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接機的是李明凱,鄧廷昊將手中沉重的箱子交給李明凱,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他和阿呆之間的詭異氣氛,他真是再也承受不了一分一秒了。他縮進黑奔馳的副駕駛座位,搶在李明凱開口問、阿呆開口找話題之前說:“倒時差太難受,我要睡一覺?!?br/>
李明凱毫不知情,吹著口哨幫他開了舒緩的輕音樂。
首都時間夜里十一點整,在歐洲游蕩了快一個月的兩人終于回到了公寓。鄧廷昊始終裝成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從一進家門就開始裝模作樣地嘟囔著“臭死了臭死了”,然后飛也似的逃進了浴室,他將花灑擰到最大,按摩浴缸的所有旋鈕調(diào)到盡頭,在嘩啦啦的水聲和機器震鳴聲中緩緩靠在門上,長嘆了口氣。
究竟,要逃避到什么時候。
隔著浴室的門,他聽見阿呆似乎也回了臥室,還關上了門。
于是鄧廷昊又鬧心了,他關什么門?是自己做的太過分了,他也終于生氣了嗎?
多好,人家原本不想走的現(xiàn)在也想走了。鄧廷昊,你真是夠可以的。
鄧廷昊覺得胸口仿佛壓了一塊足有千斤重的石頭,不僅重,還棱角鋒利,就那樣卡在胸口,讓他每呼吸一次都那么痛。他惡狠狠地扯下身上的衣服,跳進浴缸里——昔日里他最愛的按摩浴缸此時像是刑具一樣,讓他一秒鐘都舒坦不起來。
鄧廷昊旋開小精油瓶子,狠狠地往香薰器里倒了一通,熟悉的安神的薰衣草味立刻彌漫,他卻被熏得想吐。
浴霸開著,浴室里通亮。鄧廷昊看著浸在水中的自己的腳趾,忽然間恍了神。
才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啊,他是怎么了?為什么他的人生似乎已經(jīng)完全走上了另一條道路呢?兩個月前,他是風光的NSG外掛大師,還是最IN的時尚潮人,是美食攝影節(jié)的黑馬,他住在首都最昂貴治安最好的金融區(qū),去商場專柜里買最新款的潮牌,開NSG配給他的奢華黑奔,就即將踏入三十歲的所有男人而言,他比人生贏家還要光鮮亮麗。想要輕松的,飛幾趟歐洲按按快門,想要刺激的,進NSG幫著辦兩趟案子,偶爾空虛了,走進Gay俱樂部,無數(shù)個小零號像拜神一樣膜拜著他。
他一直是一個有規(guī)劃并且善于自我控制的人,在阿呆到來之前,他對自己的人生的滿意度接近于滿分。
很厲害吧?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不滿意于當前的人生,而是習慣性地認為自己的人生沒有定型,把希望寄托于未來。而鄧廷昊,他早已過上了自己滿意的日子——直到阿呆出現(xiàn)。
這個外星人掉進了他的家里,徹底打亂了他的生活。阿呆食量大的驚人,所以他再也無法從容地出入那些高檔的餐廳。阿呆喜歡玩拼圖,所以他的網(wǎng)購瀏覽歷史上出現(xiàn)了“兒童玩具”這一欄。阿呆討厭那些故作深刻的歷史劇文藝劇,這讓他漸漸的也開始覺得那些玩意確實故弄玄虛……
他一個禮拜買了三袋大米,超市里的大媽開始用看變態(tài)的眼神看他,然而他的心,卻越來越滿了。
家里一直有一個男孩在等他回來,他從外星來,不會說話,不會辦事,傻了吧唧的,還巨能吃。但是,這個男孩漸漸地填滿了他的心,讓他有所牽掛。讓他覺得,從前的自己就是個傻逼,有錢,有地位,但是沒有牽掛……沒有愛。
憋了太久的淚水毫無征兆地掉下來,砸在浴缸里,激起了細微的漣漪。鄧廷昊怔忡地看著水面,忽然間下定了決心。他騰地一下從浴缸里站起來,頭發(fā)也沒擦就裹上了浴巾,大步走向阿呆的房間。
他要說個清楚!阿呆不能就這樣走了!他掉到地球來,原本與自己無緣無故,自己卻如此負責任地幫助他,而現(xiàn)在,他也要對他負責!
吃飽了就要走?天底下哪來的那么大好事!
然而讓鄧廷昊震驚的是,當他推開客臥的門,卻只看見空蕩蕩的大床,套間里的臥室也空無一人。
“阿呆?阿呆?!”鄧廷昊急了,他的心臟仿佛停止了跳動,他走出起居室,光著腳在屋子里到處走,他推開了每一扇門,打開每一個柜子,大叫著阿呆的名字。
沒有人應。這間屋子是如此的空曠,以至于他的呼喊聲仿佛充滿了全世界,顯得他是如此的凄涼和可笑。
鄧廷昊停下來,房間里安靜下來,他喘著粗氣,撐著自己的膝蓋俯下身子。
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板映出他的影子,他看見了自己目中的惶恐和無措——即便是當日被NSG炒魷魚,他也沒有看見過自己成這個樣子。
原來不知不覺中,已經(jīng)愛得這么深了嗎?
阿呆真的……走了嗎?
鄧廷昊嗵地一聲跌坐在地上,滿目頹然。這算什么?這幾十天來的日夜相伴,就這樣,結束了?連一句“再見,謝謝你,我會想你的?!倍疾徽f嗎?
什么叫沒心沒肺,什么叫冷血無情,鄧廷昊今天算是認識深刻了!他氣得牙直癢癢,他見過各種各樣的變態(tài),那些殺人狂、恐怖分子個個冷血,沒有羞恥心,沒有同情心,卻原來,都沒有比阿呆更加冷酷。他利用完了他,就這樣跟著那個同星人回家了?
鄧廷昊的心冷成了灰。
放在落地窗前桌子上的傳真機忽然響了一聲,工作指示燈開始閃爍,五秒鐘后,一張張文件自動輸出。鄧廷昊頹廢地站起來走過去,拿起來一看,更是諷刺得笑出了聲。
這是他精心改過的阿呆的入職合同。他本以為NSG那邊會有困難,還有的協(xié)商和退讓,沒想到這一次,那個鐵公雞老狐貍這么大度,竟然直接就接受了他的全部修改。
只是,沒這個必要了。阿呆已經(jīng)要回去了,這個小超人不會服務于NSG,他也再也不用擔心他會曝光在媒體的視線內(nèi),或是被什么有心人弄去做生化實驗了。
鄧廷昊神情漠然地站在桌子前撕合同,撕成條,撕成塊,撕成碎末,碎紙屑撒了一地,他冷笑一聲,狠狠地踩著它們走向餐廳。酒架上擺著一瓶瓶他平日里不太舍得喝的紅酒,他什么也沒想,隨手撈起那瓶最貴的,手握著瓶身,將瓶頸狠狠砸在桌子上。
嘩啦一聲,碎玻璃濺得到處都是,酒灑了半瓶,他的臉上卻沒有一絲肉疼的表情,他隨手弄來一只高腳杯——公寓里多日不住人,杯上已經(jīng)落滿了灰,鄧廷昊卻仿佛沒有看見,他把酒咕咚咕咚倒進杯子里,并且無視了紅酒只倒三分之一杯的規(guī)則,把所有的酒,全部倒入了杯子中。
裝不下的酒順著他的手流下來,他冷笑一聲,恍若無覺,仰起頭像是喝可樂一樣咕咚咕咚灌著紅酒。
不就是一瓶酒嘛,他又不缺錢。阿呆這回走了,他省下多少伙食費??!他以后天天喝這種死貴的酒,一天一瓶,多牛逼。
鄧廷昊灌著灌著胃里忽然涌起一陣惡心,嘔吐感翻涌而來,他噗地一聲把滿滿一口酒全都噴了出來,紅色的酒液濺了一墻,像電影里被氣吐血的落寞的帝王。
忽然,鑰匙聲響了起來,咔啦一聲,門開了,阿呆拎著一個蛋糕盒子站在門口,驚訝地看著屋里的場景。
一地的碎紙屑,地磚上的水漬,濺了一墻的疑似鮮血的液體,還有穿著浴袍渾身狼狽的鄧老大——鄧老大嘴上,還掛著詭異的嘻笑。
阿呆一時間愣住了,他張開嘴,但是卻不知道從哪開始問起了。他看了呆住的鄧老大五秒鐘,舉起手里拎著的蛋糕,眨眼:“吃嗎?”
鄧廷昊懵了:“你不是走了嗎?”
“走哪?”阿呆皺了一下眉:“我剛才去公園里找1796A35,告訴他我不和他走了,然后忽然想吃蛋糕,就順便去買了一塊大戚風?!彼f著掏出口袋里鄧廷昊的錢包,隨手丟在餐桌上:“拿了你的錢包出去的?!?br/>
鄧廷昊瞬間的感覺好像從糞堆掉進了金堆里,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阿呆:“什么叫不和他走了?”
“就是不和他走了唄。”阿呆聳了聳肩,像一個賢惠的小媳婦一樣,理所當然地去廚房拿了拖布出來擦地,又找了砂紙把墻壁磨干凈。他做完了這一切,看了一眼旁邊呆住的鄧廷昊,撇了撇嘴:“你看你今天什么態(tài)度嘛,不想我走,你就直說唄,反正我也不是特別想走……”
“你不是特別想走?”鄧廷昊凌亂了,他現(xiàn)在的心情非常復雜,就好像一個知道自己至少錯了一道題卻領到滿分卷子的學生,口氣充滿了“不可能是真的”,眼神卻寫滿了“我靠!求求你讓這一切是真的!”
阿呆嘆了口氣,他看著鄧廷昊:“當然了,地球很好,而且……還有你嘛……只不過我有點不好意思和同族人啟齒,自己的行徑,有點像叛徒之類的吧?!?br/>
“這,這怎么能是叛徒呢……”鄧老大立刻擺手:“不是不是,你聽我給你分析……”
“不用分析啦……”阿呆深吸一口氣,他揭開戚風蛋糕的蓋子,看著里面色澤柔潤的蛋糕微笑:“我已經(jīng)決定啦,就不管那么多了。鄧廷昊,你知道我為什么大晚上去買這塊蛋糕嗎?”
“嗯?”鄧廷昊配合地問了一聲,其實他的心里隱隱地有一個答案,一個結局逆轉(zhuǎn)、讓他歡天喜地的答案。
阿呆輕嘆了口氣,他看著眼前賣相樸素的蛋糕,嘴角的笑意滿滿地蔓延進了眼底。他輕聲說:“這是我第一次見你,你給我吃的第一口東西,是我的味覺第一次蘇醒。是這塊蛋糕,讓我放下了對你的戒備,也讓我們有了后來的經(jīng)歷?!?br/>
“鄧廷昊,從今天開始,我不再是阿爾法-1728A44了,我就是阿呆,是地球人阿呆,你的阿呆。我們永遠永遠,都不要分開?!?br/>
鄧老大忽然笑了,他用手指挖起一塊蛋糕放進嘴里,甜蜜融化在舌尖,像是他吃過的最好的味道。
誰說冷淡的人不會有愛?他已經(jīng)收獲了這個宇宙中內(nèi)心最溫暖的,屬于他的,小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