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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歸去
宋天耀并沒有因為對方不讓自己進入圖書館看書,就與面前這個叫杜振賢的兼職圖書館管理員爭吵,對方攔住自己是因為校方規(guī)定,對方身為圖書館管理員自然要按照規(guī)定執(zhí)行,這不置可否。宋天耀只是很不習慣他得知自己并不是香港大學學生之后迅速浮現(xiàn)的自負以及驟然更改的語氣。
當然,宋天耀也沒有因為進不去圖書館這種小事就抬出褚二少太平紳士的頭銜嚇人,不然隨便扯個謊,只說太平紳士褚二少讓自己這個秘書來香港大學圖書館查看圖書館藏書情況,準備捐贈給香港大學一批書籍,校方估計會高高興興把自己迎進去。
留下不知道聽沒聽懂自己那番話的杜振賢發(fā)怔,宋天耀從香港大學圖書館出來,步行走到中文學院的圖書館,中文學院圖書館比起剛才香港大學圖書館論氣派差了很多,這里雖然也有多名圖書館管理員維持秩序,讓借閱者保持安靜,但是的確來者不拒,不需要提供學生證,只要借閱圖書者不破壞圖書,或者把圖書私自帶離圖書館,任何人都可以在這里享受閱讀樂趣。
而就在宋天耀看書做筆記,開始計劃自己的新生活時,被他在謀算章家時隨手用來攪渾水面的十四號,正面臨著四分五裂的局面。
十四號香主陳仲英與清幫聞人李裁法同一夜被殺,而且當晚十四號雖然表面與清幫聯(lián)手,背后卻突然派人搶了李裁法的嗎啡工廠,這讓李裁法的幾名手下馬上認定是十四號的人暗殺了李裁法,十四號方面也不知道自己一方的香主陳仲英是被什么人殺掉,想來想去,也只有清幫嫌疑最大。
于是兩個都處于群龍無首狀態(tài)的外來社團,開始在香港字頭圍觀的情況下刀兵相見。
雙方連續(xù)交手數(shù)次,互相砸店面,燒鋪位,手段層出不窮,但是在戰(zhàn)斗力上,李裁法的清幫手下比起十四號這些戰(zhàn)場上逃下來的國民黨潰兵差了不止一籌,十四號內(nèi)外八堂精銳體出動,配合之前齊瑋文,陳仲英布置的十二金釵,九龍十八虎這些外來助力,不足一月,李裁法手下幾名骨干或是被警方驅(qū)逐出境趕去臺灣,或者被江湖人查出藏身地點,殺人滅口。
本來十四號還一直擔心病重的杜月笙會在李裁法被殺后,出面主持局面對十四號宣戰(zhàn),可是直到清幫這些所謂門徒都打到不敢應戰(zhàn),李裁法原來的生意都落到十四號手中,杜月笙乃至他真正的心腹,都沒有出面表過態(tài)。
倒是偏偏十四號所有人甚至香港本地各個字頭都已經(jīng)認定十四號這次是大獲勝時,杜月笙的心腹保鏢,外號花園阿根的顧嘉棠卻特意在幾位本地字頭老字輩大佬的陪同下,約見了十四號在這次對清幫開戰(zhàn)時表現(xiàn)最出色的黃德鴻一面,話語間的意思很簡單,李裁法咎由自取,但是清幫其他人不過是受李裁法挑唆,既然十四號已經(jīng)收了李裁法的生意,那些清幫中人請十四號念在都是江湖同道的面上,雙方罷戰(zhàn),各自收兵。
顧嘉棠身為杜月笙的保鏢,看到清幫門人被李裁法搞到七零八落,能被杜月笙派來見十四號的人請求停手,已經(jīng)算是杜月笙給足十四號面子,這種事十四號的人還是看的清楚。
可是杜月笙讓顧嘉棠約見黃德鴻的時機,卻讓有心人忍不住叫一聲老辣。
陳仲英被殺時,十四號眾人無暇思慮誰來繼任陳仲英的位置,一心只想復仇開戰(zhàn),但是等清幫被打到還手無力時,內(nèi)部矛盾已然開始浮現(xiàn),雖然葛肇煌仍然被尊稱為老山主,可是葛肇煌一來中風需要靜養(yǎng),沒有精力打理十四號。二來隨著他去臺灣求援被國民黨拋棄之后,雄心不復,早就是陳仲英替他執(zhí)掌十四號。
至于葛志雄,陳仲英死后,葛志雄倒是馬上就被捧到臺面上,打清幫時,內(nèi)外八堂就已經(jīng)對十四號幫眾宣布是由少山主主持大局,但是真正幫內(nèi)元老都知道葛志雄膽色有余,能力不足,葛志雄十七歲時在廣州,就已經(jīng)在鬧市因為搶女人而開槍殺人,殺人的狠辣手段不遜其父,但是說到主持十四號,只懂唱歌跳舞溝女殺人的葛志雄,不要說比不過雄才大略的陳仲英,恐怕就連齊瑋文一個女人都比不過。
所以十四號在與清幫交手后期時,幫內(nèi)就已經(jīng)隱然分成三足鼎立的勢頭。
第一股勢力自然是葛志雄以及隨葛家來香港的心腹死忠,力主讓葛志雄子承父業(yè),主持大局。
第二股勢力則是支持十四號元老,陳仲英擔任香主時,排名第二的內(nèi)八堂坐堂左相尤春華頂替空缺出來的香主位置,繼續(xù)暫時替老山主打理十四號。
第三人則是三方勢力中底層幫眾呼聲最高的,是陳仲英的心腹愛將,此次對戰(zhàn)清幫中負責一應正面廝殺,帶手下連續(xù)除掉清幫多個知名人物的外八堂插花大總管黃德鴻,幫眾組織抽調(diào)有條不紊,臨危不亂,頗有大將風度,每次開戰(zhàn)必然一馬當先。儼然與當初十四號剛到香港時,身先士卒為十四號打下塊落腳之地地的陳仲英一模一樣。只是黃德鴻雖然因為出力搏殺,在一幫底層兄弟中頗有聲望,但是輩分資歷卻差很多,實力最強,地位最差。
三方勢力本來之間角力只是在桌下進行,表面上大家仍然面色如常,稱兄道弟,但是杜月笙讓顧嘉棠約見黃德鴻,恰好是與葛肇煌與尤春華約談,讓他看顧好葛志雄在同一日。
顧嘉棠約黃德鴻見面后,當著很多本地字頭做和事佬的陪客,用帶著上海土白腔調(diào)叫出的一句德鴻兄弟,幾乎補了黃德鴻本來欠缺的江湖地位。
葛志雄也好,尤春華也好,甚至是黃德鴻自己,都知道這是杜月笙故意挑撥生事,可是他們見多識廣能看的懂,十四號底層那些四肢發(fā)達只懂賣命的成員卻不懂,那些人都只看到連上海灘大亨杜月笙都要對黃德鴻示弱認輸,顧嘉棠這種杜月笙的貼身保鏢都要討好一樣對黃德鴻稱兄道弟,誰還敢說黃德鴻的輩分不夠,資歷不高?讓葛志雄與尤春華去試試看,看顧嘉棠會不會叫他們一聲兄弟?
矛盾愈發(fā)激化,先是三方下面的兄弟不斷爭論口角,在上面人的放任下,又發(fā)展成拳腳相加,雖然沒有動刀徹底撕破臉,但是見面后三方也都橫眉冷對,各行各事,十四號幾乎已經(jīng)是處于分崩離析的邊緣。
而處于風暴之中的齊瑋文,則成了三方爭相拉攏的對象。
齊瑋文雖然是一介女流,但是心思謀算,威望資歷不弱男人,就算她不想卷入,可是她手上有著三方都垂涎的勢力,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旺角十二金釵,九龍十八虎,都是齊瑋文在陳仲英授意下,選出嫡傳弟子陳燕妮,師爺譚一手籌劃的,這兩個由不同字頭的男女結拜,互相借勢聯(lián)盟的組織,在這次對陣清幫的表現(xiàn)葛志雄,尤春華,黃德鴻都看在眼內(nèi),師爺譚安排九龍十八虎的結拜兄弟幫忙刮出李裁法的手下,黑仔杰,沙皮狗等幾個與師爺譚關系好的結拜兄弟更是親自帶上百人為十四號助陣。
陳燕妮在旺角十二金釵里的結拜姐妹,大多數(shù)是警隊探長或者江湖大佬的女人,隨便在床上說說情話撒撒嬌,就讓警方出手查封了李裁法的生意,把李裁法很多手下驅(qū)逐出境。
而陳燕妮,師爺譚這兩個組織的發(fā)起者,都出自齊瑋文的門下,是齊瑋文的嫡傳弟子,自然是齊瑋文站到哪一方,旺角十二金釵,九龍十八虎的勢力就會支持哪一方。
所以最近這段時間,齊瑋文被十四號內(nèi)爭奪大權的事情搞到很是心煩,今日早上起床后,自己早早出了門沿著街上散步,免得又被三方的人依次堵在家里,三方拉攏她一個女人,沒有讓齊瑋文感覺到眾星捧月,只感覺到葛尤黃三人目光短淺,口無遮攔。
葛志雄,堂堂十四號太子,年紀不過二十歲出頭,居然狂妄的開口對她說,只要她齊瑋文同意,他可以不計兩人年齡迎娶自己,這樣自己支持他就是名正言順,夫妻聯(lián)手。
這種不過大腦的話都能講出口,怎么執(zhí)掌十四號?他也配說這種話?陳仲英因為自覺配不上她齊瑋文,到死都不敢對她有哪怕一點非分之想,葛志雄一個紈绔子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
尤春華,開口閉口無非是葛志雄如今年幼紈绔,黃德鴻幫內(nèi)輩分不足,正是需要他這種老成持重又資歷輩分都符合的人來打理十四號,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這種話恨不得直接刻到那張臉上。
黃德鴻,雖然言語間仍然稱自己是師姑,禮數(shù)也沒有差了半點,但是開口說起其他兩人,必然先提杜月笙安排顧嘉棠見他稱兄道弟的事,仿佛十四號只有他一個人夠資格被杜月笙認可,明明知道顧嘉棠那番話是挑撥離間的毒藥,卻又甘之如飴的吃下去連聲叫好,讓齊瑋文之前還念在他是陳仲英的弟子,偏向他的心思馬上就淡了。
齊瑋文在獲悉陳仲英死訊時,想過自己應該替陳仲英支撐十四號大局,可是等清幫被料理干凈之后她才發(fā)現(xiàn),往日站在陳仲英身后,與自己站到臺前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她想扛過這副重擔,可是幫會里的其他男人卻根本沒有想過給她機會,仿佛之前她齊瑋文只是靠著陳仲英的信任才坐到如今位置。
“抗戰(zhàn)都打完了,國民黨也都已經(jīng)再也用不到洪發(fā)山,中國更不需要洪門反清復明,也走了,十四號讓他們?nèi)帗屔⒘艘埠?,就當為殉葬?!饼R瑋文低頭銜了一支細長的壽百年女士薄荷味香煙在嘴里點燃,憶起陳仲英的突然離世,有些心灰意冷的想道。
她仰起頭想要吐一口悶氣,卻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不覺已經(jīng)走到了九龍城寨外的街邊,此時街邊唐樓四層的一處窗臺處,擺放著一盆劍蘭,此時在窗臺上綻放,如同一個優(yōu)雅女子,靜靜的立在窗前,欣賞著街上行人與風景。
看到那株隨風輕輕搖曳的蘭花,齊瑋文又想起那個明明算計了清幫與十四號,卻偏偏因為自己愿者上鉤而沒辦法追究的宋天耀,想起當日他離開時那句話,請自己再去嗅一次蘭花。
齊瑋文怔怔的望著那株建蘭,嘴里喃喃念著卅年回首,當知江湖易老,不如洗盡鉛華,從容歸去。
街上行人穿梭如織,她卻只感覺到孤獨,如同此時她上方那株孤獨的蘭花。
洗盡鉛華,從容歸去,只是自己該歸向何處。
“宋師爺說了,愿意幫忙修繕龍津義學和安老院的街坊,每人都有工錢,家里房屋破損漏雨的,宋師爺也都可以幫忙出錢修補!錢是不義之財,但是卻可做義舉,都花掉它,一分不剩!”一聲蒼老的叫喊聲打斷了齊瑋文的思索,她轉(zhuǎn)過頭,當初夜間來見宋成蹊時,宋成蹊屈身幫忙系鞋帶的跛腳老人此時正紅光滿面的站在街邊,對街坊們底氣十足的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