皇帝目光一轉(zhuǎn)，似笑非笑，饒有興味。</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