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總是在信中報(bào)喜不報(bào)憂。他找了份家教，掙自己的生活費(fèi)。他說不想給家里增加負(fù)擔(dān)。

    假期里，他也不回來，說是要留校省點(diǎn)路費(fèi)，其實(shí)我明白他肯定是身兼數(shù)職，被拖累而無法回家。

    在我上高三那年春節(jié)，曲叔讓他回家過年，順便幫快要高考的我參考一番。云終于答應(yīng)了。

    得到肯定答復(fù)，我們都樂壞了。我花了一整天的時(shí)間，把云的房間打掃得纖塵不染，所有的東西都依舊是他離去時(shí)的擺設(shè)，我都給整理得整整齊齊。

    數(shù)著指頭過的日子真的很慢，終于還有一個星期就是年三十了，云在年三十那天到家。

    那天，天很冷，人們都在家里圍著火盆取暖。曲叔卻堅(jiān)持要出門打幾條新鮮的魚回來養(yǎng)到過年吃。

    我想，他也是很疼云的，雖然他們之間話很少，但是依然父子情深。

    我和媽怎么勸他都不聽，說云要回來他高興，于是只好隨他去了。

    那一整天我們都是在忐忑不安中度過。直到天色擦黑，曲叔也沒有回來，我們慌了神。

    于是趕忙到河邊去尋找。誰知一出門便撞上了村頭的老四。

    他慌慌張張地跑來，見到我們，上氣不接下氣的說：“不好了，嫂子，你們家老曲他，他出事了！你快過去看看吧！”

    我們什么也來不及說，急忙跟著他趕到了河邊。曲叔的尸體已經(jīng)被打撈上來。

    他的臉色灰白，但很平靜，我走過去握了握他的手，已經(jīng)冰冷而僵硬了。

    媽當(dāng)場就昏了過去。

    我從老四的嘴里知道了事情的大致經(jīng)過：曲叔是為了救同村曲二伯家的女兒—小燕，他年紀(jì)大了，身上又穿著厚厚的棉衣，孩子被救了，但他自己卻沒再上來。

    曲二伯不停地說著感激的話，小燕呆呆地看著我們，顯然是嚇得不輕。

    我勸他把小燕帶回家再說，一邊請老四他們幫忙把曲叔的遺體搬回了家。

    等我把曲叔的遺體安置到二樓的大廳，媽才悠悠轉(zhuǎn)醒。她醒來的第一句話便是：“靈兒，你曲叔呢？”

    晚上守靈的時(shí)候，媽沒讓我陪著，她搬了張板凳坐在曲叔旁邊。

    然后用一種很奇怪的低沉音調(diào)對我說：“靈兒，你去睡吧，我想多陪陪他。”

    媽的視線一直停在曲叔身上，連她對我說話時(shí)都沒有移開。

    她握著曲叔的手，眼睛就這么一眨不眨地看著。我想，如果我能看見她的表情，那么一定是飽含深情的注視。

    我不忍打擾他們，輕輕地掩上了門。

    回到房間，我還是放心不下，隨意拿了本書看著，耳朵卻豎起來。

    我媽這樣子很反常。因?yàn)槲野肿叩臅r(shí)候她都沒有這樣的舉動。這讓我又好奇，又有點(diǎn)兒難過。

    忽然，大廳傳來一陣輕微的細(xì)細(xì)的啜泣聲，夾雜著她零零碎碎的低訴。

    我側(cè)耳傾聽，發(fā)現(xiàn)她原來只是在反復(fù)說著：老曲，你怎么能拋下我一個人走呢？那我該怎么辦？

    我們一夜都沒合眼，不過是各懷心思。我的心里也是酸楚的，但我必須堅(jiān)強(qiáng)。

    第二天一早，我做好早飯，輕輕把她叫醒。

    其時(shí)，她正靠著曲叔的靈床。眼睛緊緊閉著，似乎睡著了，嘴角含著一絲微笑。

    她可是夢見了她的愛人？不然為何笑得那么滿足，那么安逸？

    媽睜開了眼，她的眼里布滿了紅絲。

    我看著她的眼睛，“媽，吃過飯去睡一下吧！”

    她擺了擺手，“我不餓，你自己吃吧！”避開我探究的目光。

    我有一搭沒一搭地喝了幾口稀粥。其實(shí)我也沒有食欲，只不過為了緩和一下這尷尬的氣氛，我需要找點(diǎn)事情做做罷了。

    半晌,她突然問道:“靈兒,我是不是有克夫命啊?”

    我怔了怔,在我們村,死了丈夫的年輕女子都會被視為克夫,何況這是第二個?

    我囁著,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她才好。

    這么些年來,我還太小,脾性也不好。她有什么話,只能跟曲叔說。

    對于她來說,曲叔就是她的精神支柱?，F(xiàn)在曲叔走了,她的精神支柱塌了。

    現(xiàn)在的她,只是一只亟需被呵護(hù)的折翅小鳥,柔弱而無助。

    我走過去,從她后面抱住她。

    “媽,別瞎說,那是迷信。如果曲叔他不去救燕兒,也就不會……,他是一個好人?！?br/>
    “是啊,老曲他……是個好人啊……?！彼臏I又一次奔瀉而出。

    自從我媽嫁過來之后,我再也沒見過她流淚。但是現(xiàn)在,這個在我懷里悲怮不止的女人,讓我覺得自己長大了,并且興起了想保護(hù)她的念頭。

    云在第二天晚上趕到了家。

    當(dāng)他看見躺在床板上曲叔那僵硬的身體，被寒風(fēng)凍得通紅的臉唰地白了。

    我清楚的看見，他一向深沉的眼里，不再平靜無波，而是化作了一片洶涌的海。

    但是他沒有哭。甚至，連一滴眼淚都沒有。

    我多么希望他能夠哭出來，那樣會好受一些。

    他只是上前握了握曲叔的手，什么都沒說，轉(zhuǎn)身回了房間。

    夜很深了，但我們?nèi)齻€都沒有睡著。因?yàn)槲衣牭轿覌尩牡推暎€有云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的聲音。

    天依然沒有放晴，而且還下起了蒙蒙的細(xì)雨。我們換上了粗布白衣白褲，頭上披著麻袋，一路往后山走去。

    云捧著曲叔的骨灰，走在最前頭。我看著他挺直而瘦削的背影，幾乎又要落下淚來。

    全村的人都來了。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每人手臂上都纏著黑袖帶，來為曲叔送行。

    直到曲叔入了土，一切塵埃落定了。云都沒有說一句話，沒有吃過什么東西，他像個木偶人似的，機(jī)械地做著這任何事情。

    那一年是我們過了一個十分冷清的年。三十晚上，我、我媽、云誰都沒有說一句話。

    想起去年這個時(shí)候我們一家其樂融融地吃著年夜飯，開開心心的聊得熱火朝天，這對于我們現(xiàn)在來說，是多么大的諷刺啊！

    云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曲叔生前最愛喝的自釀燒酒。以前從來沒見他喝過。但我和媽都不敢勸他。

    他很快就醉了。我把他扶進(jìn)了房間，替他脫了鞋子、外套，幫他蓋好了被子。

    然后在床沿坐了下來。我不想離開。云脆弱的模樣讓我舍不得走。

    我的心好像又回到了奶奶去世的那段日子，隱隱就開始痛了起來。

    我伸出手，撫著云憔悴的臉，我的心，它就像被人用一把尖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剜著，血一滴一滴地流出來，痛徹心扉，我忍不住要尖叫起來。

    我必須療傷。我打開錄音機(jī)，拿起了泰戈?duì)柕脑娂?br/>
    舒伯特的小夜曲憂傷地響起，我試著開始結(jié)結(jié)巴巴地念詩：

    “夏天的飛鳥，飛到我的窗前唱歌，又飛去了。

    秋天的黃葉，它們沒有什么可唱，只嘆息一聲，飛落在那里。

    世界上的一隊(duì)小小的漂泊者呀，請留下你們的足印在我的文字里。

    世界對著它的愛人，把它浩翰的面具揭下了。

    它變小了，小如一首歌，小如一回永恒的接吻?！?br/>
    ……。

    我再一次沉醉其中。

    這是云第一次幫我療傷的方法，但愿，對他同樣有效。

    “‘我相信你的愛。’讓這句話做我的最后的話?！?br/>
    云，同樣的，這也是我最想對你說的話。

    當(dāng)我念完，凄清的殘?jiān)滦闭罩频哪?。他仿佛睡著了?br/>
    但我卻清楚地看見，他的眼角分明掛著一顆晶瑩的淚珠。

    指腹輕輕地揩去他的淚，“云，愿你不再悲傷……?！蔽逸p喃。

    我起身，不再打擾他。

    云一把抱住了我，“靈兒，別走，你在我旁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