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大漠蒼狼（2）

    “我知道，”楊娃娃溫婉地打斷他，轉(zhuǎn)身望向別處，心里酸澀如海，多日來已經(jīng)平復(fù)的絞痛一浪浪的襲來，拍打著千瘡百孔的心房。她幽幽道，“我不能回去，一回去，月氏王便會知道，他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到時會是何種局面，相信你也能料想得到?！?br/>
    呼衍揭兒輕嘆一聲，暗嘆眼前的女子確是草原上絕無僅有的聰慧女子，心思縝密，柔弱而堅韌，為了匈奴、為了廣大部民，孤身一人流浪在外，忍受著常人難以忍受的苦楚。

    他與她并肩而站：“我明白……聽聞，現(xiàn)今的月氏王是王子未藍(lán)天，他……和老月氏王一樣，不放你回匈奴嗎？”

    楊娃娃頷首：“此事說來話長……”

    呼衍揭兒燦爛一笑，轉(zhuǎn)首看她：“我們匈奴尊貴的大閼氏聰慧無雙、仙姿玉骨，哪個男人見了，不是被『迷』得丟了魂兒？”

    “哈，連你也取笑我……”楊娃娃橫了他一眼，俏皮一笑。

    呼衍揭兒握起她纖白細(xì)香的小手，暖暖『揉』著：“多年前，也有一個年輕人……第一次見你，便被你『迷』住了，無法自拔……你知道他為什么『迷』戀你嗎？因為，他夢中的女子便是你這樣的，看似柔弱，卻膽識不凡；像湖水一樣清澈，卻讓人捉『摸』不透；像藍(lán)天一樣澄凈，又像冬日飛雪冰冷而絕烈……”

    楊娃娃垂首靜靜聽他低低絮語，嗓音哀沉，浸透了深而綿的情意，只覺他的目光如水如火……是呵，那已是多年前的事兒，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歷歷在目，確是很突兀的。當(dāng)時，與他素昧平生，第一次見面他就要娶她，著實讓人費(fèi)解。此時聽來他彼時彼地的心緒，令她心生惻然。

    突然，他拿起她的左手，微微欠身，在手背上落下溫潤的一吻。

    她抬首望著他，眉目飽含歉意，乞求道：“你不要……這樣……”

    呼衍揭兒仍是握著她的手，黯然道：“聽我說完，好么？”見她終于點頭，他繼續(xù)道，“大單于很愛你，或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愛你有多深，而我……和大單于一樣，卻不夠堅定，不夠‘不可理喻’，任憑你留在他身邊，正因為如此，他得到你的心，讓你甘愿留在他身邊。”

    “從此，我失去了所有的機(jī)會……后來，我終于認(rèn)識到，即使你我早先相識，你也會愛上大單于，我……比不上他。后來，我娶了瓏玲，妄想以她代替你，把你忘記，然而，我誤了她一生，我給她一生的安定，卻給不起她一生的幸?！驗?，我無法愛上她。”

    楊娃娃嘆道：“都是我不好，害了你，也害了瓏玲……”

    呼衍揭兒傷感地看著她，夜幕下，俊眸璀璨、似有晶瑩的光『色』流動：“與你無關(guān)……你注定是我們匈奴的大閼氏，也只有大單于才配得上你！”

    動情之后舍情，最是艱難與酸澀，那是忍痛割舍，那是連皮帶肉的撕扯，那是傷筋動骨的訣別。

    楊娃娃清眸冉冉流動，玉腮凝紅，抹上一絲嬌羞：“不要這樣說……我沒有你說的那么好……”

    “我只盼你能盡快回到單于庭，回到大單于身邊，這樣……我也放心了?！焙粞芙覂菏嫘囊恍Γ闹卸嗄甑募m結(jié)頃刻間舒展，驟然輕松，清俊的臉孔頓時爽朗有如秋陽。

    楊娃娃見他神清氣爽，知道他已將多年的情感糾纏壓下、深埋歲月深處，大感安慰，由衷道：“嗯，我會盡快回去，謝謝你。”

    呼衍揭兒見她白衣悄然、清雅如斯，清婉眉目蘊(yùn)著一縷輕愁，猶豫道：“月氏王未藍(lán)天，是不是喜歡你？”

    楊娃娃垂下眸光，輕輕頷首。

    呼衍揭兒雙眉微蹙，語音沁涼：“好，我知道了?！?br/>
    “你先不要跟大單于說我在這里，好不好？”楊娃娃抬首，殷切地望著他，深瞳幽遠(yuǎn)，一如夜空、令人直想墮入其廣闊的情懷。

    “好！我先不跟他說！”呼衍揭兒按住她細(xì)弱雙肩，輕輕一攬，將她擁入懷中，“我知道你心里苦，哭出來吧，會好受一些的。”

    一瞬間，楊娃娃愣愣地哭不出來，須臾，便放肆地大哭起來，伏在他肩窩抽噎不止。是呵，多月來的隱忍、思念、痛楚、酸澀，頃刻間爆發(fā)，仿佛洪水決堤，氣勢洶涌。

    他，是了解她的。

    呼衍揭兒輕拍她的肩背，柔聲安慰，口鼻中吸入她清冽的幽香，不由得深深的『迷』醉；他輕輕閉上眼睛，腦中慢慢浮現(xiàn)另一張熟悉的小臉，眨著靈俏水眸無邪地望著他，猛然，他驚醒過來，艱澀道：“瞳瞳很好，你不必?fù)?dān)心，只是夜里會想媽媽……”

    一聽到天瞳，她『迷』蒙著雙眼離開他的懷抱，漸漸止住哭聲，心底卻始終縈繞著烏絲說過的話，長大后，瞳瞳與呼衍揭兒會有什么交集呢？守護(hù)神，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楊娃娃自是無法預(yù)知女兒的未來，當(dāng)天瞳十六歲的時候，已然是單于庭另一個楊深雪，酷似其母，儷影翩躚，深瞳點墨，眼波如醉，容『色』妍秀，靈婉動人，惹得單于庭眾多男兒競相愛慕。她卻獨獨鐘情于叔叔呼衍揭兒——單于庭第二任大單于，且如愿以償?shù)丶藿o他，老夫少妻情深意重攜手到老，成就一段永世流傳的佳話。

    當(dāng)天瞳大禮之時，楊娃娃已經(jīng)看不到了，早已與大單于長埋廣袤的草原，長草蕭蕭，野花離離，以春夏秋冬的各『色』妍姿祝福神仙眷侶。

    胡天八月即飛雪。一場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碎雪過后，大單于親帥六萬鐵騎秘密開赴月氏，立志給予月氏狠狠痛擊，以此奪回深雪閼氏的籌碼。

    蒼穹高闊，銀漢暗沉，尖嘯的冷風(fēng)肆無忌憚地鞭打著夜幕下一座座臨時搭建的帳篷，帳頂呼啦啦作響，直欲隨風(fēng)而去。一夜冷風(fēng)嗚咽，一川荒草蒼涼。

    帥帳內(nèi)，帳簾獵獵飄『蕩』，冷風(fēng)不時灌涌進(jìn)來，冷了一帳暖火。燭火飄搖，輝照在各人的臉上，昏光影綽，面『色』卻是無比堅毅。眾人圍著矮桌而坐，倫格爾，塞南，須卜隆奇，蘭扣……

    “大單于，時辰不早，今晚就到這兒吧！”倫格爾含笑道，飲盡杯中剩酒。

    大單于微微一笑：“好，散了吧，各位都歇息吧！”

    眾人躬身退出帥帳，只余大單于背向帳口、負(fù)手而立，挺直的脊背凝定不動，仿似漫出一絲悲愴的意味。

    雪，你還好嗎？快了，我就要接你回家了！

    帳外侍衛(wèi)低聲呼喚，說是急事稟報。侍衛(wèi)掀簾進(jìn)帳，稟道：“大單于，外面有一人求見大單于，說……只要大單于聽到她說的兩個字，便會見她?！?br/>
    大單于精眸盯著他，奇道：“哦？哪兩個字？”

    侍衛(wèi)心虛地頷首，低聲吐出兩個字：“……娃娃！”

    瞬間，大單于震懾的呆住，只覺胸腔里的心被一把鐵手揪住，死死不放，令他難以順暢地調(diào)息。娃娃！娃娃！這是雪的小名兒，無人知曉，莫非，是雪回來了？怎么可能？莫非，是雪命人前來傳遞消息？

    “大單于……”侍衛(wèi)低低喚了一聲。

    大單于雙目炯炯發(fā)光，急道：“快讓她進(jìn)來！”他目送侍衛(wèi)轉(zhuǎn)身出帳，竭力平復(fù)著心口的跳『蕩』，垂在兩側(cè)的手指克制不住的發(fā)顫……不多時，一雙纖纖素手緩緩挑開簾幕，一抹綽約黑影慢慢浮現(xiàn)……

    大單于怔怔地看著靜靜站在簾口的嬌小女子，卻見她黑『色』頭巾包住整個頭部，只『露』出一張白皙的臉龐，雙眸清澈如雪、光華流轉(zhuǎn)，懸著的淚珠瑩然搖墜。

    她解開黑『色』頭巾，『露』出一張無比熟悉的臉龐，風(fēng)霜染鬢，『露』濕雙唇，嫻雅雪顏清減了幾分，卻是愈顯瀲滟如波，令人『迷』醉。

    兩人凝定不動，似乎不相信眼前之所見，似乎擔(dān)心眼前之一切立即消失不見，似乎唯有四目相對方是永恒……四目相顧，目光膠著，再也無法分離，任憑帳外冷風(fēng)呼嘯，任憑夜冷侵衣，任憑滄海換了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