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霜？是誰??？”
泓然問，他純屬好奇，也并未等人回答，便自顧自感嘆起來。
“人間可真好?。 ?br/>
此時的泓然與極風(fēng)正相對而坐，一人滿臉憨笑，手拿一只油亮的雞腿吃得正香。
另一人面錢只擺了一碗白米飯，就著一杯清茶，一舉一動好似設(shè)定好了一般，安定機(jī)械，只是偶爾抬起的眸落在對面人身上時，總會帶上幾分不易察覺的淺笑。
一頓飯足以讓涉世未深的泓然同人成為至交好友。
“極風(fēng)，謝謝你請我吃飯！”泓然塞了滿嘴的肉，小半張臉上都沾了油?！澳阏媸莻€好人！”
旁的人講大概都是客套，泓然則是真心誠意。
從前他也沒出過冥界，除了伏洛更沒人會記得要給他東西吃。
雖說修煉之人靠天地之前便可以讓自己不知饑飽，但人間珍饈美味眾多，口腹之欲，又豈是“不餓”可以滿足的。
所以，泓然覺得能給他東西吃的人又怎會不是個好人？
泓然一想，便覺得面前的極風(fēng)越發(fā)親善，便毫無防備地笑開來，頰邊的梨渦像是花般盛開。
口腹之欲盡飽，泓然那本就不是很聰明的腦袋瓜才騰出了一點兒空來。
“你是神仙嗎？”
“為什么人間會出現(xiàn)這么強(qiáng)的戾氣？”
這人間和傳說中并不一樣，戾氣橫行人間，竟成長到如此地步。
極風(fēng)略一點頭，便開口道：“是。人間出現(xiàn)新的戾氣，我打碎的那個是他的分身?！?br/>
“分身就已經(jīng)那么強(qiáng)了？那這些尋常凡人怎么辦？”泓然問。
“九重天已經(jīng)派人來人間解決了。”
極風(fēng)話一說完，泓然便知曉他的來歷了。
“你是極凈世的神仙？”
其實很明顯，只不過極凈世的神是神中強(qiáng)手，哪有會傷成極風(fēng)這樣的。
“你的腿是怎么回事呀？”
泓然便是這樣，心思單純，偏生長了副熱心腸，想到什么便問了。
外面的日頭正高，陽光斜打入窗子，落在極風(fēng)的身上。他眸色微動，只理了理腿邊本就很整齊的衣裳，便聽他云淡風(fēng)輕的道：“意外而已?！?br/>
少有的，擁有心卻沒有多少腦子的泓然突然靈光了一點兒，忽地就覺得這是人家的傷心事，自己不該問的。
他欲要換個話題，卻又實在想不出什么，只得問道：“重霜？是誰??？”
泓然對上極風(fēng)那雙被陽光映成淺琥珀色的眼睛，問得極認(rèn)真。
天曉得，這問題可是他好不容易想起來的。
只是，“重霜”二字對于極風(fēng)而言比斷腿來得更為沉重。他隨意擱置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緊握成拳。
泓然自覺又問錯了，卻也是不知需要什么辦法補(bǔ)救了。
“你沒事吧？”看人久久未動，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緊緊盯著自己，泓然隔著桌子向他揮了揮手。
銀鈴清脆，光影浮動。
極風(fēng)看不清面前的人，明明……
是那么是那么熟悉的人。
“重霜”。
陽光有些刺眼，他眨了眨眼睛，面前的人突然好似泡影般碎裂開來。
“極風(fēng)大人，再見?！?br/>
“重霜！”
極風(fēng)一陣心悸，猛地睜開雙目，這如山川般鎮(zhèn)定從容的男人眼中滿是驚懼。
只是一瞬而已，他很快就恢復(fù)了平靜。他并未在恐慌中叫出那個名字，現(xiàn)在沒有，以前也沒有……
他依舊是那個端方自持，心明如鏡的極凈世神使。
他是這樣的神……
也該是這樣的神！
“一個朋友?！?br/>
許久，泓然都以為他不會再回答了，等來這樣一句。
沒由來的，忽覺心口一滯。
“朋友？”
泓然難得心細(xì)，看到的是極風(fēng)微微顫抖的手。他并無窺探別人秘密的意思，可是他既好奇又有著說不出的感覺，索性直接開口問了。
“我和重霜長得很像嗎？”
極風(fēng)看著他澄澈的眸，他的一言一行，一笑一凝眉……
突地，眼睛像是被什么刺到了一樣，生疼，卻再也不敢眨一下眼睛。
“像。”
不是像，極風(fēng)是確定的，泓然就是重霜。
“可我不是重霜。”
他忘了，全都忘了。
“我知道?！?br/>
極風(fēng)又覺得，都忘記又是好的。
明明，極風(fēng)的神情無任何異樣，真的就只是在談?wù)撘晃慌笥讯?，他微微笑著，不知是在懷念以往美好的事，還是他生來就是個這么溫和的人。
可，泓然就是覺得奇怪。
極風(fēng)的云淡風(fēng)輕，極風(fēng)的笑，像是刀，割的是他自己，刀刀不見血，刀刀要人命……
他在克制，已成習(xí)慣，不讓自己的真正的情緒外露半分。
這是頭一次，泓然竟能讀到人心。
再看極風(fēng)唇邊溫和的笑，便覺得戳人心窩子極了。
“為什么？別的神都可以，為何你不可以有情？”
像是失了魂，泓然問出的話不受自己控制。
極風(fēng)有一瞬間的怔愣，眼中的情緒一下子復(fù)雜起來。
“極凈世監(jiān)察六界，不可有情。有情則心不正，心不正則不公，便不能擔(dān)任神使一職?！?br/>
這句話一如從前，重霜聽過，而今泓然聽到的依舊是相同的。
“你為什么要騙自己呢？明明你動心了?！便宦牪欢畼O風(fēng)的話，而他現(xiàn)在讀到的便是如此。
“是，我動心了，但我不能?！?br/>
并沒有被窺破心事的惱怒，極風(fēng)一如既往的平靜，有的只是無奈罷了。
“你這么厲害，還有誰能阻止你？”
泓然不會懂，阻止他的不是別人，正是極風(fēng)自己。
他把自己囿在天道規(guī)矩這巨大的牢籠里，不肯踏出。
重霜啊……
被送去極凈世時的他差不多也就一萬多歲，性格純良，活潑愛笑，全然不知送他來的用意。
重霜是“靈”，唯一有心的“靈”。
那顆心是父神尋來的附有女媧之力的“心”，這能力可為散魂者肉白骨，生骨血，重塑軀殼。
這樣的能力超脫于秩序因果，有違天道輪回。
管控或是肅清？
送他來極凈世是管控。
如果他一直無憂無慮，沒心沒肺的活著，或許走不到最后一步。
極凈世教他的都是控制自身的法術(shù)，他學(xué)的很好，眉心哪一點兒朱紅是極凈世的認(rèn)可。
只是，他成長了，有了在極凈世不該存在的情感。
他在極凈世長大，又在此終結(jié)生命，也不過是三萬歲。
“靈”沒有轉(zhuǎn)世，重霜的真身是一塊兒宛若小蛇的水晶，存在于世間不知道是第幾個萬年，直至父神賦予他靈氣才得到了生命。
他修煉出了和人一樣鮮活的軀殼，但又是不同的，他有心，卻又是不會跳動的。
直至，遇到了極風(fēng)。
頭一次，那顆石頭心，如同擂鼓怦怦跳動，沒有來由。
只是，這顆“心”并未跳多久便已沉寂。
殺了他的人是極風(fēng)！
重霜碎掉的真身就躺在他手心，他不敢放，也不敢收起。
多少個萬年過去了，極風(fēng)每次看到自己的雙手，還是覺得上面有鮮紅的血液流淌。
明明，“靈”是不會流血的。
“你又怎么了？”
許久，泓然都等不到極風(fēng)的回答，只好出聲詢問。
他的讀心能力又不好使了，雙手使勁在極風(fēng)面前搖晃，希望能喚回他的神識。
“嘩啦啦”
銀鈴亂響。
“你說什么？”
終于，極風(fēng)回神。
泓然哪有說什么，就在一旁坐著而已。
只是。
泓然靠近極風(fēng)些許，悄聲說：“老板要我付錢，我沒有?！毙从殖坊厣眢w，揪了揪身上嘩嘩作響的銀鈴。
“伏洛給的這些銀鈴要是能摘下來，我就在這一條美食街上橫著走了?！?br/>
“伏洛？”這名字在極風(fēng)口中輕念，旋即想到。
“洛小仙……”
聽到別人叫這個熟悉的名字，一下子讓泓然的眼神亮起來。
“你認(rèn)識伏洛？”他本是很興奮的，但另一個名字又讓他的聲音小了些：“他不喜歡別人叫他洛小仙的，除了……”
除了涂離大人。
泓然的情緒一下子低落到?jīng)]邊兒，卻又陡然呼了口氣，將失落的情緒被拋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他坐到極風(fēng)身邊，勾肩搭背的壓低兩人的身體，小聲道：“你要是也沒錢，就把我身上的銀鈴拆了。”
泓然想著自己解除不了鎖靈枷是因為靈力不夠，但極風(fēng)比他強(qiáng)，應(yīng)該可以解決。
伏洛加在他身上的鎖靈枷不單單是個銀環(huán)，上面還墜了許多銀鈴。一串一串的，除了好看，沒啥用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