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初姑娘, 這是上個月的帳，我們掌柜說了, 那些藥每樣再要兩百丸?！?br/>
    自藥鋪出來，雁初抬頭望天, 只見日色漸隱，風(fēng)中難得帶了涼意。

    這天氣，別是要下雨了吧？

    惦記著院中晾曬的藥材，雁初忙忙地揣著銀兩穿過兩條街，剛走進巷子就被人叫住了。

    “衛(wèi)大娘？”雁初認(rèn)出來人。

    “雁丫頭回來了，”衛(wèi)大娘親熱地挽著她的手臂，“我方才還聽說你的藥賣得可好了, 年紀(jì)輕輕就懂醫(yī)理……”

    雁初笑道：“我不懂什么醫(yī)理, 都是我哥哥教的。”

    提起鳳歧，衛(wèi)大娘眼睛便亮了：“可不是，你哥哥更是個能耐人……啊對了，前頭那個柳大夫來過, 他的眼睛有沒有好轉(zhuǎn)？”

    雁初搖頭。

    衛(wèi)大娘嘆息了陣, 忽然道：“你哥哥年紀(jì)也不小了吧?！?br/>
    雁初不知多少次遇見這種事了，已將她的來意猜了個八九不離十，聽她東拉西扯一大堆閑話就想笑：“大娘要說什么？”

    “難為你將他照顧得周到，”衛(wèi)大娘笑道，“可你終究是妹妹，許多事也不方便，大娘就直說了吧, 眼下有戶難得的好親，東街藥鋪楊掌柜的次女，模樣周正，脾氣最好，大娘想著問問你哥哥的意思，男人終歸要成家立業(yè)，娶個嫂嫂回去，有人照顧他，也多個人疼你不是！”

    雁初遲疑：“這事兒啊……”

    “你好生跟你哥哥商量商量，這門親萬萬不可錯過，楊掌柜家底殷實，他也不嫌棄你哥哥的眼睛……”

    “我哥哥眼睛怎么了，”雁初臉一沉，輕哼了聲，“想做我嫂子的姑娘多得很?！?br/>
    “那是那是，看我這嘴一急就說錯話，”衛(wèi)大娘忙道，“大娘不也是好心嗎，你哥哥模樣好，還懂醫(yī)理，滿城里哪個比得上他……”

    雁初聽得厭煩，敷衍著打斷她：“多謝大娘，等我回去問問我哥哥再說吧?！?br/>
    院子里有淡淡的藥香縈繞，簸箕里曬著藥材，旁邊站著個年輕男人。

    擺脫王大娘的糾纏，雁初回到租住的小院，悄悄推開門，立時便看到這場景。

    灰白長發(fā)極其特別，卻絕不難看，身上白衣質(zhì)地極好，做工精細(xì)，袖口與衣襟下擺處皆鑲嵌著黑邊，清雅中透出幾分沉穩(wěn)與威嚴(yán)，他正用一只手不緊不慢地?fù)芘幉?，那神態(tài)，那動作，倒像是在隨手寫字作畫一般，面前兩種不同的藥材被清晰地分開，無半根撿錯，哪里還像是個眼盲之人。

    雁初有點出神，自幼時被他帶回，這十多年過去，他竟還是當(dāng)年初見時那個樣子，要不是每過兩三年他們就會搬家，必定會惹人懷疑。

    “回來了?！彼鋈婚_口。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我，”雁初關(guān)上院門，倚著門背笑，“鳳歧哥哥，你肯定是神仙！”

    他丟開藥材：“哦？”

    雁初知道他要洗手，連忙放下竹籃子，過去打來一盆水端到他面前的矮桌上：“聽說只有神仙才會長生不老啊，如今我都十六歲了，你卻一點沒變老，不是神仙是什么，衛(wèi)大娘方才又來叫我勸你娶嫂嫂呢！”

    眼看他洗過手，雁初適時遞上一塊干凈的帕子，嘴里嘀咕：“你倒好，這些事總是讓我應(yīng)付！”他平日已極少外出走動了，串門說親的還是不少，這種事應(yīng)付起來真麻煩。

    “本該由你應(yīng)付?！彼痪o不慢地擦凈手，將帕子遞還他，坐到椅子上。

    雁初已經(jīng)習(xí)慣了，也沒將這些事放心里，過去趴在他肩頭笑道：“好啦，今晚想吃什么？”

    他抬眉：“你做什么都好吃?！?br/>
    “我早起買了條魚，待會兒做魚吃吧，”雁初自己做了安排，走進屋里取出一件長袍，“你的新衣裳昨夜做好了，快試試合不合身。”

    “昨晚熬夜了？”他拉過她摸摸臉，“累壞了眼睛，看我饒不饒你！”

    面對親昵的舉動，雁初習(xí)以為常，只是催促他起身試衣裳，全然忘記他眼睛看不見，邊圍著他轉(zhuǎn)邊不住地問：“怎么樣？喜不喜歡？”

    他輕撫廣袖：“你做的自然好看?！?br/>
    名貴的、質(zhì)地極好的藍溪雨布，色澤清淡自然，上面用銀線繡了些水流般的暗紋，顯得朦朧飄渺，看上去猶如一副煙雨圖，襯得他整個人風(fēng)神俊朗，清脫中又隱隱透出一種冷厲的氣勢。

    饒是如此，雁初仍覺得不滿意，重新為他脫下衣裳：“還要再改改。”

    他“哦”了聲，道：“別的姑娘都一心一意打扮自己，你呢，自己不愛做新衣裳，都穿到我身上了?！?br/>
    雁初也覺得好笑，她在這上頭確實過于用心了，只覺得那些粗陋的衣物根本不配穿在他身上，定要做最好的衣裳，不過她倒是樂在其中，順帶練出了手好繡活。

    “因為你比我俊啊，我當(dāng)然要好好打扮你了，”雁初“嘖嘖”兩聲，“好一個俊俏郎君！”

    他嘴角彎了彎：“那得惹多少女子動心啊?！?br/>
    平日極少見他笑，雁初看得呆了呆，隨即撲哧一笑，湊近他悄聲問：“鳳歧哥哥，你到底是不是神仙？”

    他“嗯”了聲，點頭：“我本是狐仙。”

    “??？”雁初震驚。

    他慢條斯理地道：“千年前我修煉時，受你救命之恩，今世便化作人形回來報恩了?！?br/>
    雁初馬上回過神，氣得拿手打他：“就知道你騙我！什么狐仙，這是我前日講的那個說書先生說的故事呢！狐仙是女的，回來嫁給書生那個故事！”

    他捉住她的手：“狐仙也有男的，回來娶妻報恩?！?br/>
    平靜的語氣聽不出是玩笑還是認(rèn)真，雁初傻了片刻，慌忙縮回手，若無其事地道：“我才不信，哪有這樣的……”

    話沒說完，忽然被一陣吵鬧聲打斷。

    雁初意外，側(cè)臉仔細(xì)聽了片刻，道：“是甄夫子在叫，出什么事了？”

    隔壁住的是一位老夫子，姓甄，聽說年輕時頗有名氣，如今告老閑居在家，收了不少弟子教授學(xué)業(yè)，為人和藹，雁初搬來這里時，一次偶然的機會送藥去隔壁，跟他說上了話，之后兩人居然成了忘年之交，雁初時常跟著聽課，此刻聽到他的叫聲便以為出了什么事，連忙起身過去敲門。

    甄夫子家比雁初租的小院大很多，三進的院子，旁邊還有個小園子，里面栽著幾叢翠竹和花木，園門口有幾名陌生的、穿著不凡的小廝在玩耍。

    開門的小童認(rèn)得雁初，見到她立即面露喜色，悄聲道：“雁初姐姐來得正好，快些去吧，我家先生正犯愁呢?！?br/>
    雁初忙問：“出了什么事？”

    小童苦著臉道：“沒什么，就是來了個很討厭的客人，你去看過就知道了?！?br/>
    雁初心頭莫名，來不及多問就被他推進園門。

    園內(nèi)花木種得不多，并無太多礙眼之物，雁初快走幾步，剛轉(zhuǎn)過竹叢，就看見了須發(fā)花白的甄夫子，和他對面的那位客人。

    不知何時，頭頂云層已經(jīng)散去，陽光重新照射下來，燦爛，溫暖。

    一名少年公子斜躺在竹席上，一只手撐著額頭，另一只手拈著棋子，嘴角噙著一絲漫不經(jīng)心的笑。身后，幾叢白牡丹開得正艷。

    黑袍鋪開，與白牡丹相映，精致得仿佛是一幅水墨畫。

    人，比牡丹花更妖艷奪目。

    微微卷曲的黑發(fā)隨便用一根赤玉簪束著，幾縷散亂地垂在鬢邊肩頭，瓜子臉極為俊秀，兩排長睫更是出奇的美，幾乎完全蓋住了狹長的眼睛，要不是那過于挺秀的鼻梁，乍一看去就像是個嬌媚的姑娘。

    在看到她的時候，那長睫下似乎有光芒閃了閃。

    這就是小童嘴里那位討厭的“客人”？雁初尚在遲疑，甄夫子已經(jīng)看到了她，如見救星，連連朝她招手：“是雁初啊，你來得正好，快快過來陪這位客人下棋?！?br/>
    少年丟了棋子，撐起身：“圣人有云，誨人不倦，老頭兒你這么沒耐性，我大老遠(yuǎn)虛心跑來向你求教，你就讓這么個小丫頭敷衍我？”

    “可不能小看她，”甄夫子摸著花白胡子咳嗽兩聲，正色道，“這是我機緣巧合之下收的女學(xué)生，資質(zhì)甚好，頗得我真?zhèn)鳎阆扰c她切磋切磋，等過了她這關(guān)，我再來指點你?！彼钟H切地對雁初介紹道：“這是我一位老友的孫子，姓謝名炎，排行第九，年幼尚無字，你叫他謝炎就是?！?br/>
    說完他將雁初往前一推，逃也似地走了。

    其實雁初只是閑來無事跟他學(xué)棋，大略懂得一點，常被這位老夫子嘲笑“愚鈍”，如今突然得到“已得真?zhèn)鳌钡脑u價，不由傻在當(dāng)?shù)?，等到反?yīng)過來，甄夫子早已跑得沒影了?；仡^看著謝炎從容不迫的模樣，雁初心里越發(fā)沒底，暗暗抱怨——這謝炎年紀(jì)雖小，卻敢主動來向名聲在外的甄夫子求教，可見他棋藝不錯，自己這手臭棋哪能跟他切磋？

    “你叫雁初？”謝炎笑得意味不明，他重新側(cè)身躺下，一手撐著頭，另一只手指了指對面的座位，“請坐?！?br/>
    罷了，左右是甄夫子吹牛在先，既然他說自己是他的高徒，那自己輸了自然算在他頭上，怕什么！雁初打定主意，收起那分心虛，想了想還是不便直呼謝炎之名，于是作禮稱“謝九郎”，然后假裝鎮(zhèn)定地坐到他對面：“謝九郎遠(yuǎn)道而來即是客，允我執(zhí)黑子為敬?！闭f完她便搶先拿過裝黑子的棋缽。

    “好。”謝炎答應(yīng)得痛快，拈起一粒白子就往棋盤上落。

    雁初本是心里沒底，想執(zhí)黑子先走，好撿個便宜，哪知對方嘴里答應(yīng)，下手卻毫不含糊，這規(guī)矩哪有白子先走的？分明是他不肯相讓，雁初暗暗腹誹，也不好跟客人計較，忙笑著將自己的缽?fù)频剿媲埃骸斑€是謝九郎先讓吧?！?br/>
    謝炎毫不客氣，提子便落天元。

    頭一手就落天元，足見其信心十足，雁初既意外又擔(dān)憂，更不敢輕敵，于是謹(jǐn)慎地占了左下角的星位。

    棋剛落定，謝炎的下一手也到了，這一子卻落在中腹之地。

    雁初皺眉尋思片刻，又拈起一粒白子落下。

    “啪”的一聲，對方更干脆。

    ……

    約摸一盞茶工夫過去，雁初竟是越下越?jīng)]底，謝炎的棋快得不可思議，簡直就是信手而來，毫無章法，前后不搭，令人摸不著頭腦，雁初從未見過這么怪的棋路，尋常人走出這種臭棋也罷了，眼前少年可是敢與甄夫子叫板，她哪敢掉以輕心？

    一方用心布局占地，另一方卻好像全沒看見似的，只管自己落子。

    眼見棋局越來越怪，雁初終于忍不住了，壯著膽子吃了謝炎幾個子，然后悄悄觀察他的神情。

    謝炎渾不在意，拿起一粒黑子就落。

    雁初看得不對，出言提醒：“謝九郎看錯了吧？”

    “哦？”謝炎果真摸摸眼睛，認(rèn)真地瞧了瞧，“沒錯啊?！?br/>
    雁初愣了下，道：“你往那里落子，它就沒氣了?！?br/>
    “沒氣嗎？”謝炎歪頭看著她，“那就讓它沒氣吧?！?br/>
    這人到底會不會下棋！雁初有點懵了：“可是按規(guī)矩你不能下在那里。”

    “規(guī)矩是人定的嘛，”謝炎想了想，湊近前跟她商量，“我們今日就用新規(guī)矩吧？”

    雁初看看棋盤，又看看他，結(jié)結(jié)巴巴地道：“謝九郎當(dāng)真……有趣?！?br/>
    謝炎比劃：“你看，不下這里，我的棋就不成了?！?br/>
    你這棋本來就不成吧……雁初低頭仔細(xì)一看，更加無語，開始明白甄夫子為何會逃那么快了。

    棋盤上，所有黑子居然排成了一朵花！

    這個人根本就不是來下棋，他是在拿棋玩！雁初只覺被戲弄，憤然起身：“謝九郎既然不是來下棋的，雁初就不奉陪了。”

    “別走別走，再來一盤，”謝炎似乎沒感受到她的情緒，滿臉認(rèn)真地道，“誰說我不是下棋的，我就是來下棋的?！?br/>
    難不成他是真的喜歡棋？雁初倒不好發(fā)作了，暗暗叫苦，敷衍：“謝九郎棋藝高妙，雁初自愧不如，這就認(rèn)輸，待我過去請甄夫子來吧?！?br/>
    “那老頭兒太無趣，還是你好?！敝x炎主動收了棋子，“重來，我們重來?！?br/>
    陪他下這種棋，那人除非是閑得無聊了！雁初急于脫身，道：“啊，忘記家中還有事，我先告辭……”她邊說邊要轉(zhuǎn)身走，不料腳底被什么東西絆住，隨即一股力量纏上腰間，將她整個人拉得倒了下去，不偏不倚砸在謝炎身上。

    “哎呀！”謝炎低呼。

    雁初手忙腳亂地爬起來，通紅著臉道歉：“沒傷到你吧？”

    謝炎依舊慵懶地躺在竹席上，用一只手摸著胸口：“胸口好疼！疼得很?！?br/>
    那語氣實在過于虛假，雁初便猜他是在裝，有些沒好氣，偏偏又不好意思丟下就走，只得暗叫倒霉，黑著臉道：“巧了，我哥哥會制藥，等我回去取藥送來與謝九郎陪罪?！?br/>
    謝炎貌似費力地?fù)纹鹕恚骸皠e，再陪我下一盤棋?！?br/>
    雁初奇道：“你不是胸口疼嗎？”

    謝炎嘆道：“棋，乃是我平生唯一喜好之物，區(qū)區(qū)小傷尚可忍耐?！?br/>
    這手臭棋，還說是“平生唯一喜好”？雁初勉強忍住沒笑，正色道：“傷勢耽擱不得，還是先用藥為好?！?br/>
    “說的是，先用藥吧?！敝x炎忽然松了口，伸手示意，兩名小廝有氣無力地走過來“扶”起他。

    雁初瞪眼：“你……”

    謝炎吩咐小廝：“你去告訴甄老頭兒，我受傷了，先去雁初姑娘家治傷，想是要留在那邊休養(yǎng)幾日。”等那小廝走開，他又“扶”著另一名小廝走了幾步，回頭朝雁初道，“我們走吧?！?br/>
    “我們？”雁初終于反應(yīng)過來。

    “是啊，我自幼體弱，這傷一時半刻怕也好不了，只得先勞煩你了?！?br/>
    “可我家不方便……”

    “無妨，我不介意?！?br/>
    雁初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謝炎認(rèn)真地吩咐幾名小廝：“我有雁初姑娘照顧，你們都留在甄老頭家住著，不許生事?！?br/>
    向來生事的都是你吧！幾名小廝同時松了口氣，點頭不迭。

    正說著話，先前那小廝匆匆跑回來：“甄夫子說，小郎身子要緊，雁初姑娘就在隔壁，小郎快些去吧，他老人家空了就過來瞧你?！?br/>
    雁初聽得無語，甄夫子這哪是關(guān)心，簡直是在趕人。

    謝炎倒也聽出來了：“你看，這老頭兒都不管我了。”

    雁初輕咳道：“話不能這么說……”

    “人貴在有自知之明啊，”謝炎撫著胸口嘆道，“我還是識相地走吧。”

    你要真有自知之明，還會賴上我！雁初忍住沒有說出口，開始懷疑方才摔倒究竟是不是意外，無奈證據(jù)不足，她的臉皮也沒謝炎那么厚，只得帶著他往自家走。

    “是誰？”兩人剛走到院外，里面便傳來冷冷的聲音，語氣頗為不悅。

    雁初心知他是聽到了陌生人的腳步，正想著該如何解釋，謝炎已經(jīng)走進門去了，雁初頓時頭疼萬分，連忙跟進去，閉了門，轉(zhuǎn)身只見謝炎自顧自地站在院子中間環(huán)顧四周，也不回答，好象根本就沒發(fā)現(xiàn)里面還有人。

    “雁初？”那聲音近于嚴(yán)厲。

    雁初無奈，走過去低聲解釋：“他叫謝炎，是隔壁甄夫子的……老友的孫子，方才受傷了，到我們家來養(yǎng)傷?！敝劣跒楹螘阶约襾眇B(yǎng)傷，一時竟說不清楚。

    鳳歧也沒有追問，側(cè)身轉(zhuǎn)向謝炎。

    謝炎倒是毫無察覺，彎起眼睛很友好地跟他打招呼：“你好哇?！?br/>
    聽到這聲音，鳳歧面色微變，空洞的眸子里竟也仿佛泛起了冷意，他淡淡地問：“你受傷了？”

    雁初立即明白他的用意，搶著道：“我哥哥懂醫(yī)理，謝九郎快過來讓他替你看看。”

    “受傷？沒有啊，”謝炎驚訝地看著她，“難道你還沒看出來？我是騙你的?！?br/>
    ……

    “你騙我做什么？”

    “這樣，我才能住進你家啊。”

    雁初啞然。

    “我不歡迎你?！鄙砼匀死淅涞亻_口。

    “沒事，我不討厭你，”謝炎隨口答應(yīng)了聲，也不理會他，只連連朝雁初招手，“來來來，我們再下一盤吧?！?br/>
    兩手自袖底伸出，居然一手托著個棋缽，里面盛著棋子，也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帶上的。

    雁初又氣又想笑，活這么大，還真沒見過這么無賴的人。

    “喔，忘了棋盤，”謝炎發(fā)現(xiàn)少了東西，立即揚起妖媚的臉朝隔壁高叫，“小七！小九！”

    “小郎又有何吩咐？”那邊小廝有氣無力地答應(yīng)。

    “把棋盤給我丟過來！”

    須臾，一面棋盤直飛過墻，被謝炎輕松地接下。

    雁初看得目瞪口呆，冷不防手被人握住。

    “下棋？”身邊人似是不悅，“你幾時學(xué)會下棋的？”

    手被攥得發(fā)疼，雁初早已發(fā)現(xiàn)他對下棋有些抵觸，聞言支吾道：“我……我跟著甄夫子學(xué)的，就是看著好玩?！?br/>
    “不許再碰它。”他冷聲命令。

    “那可不行，”謝炎忽然伸過腦袋，“她要陪我下棋的?！?br/>
    他沒有理會，手上力道加重了幾分。

    雁初疼痛難忍，看著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只覺委屈，再看看旁邊的謝炎，更是羞氣難忍，掙扎著甩開他：“喜歡下棋又有什么??！你不講理！”

    院子里頓時沉寂了。

    兩人都僵硬了，誰也沒再說話，惟獨謝炎渾不在意，自顧自地走到旁邊坐下，無聊地擺弄棋子，還很沒眼色地朝雁初招手。

    雁初咬唇不作聲。

    鳳歧忽然放開她，轉(zhuǎn)向謝炎：“我陪你下棋吧?！?br/>
    “好啊?！敝x炎瞇了眼，果真將矮桌和杌子拖過來。

    “雁初，報棋。”

    “?。俊备x炎下棋絕對麻煩，雁初不好當(dāng)面說破，低聲應(yīng)下，心中既震驚又好奇——下盲棋，需要何等的記憶力！對方又是謝炎這么古怪的人，這盤棋他究竟會怎么下？

    日影漸斜，拉長了地上的人影，三道影子重疊在一起。

    落子聲急促，一輕一重，輕的是雁初，她一邊報著謝炎的棋，一邊聽吩咐落下白子。

    棋下得很怪，全無規(guī)矩，這分明是場游戲，偏偏兩人皆一本正經(jīng)地端坐棋盤前，不知情的人看上去還以為是高手對弈。

    一個漫不經(jīng)心，笑意生動如妖魅；

    一個從容不迫，眼波平靜如秋水。

    眼雖盲，棋路卻無絲毫差錯，謝炎快，他更快，出手與謝炎大同小異，全無章法，雁初幾乎手忙腳亂。盤中棋子越來越多，局勢越來越復(fù)雜，他報出的棋卻無半點差錯，皆繞開黑子而行，整個棋盤仿佛早已刻在了他心里。

    這盤棋結(jié)束得很快。

    “我贏了?！彼⑽⒑笱隽松眢w。

    謝炎聞言愣了下，傾身細(xì)瞧盤中局勢。

    “哎呀，是大雁！”雁初低呼了聲，反應(yīng)過來不由臉一熱，瞟了眼身旁的人。

    盤中白子赫然排成了一只展翅欲飛的大雁，幾處白子又生生切斷了黑子的路，留下半朵未完成的墨花。

    謝炎敲敲額頭：“再來再來！”

    新局再開，對陣的情形已有變化，謝炎落子依然不假思索，極為隨意，但雁初看得出來，他每落一子都是在阻攔白子的路，意在擊散對方，不令圖案成形。

    這一局只是結(jié)束得比上一局慢了一盞茶的工夫。

    盤中大雁成形，雁初忍不住低笑出聲。

    白雁斜掠，姿態(tài)悠然，翅上黑子如黑羽點綴，頗為生動。

    謝炎扯了扯頭發(fā)：“再來。”

    夕陽西沉，明月東升。院子里的木架上掛起了兩盞燈籠，燈影因風(fēng)搖晃，映照黑白分明的棋盤。

    數(shù)局下來，盤中始終有白雁的影子，或展翅，或臥水，或沉眠。

    長睫暗隱鋒芒，謝炎落子越來越慢，盤中形成黑子逼壓白子的局面，雁初暗暗驚異，不時拿眼睛瞟他——雖然這棋全無規(guī)則類似游戲，可是觀其出手，每一步竟也行得十分絕秒，總能適時切斷白子的路，絕非尋常人能辦到，看來這乖張的少年也是有真本事的，他不按規(guī)則走，只是將棋當(dāng)作一件搗亂的玩物，以戲弄別人為樂，誰知今日棋逢對手，反被戲弄，這恐怕也是生平頭一回吧。

    冷不防，謝炎抬眸朝她拋了個媚眼。

    雁初無語，默默地收回視線。

    這一局進行的時間很長，整整用了兩個時辰，外面更聲響起，雁初按指示落下最后一玫白子，眼見大雁再次成形，終于松了口氣，笑問：“還來不來？”

    謝炎苦著臉輕撫棋子，不答。

    這回鳳歧先開口了：“再來吧?！?br/>
    謝炎瞇著眼睛瞧他一眼，懶懶地站起身道：“今日累了，不下了?！?br/>
    “再來，”鳳歧主動收拾了棋盤，吩咐雁初，“去收拾收拾，讓謝九郎與我同住一間房吧，今夜我二人正可秉燭再戰(zhàn)?！?br/>
    雁初會意，答應(yīng)著朝屋里走。

    “誒呀！”謝炎一拍腦袋，“我忘記還有事，先去甄老頭那邊?！?br/>
    雁初忍住笑挽留：“夜深了，謝九郎還是在這邊歇息吧?！?br/>
    話音落，人已不見。

    雁初扶著矮桌笑得前仰后合。

    忽然，謝炎的聲音又在頭頂響起。

    “美人雁啊，”妖魅少年抱膝斜坐在墻頭上，居高臨下笑看她，“別以為這樣就嚇走我了，我還會再找你?！?br/>
    雁初連忙收起笑，奇怪地問：“你找我做什么？”

    “我只知道自己在尋找什么，或許是人，或許是一件東西，”謝炎望望天空，神情居然有幾分認(rèn)真，“我看見你，覺得就是你了?！?br/>
    哪有這么古怪的理由！誰信?。⊙愠趼牭脹]好氣，板著臉道：“我可不陪你下棋，你去找喜歡下棋的人吧?！?br/>
    “錯，我討厭下棋的人，所以才氣他們啊，”謝炎沖鳳歧揚了揚下巴，道，“你這個哥哥滿肚子詭計，?；ㄕ衅圬?fù)我，我不喜歡他?！?br/>
    雁初噎住。

    “他肯定不許你再找我，”謝炎忽然俯身道，“不如這樣，等他不在家的時候，你在墻頭放盆花，我看到花就過來找你?！?br/>
    這簡直是公然要求私會??！雁初不由自主地想起說書的故事，滿臉通紅，目瞪口呆。

    謝炎大笑，終于閃身消失。

    “瘋子！”雁初好半天才回過神，氣得低罵了聲，又忍不住抿嘴發(fā)笑，此人雖無賴，卻有幾分單純可愛。

    猛然想到一事，她驚叫：“哎呀，藥還沒收呢！”

    轉(zhuǎn)身之際，忽見一人仍獨坐棋盤前，燈下鬢發(fā)灰白，臉卻完美無瑕，修長手指緊緊地拈著一粒棋子。

    雁初后悔不已，知道自己之前的頂撞傷到了他。當(dāng)年是他收養(yǎng)了無依無靠的她，這么多年相依為命，他不讓她做的事，定然是為她好的。

    可是，他也不該當(dāng)著謝炎的面那么對自己??！

    好在雁初性情直爽，沒有賭氣，過去搖著他的肩道：“鳳歧哥哥，我不是故意那么說的……”

    “你喜歡下棋？”

    雁初忙道：“之前閑著跟甄夫子學(xué)了點，我今后不碰它了?！?br/>
    他嘆了口氣，斷然將棋子丟回缽中：“只怕習(xí)慣了執(zhí)棋的感覺，棋就會傷人。”

    “玩玩而已，怎么會傷人？”雁初聽得莫名，又滿臉佩服地道，“原來你的棋這么高明，鳳歧哥哥你真厲害！”

    聽到這句話，空洞的雙眸似乎泛起了溫柔光彩。

    心結(jié)難解，竟忘記了手中棋子也就是尋常棋子而已。

    他輕笑了聲，反握住她的手：“你喜歡？”

    此話似有歧義，雁初不知道怎么回答，轉(zhuǎn)移話題：“你這么厲害，什么都懂，到底是什么人??？”

    他將她拉入懷里，面不改色地道：“我是狐仙，來報恩的。”

    懷抱似有暗香，雁初忽然想起他之前說的“娶妻報恩”，心跳得急促，急忙甩開他的手：“謝九郎他……”

    他適時放開她：“謝九郎么，你若想陪他玩就去吧，時候不早，該歇息了?！?br/>
    “我去燒水。”雁初松了口氣，摸摸滾燙的臉，直慶幸他看不見，轉(zhuǎn)身飛快進了屋子。

    院內(nèi)，他負(fù)手轉(zhuǎn)向隔壁甄家的方向，神色不明：“轉(zhuǎn)世后還記得嗎？”

    露意更重，房間里傳來雁初的低喚聲。

    他收回視線，舉步朝房門走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