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上小凝的這位,是個身份尷尬的角色。
他名叫宋魴。雖然姓宋,血脈上卻早已疏遠,就連二十年前宋氏宗家被滅門的時候,他家也沒被牽連到。不過這也導致了,宋碧空、宋知鑒父子重振宋字世家時,宋魴這一支,在宋家內(nèi)部,依舊沒有什么話語權(quán)。
隨著兩年前父親病故,而唯一的叔父被調(diào)至天南的云州,宋魴在商鋪中的地位,逐漸有些不穩(wěn)起來。
本來以宋魴的資歷和能力,至少能夠執(zhí)掌一房,做到掌柜、朝奉的位置,可他現(xiàn)在,就連這大堂侍者,也快要做不下去了。
宋魴在商鋪中的對頭,名叫池圖,是宋釗正妻池芳的堂侄。只這一重身份,便讓宋魴在與池圖的爭斗中,落在下風。
宋江與宋濱的過節(jié),宋魴等人知之甚詳,既然無法結(jié)好宋濱,宋魴于是果斷投向了宋江這邊。
宋魴面帶微笑開口問道:“凝小娘子,這趟前來,可是有什么物事想要購買的?是幫三少爺買?還是為自己買的?”
小凝卻不知宋魴這一迎,心底早已盤算過了無數(shù)遍。她還是第一次到這廣濟昌來,心中本有些忐忑??吹竭@笑容可親的宋魴,有些訝異于對方能夠一口道出自己的名字,繼而心中一寬,盈盈一禮后道:“我來為少爺買一些精血?!?br/>
聽到這個答案,宋魴眉頭微微一皺。在這廣濟昌中干了十五年,宋魴對這里的買賣早已無比精熟。目下剛開了春,無論是成群結(jié)隊的商旅馬幫,還是三五結(jié)伴的游俠傭兵,都只是剛扎進這無邊森林中去,起碼還要等一個月才會有人出來。因此精血這等熱銷的消耗品,即便是宋魴,也無法判定商鋪內(nèi)是否還有存貨。
宋魴心知自己既然踏出了這一步,等若與池圖撕開了臉面,再無轉(zhuǎn)寰,下定決心要幫小凝把這次購買完成,于是像往常待客一樣說道:“請隨我來。”
小凝初時看宋魴有些遲疑,不知是為何,待到宋魴引路,一顆剛提起的心又放了回去,隨著宋魴的腳步,來到二樓右側(cè)最里頭的一間鋪面。出奇的是,這間小屋,是小凝一路走來,唯一一間閉門的鋪子。
宋魴輕敲兩下鋪門,輕聲道:“司徒掌柜,在嗎?”
沒有回應(yīng)。
宋魴繼續(xù)敲門道:“司徒修,我是宋魴,有生意上門了?!?br/>
這次,房間里總算有了些反應(yīng),一個男子的聲音傳了出來,他慵懶地說道:“宋魴,你跟我有仇是吧?有什么東西是旁邊買不到的?一大早沒事敲我的門作甚!”
小凝聞言一愣。一大早?她清楚地記得,出門時,巳時已經(jīng)過半了。
宋魴答道:“是買荒獸精血。我尋思現(xiàn)在這時候,也就你的店里,也許還會有存貨了。”
雖抱怨著,鋪門還是很快就打開了。
一顆圓圓的光光的大腦袋探了出來。這人一見小凝,精神陡然一振,兩眼亮得有些駭人,贊道:“好可愛的小女娃子!”抬手就向小凝伸來。
小凝向后一縮,宋魴側(cè)過來架住司徒修,說道:“這是江三公子的侍女。”
司徒修應(yīng)了聲,仿佛渾身的精力又消散了,手收回去,轉(zhuǎn)身將半開的鋪門撞得完打開,懶洋洋地問道:“進來吧。說,要哪個系的精血?”
小凝看著眼前這胖胖的禿頭中年,忽然覺得,在他的店里,想要買到需要精心保存的荒獸精血,似乎有些不靠譜,不過念及之前上樓時,宋魴所說,僅有此處或有存貨,于是鼓起勇氣道:“火系精血,最好是上品的。要是沒有的話,別的系也可以。”
話剛說道一半,司徒修眉毛一揚,傲氣地道:“我店里怎么會有中下品的東西?”隨后,他的聲音陡然換了一個腔調(diào),“唉呀,這聲音真好聽,說話像是唱歌一樣?!?br/>
小凝被他這無縫切換的詭異狀態(tài)唬得不輕,退了兩步,幾乎要逃到這家鋪子外面去。
宋魴道:“好啦,別嚇著她。火系上品的精血,你到底有沒有?”
“自然是有的,”司徒修回手一指,“丁排從下往上第九個抽屜,就一瓶了?!?br/>
宋魴無奈地道:“我說你要不要這么懶???這樣子你的生意怎么會好?”雖然嘴上這么說著,宋魴還是繞過迎客臺,來到百屜柜前,按照司徒修的指示,從丁九抽屜中取出一個青灰色小瓷瓶,然后遞到司徒修面前問道:“這瓶?有些沉啊?!?br/>
司徒修笑笑,把瓷瓶接到右手,攤開左手手掌,說道:“承惠二十金?!?br/>
小凝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有些顫抖了,確認道:“二十金?”
司徒修一捻瓶塞,立刻一股精純的火系元氣從瓶中絲絲泄露出來,他隨即又將瓶塞塞好,說道:“這是第一品的七尾火狐的精血,我可沒多要?!?br/>
宋魴一看就知道小凝帶的錢不夠,沖著司徒修一陣擠眉弄眼,幫腔道:“司徒,你這么算可不厚道了。精血是越新鮮的越好。你這瓶都擺了半年多,起碼要折去一半吧。再加上你這瓶子那么小,里面的精血不算多,就再折去一些。凝姑娘也不是外人,我們宋家店鋪對內(nèi)出售是有折扣的,干脆你就再折半收個成本價吧?!?br/>
司徒修雙眼圓睜,狠狠瞪著宋魴在那邊胡說八道,然后無奈地遞了個“算你狠”的眼神,嘆道:“罷了罷了,就五金吧,不能再少了?!?br/>
小凝羞得仿佛要哭出來似的,支支吾吾了半晌,方擠出來一句話道:“五金我也買不起。”
司徒修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道:“那你帶了多少錢?”
小凝答道:“十、十五個銀幣?!?br/>
這下連宋魴都呆住了,無言以對。
十五個銀幣,以官方匯率來看,合一個半金幣。即使印州本地產(chǎn)金,金賤銀貴,這十五個銀幣,能算到兩金左右,可是距離五個金幣,還是差得太多了。
小凝此時已經(jīng)六神無主,連手腳都不知道該放在哪里了。自從進了宋府,一應(yīng)修煉所需的藥材、補品,都是申領(lǐng)可得,即使是有更多的需求,到內(nèi)庫去買,也花不了幾個錢。就比如之前小凝到內(nèi)庫去取的那些中品的精血,算下來每份還不到半個銀幣。
小凝知道內(nèi)庫的東西都只是象征性地收取費用,到外面來買肯定會貴,但兩邊的價格相差這么多,這還是超出了她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