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棟花了一個半小時匯總材料后，快步往一樓之下的支隊長辦公室去。他心里有個碩大的問號急需解答，其他的事都可以先放一放。
就在他走到離辦公室還有兩個門的距離時，楚司淼出來了。他疾步上前，劈頭就問，“奚娮到底什么來頭？413案一年多前居然重啟過調(diào)查，我為什么一點都不知道？”
沒錯，左棟手里的十幾份陳述材料內(nèi)容不盡相同，但所有受害人親屬都無一例外寫下了奚娮的名字。稱在一年多前接受過她的拜訪，并提供過多份口供。
這個發(fā)現(xiàn)實在出乎左棟意料，這次再調(diào)查工作開展前，“紅衣少女殺手案”一直掛在803名下。如果有人展開調(diào)查，公安部沒有理由不知會相關(guān)負責(zé)單位。
“奚娮曾經(jīng)以私人身份見過受害者家屬，我知情?！背卷祵⒒鸺被鹆堑娜祟I(lǐng)到走廊盡頭，才簡單帶過一筆。
“私人身份？”左棟挑眉，把稿紙送到楚司淼眼前，示意他看清楚，“她是以學(xué)者身份去的，沒有出示過任何審批文件。一個連警籍都沒有的人，擅自面見受害者親屬，誰給她的權(quán)利？”
他現(xiàn)在總算知道那三份精準畫像是怎么來的了，感情是奚娮違規(guī)收集證據(jù)的產(chǎn)物。這種做法觸及了他心里根深蒂固的紀律觀念，說的不好聽，即便日后兇手歸案，那三份畫像也會因為取證失當(dāng)被法院拒絕采納。
“我再重申一次，奚娮找受害人家屬僅僅是為了學(xué)術(shù)研究，與偵辦無關(guān)。”楚司淼語氣淡薄，不疾不徐的回答了一半問題。他理解左棟的驚訝，但這事里的曲折太多，他無法明言。
“無關(guān)？怎么無關(guān)？你現(xiàn)在的方向是跟著她提供的畫像走，可那些都是違規(guī)所得，根本提不上法院?！弊髼澮娝€是一副不冷不熱的樣子，索性把話說破了。
“犯罪心理是必不可少的補充偵查手段，但我從來沒說過只靠畫像?！背卷蛋咽执нM褲兜里，依然保持淡定巋然不動。
“你是不是有新發(fā)現(xiàn)？”左棟雖有些情緒波動，但身為刑警的敏銳嗅覺還是探到了楚司淼話里有話。
“跟我來?！背卷殿h首，長腿邁步往樓梯間走。
周末的專案組辦公室里只有幾個自愿加班的人，宋格就是其中之一。
“你在看什么？”左棟走到宋格桌旁，一看電腦屏幕就不客氣的質(zhì)問道。這小子是來單位蹭免費的？居然在看一個衣著暴露的女人搔首弄姿，無組織無紀律！
宋格迎著副組長不忿的瞪眼，并沒有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何不妥，“我在看絡(luò)直播?！?br/>
楚司淼沒給左棟進一步發(fā)飆的機會，插話道，“查到了嗎？”
宋格扶著眼鏡點頭，調(diào)出兩份戶籍文件，“曾可盈，本地人，24歲。在全國最大的直播平臺上做絡(luò)主播，：愛吃青菜的粉紅兔兔?！?br/>
左棟看到戶籍藤本上的證件照，不滿情緒才消散了。原來宋格是在工作，并不是借機揩油偷懶。
“方秉添，28歲，華陽科技公司s市分公司員工，供職于軟件開發(fā)二部?！彼胃裾f著，又點開兩個窗口。
“這個粉紅兔兔是愛直播的當(dāng)家花旦，直播間的觀眾流量每天都在百萬次以上。方秉添去年4月份用公司的p地址上，注冊了一個用戶賬號。從5月份開始，他就只關(guān)注粉紅兔兔一個人，基本上每天都要打賞?！?br/>
流水似的后臺數(shù)據(jù)全是方秉添的花銷記錄，楚司淼粗略看了一下，支付金額還真不小呢。
“我調(diào)取了這兩個人的通訊記錄，和銀行賬戶流水。方秉添從去年9月份開始和曾可盈線下接觸，開始的時候只是幾天通一次電話。到了11月，臨近曾可盈生日這段時間，他們的聯(lián)絡(luò)變得非常頻繁?！彼胃裰噶酥赣眉t色標記出來的通話記錄，又將最后一份資料調(diào)出來。
“曾可盈生日當(dāng)天，在恒利車行買了一輛寶馬320。合同是她簽的，但購車款是用方秉添的儲蓄卡支付的?！?br/>
“方秉添年收入多少？”楚司淼仔細審閱購車合同影印本后，心里有底了。
“我馬上查?！彼胃癖粏柕囊×耍s緊上手敲鍵盤。他還認為信息搜集的夠全面了，哪知還是漏了一點。
楚司淼也不著急，轉(zhuǎn)而把昨天晚上的所見所聞闡述給左棟聽。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了大致輪廓，這個方秉添確實對曾可盈抱有特殊情感，但對方卻不這么想，只當(dāng)他是個人傻錢多的玩物。按照奚娮的分析來看，這個心理障礙者不會沉寂太久了。
左棟聽了一席話，懵然又不解的問，“你覺得他們和案子有關(guān)？”
在他看來，這就是一個愿打一個愿挨的事?，F(xiàn)在的拜金女多了去了，完全沒覺得這個女主播有什么特別值得關(guān)注的地方。
楚司淼還沒回話，宋格就先開口了，“查到了，方秉添年薪2473萬?！?br/>
“辛苦了，把所有資料整理成冊，繼續(xù)監(jiān)控直播。”楚司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肯定的朝技術(shù)天才點了個頭。
“你到底怎么個想法？”左棟實在困惑，完全不知道楚神探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你手下的洪曉波是不是擅長追蹤？”楚司淼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專案組名單，考慮該適時給803一點甜頭。
“是?！弊髼澦贫嵌狞c頭。
“讓他和馬闖領(lǐng)兩組人，全方位監(jiān)視方秉添和曾可盈。”楚司淼屈指在桌角敲了敲，沉聲下令。
“你要釣魚？”左棟聽懂了指示，但還是不明白他意欲何為。
“記得寄包裹的人嗎？”楚司淼眼底劃過一絲深沉精光，提點道。
左棟回想著那天在明苑小區(qū)楚司淼驚天一語的現(xiàn)場分析，又把目光鎖定到電腦屏幕上，腦子里頓時轟然一聲響，“你的意思是說，這個人可能是寄包裹的人？”
楚司淼沒有回答顯而易見的問題，淡淡道，“他不僅可能是寄包裹的人，還極有可能是下一個犯案者?！?br/>
“依據(jù)呢？”左棟著實吃驚，本能的索要更具說服力的理論觀點。
“我們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找依據(jù)?！背卷挡幌滩坏酉乱痪湓?，徑直離開了辦公室。
左棟風(fēng)中凌亂的站了一會兒，回過神來后又感覺惱火。這專案組里的人全是怪胎，沒有一個是按套路出牌的。他暫且看看楚司淼能玩兒出什么花樣來，如果行不通，那就別怪他奪權(quán)了。
“頭兒?！焙闀圆ù謿鉀_進門，也沒管左棟黑著張臉在想什么，上前伏在他耳邊急切的說，“機件廠那邊的事有眉目了?！?br/>
左棟收回思緒，謹慎的瞥了專心敲電腦的宋格一眼，又微不可見的沖洪曉波搖頭。傳統(tǒng)刑偵未必沒有優(yōu)勢，這不，宋格還沒查出眉目，他堅持的人海戰(zhàn)術(shù)就有回報了。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今天也輪到803搶占先機，擺楚神探一道了。
洪曉波當(dāng)然明白上司是想趁機扳回一城，就打算找個僻靜處再詳細匯報?？梢晦D(zhuǎn)身，剛才在走廊上擦肩而過的組長又折回來了。
楚司淼迎著洪曉波像吃了吃蒼蠅的難看臉色上前，意味深長的笑道，“你這個時候不是應(yīng)該在外面跑線索嗎？怎么回來了？”
和洪曉波錯身時，他心里正嘀咕著于聞琴的名字?，F(xiàn)在又是這幅受挫神態(tài)，更讓楚司淼確定有情報。
“我剛準備去叫你，正好一起聽聽吧。”左棟嘴角一抽，擠出點不倫不類的敷衍笑容，心里不禁扼腕嘆息。得了，遇上楚司淼這么個邪乎的主，他哪里還能妄想報仇，只有認命的份。
洪曉波又憤憤然瞪了楚司淼兩眼，才道，“六寶山派出所傳來消息，說他們昨天逮捕了一個詐騙犯，在嫌疑人住處搜到的一部手機里發(fā)現(xiàn)有于聞琴的照片。”
楚司淼眼底精光一閃，點了宋格的名字，“帶上電腦，我們走。”
換做其他任何人，乍一聽了詐騙犯三個字，或許都會喜上眉梢，但楚司淼心中只有懷疑。犯罪者一般都會刻意隱藏行蹤，倒是符合于聞琴同事們所描述的神秘男友。但宋格已經(jīng)摸透了于聞琴的資產(chǎn)狀況，并沒有值得懷疑的異常交易流水。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詐騙犯是李逵還是李鬼，得審過才能判斷。
當(dāng)楚司淼和左棟趕往六寶山派出所時，身在n市的伏瑯和葉丹娜心懷五味雜陳之意走出了看守所大門。
兩個熬紅眼的人皆是沉默無語，拖著滿身疲憊上了車。車門閉合，兩人又齊齊長嘆一聲。
回n市四天，他們一直泡在看守所里。剛剛結(jié)束的鏖戰(zhàn)整整持續(xù)了40個小時，現(xiàn)下已經(jīng)累得身心俱疲。
“大瑯?！比~丹娜閉目緩神許久，才低低的喚道。
伏瑯握住她的手，只嗯一聲算是應(yīng)答。
“這個真的有用嗎？”葉丹娜勉強撐開眼皮，翻開厚厚的卷宗，看著夾在里面的新證物袋問道。
伏瑯半瞇著眸子轉(zhuǎn)頭，拈起證物袋審視，“有沒有用就看我們能不能破解它的含義。”
四天時間，他和葉丹娜可謂傾盡所能，輪番向康靖和易卉珍發(fā)動心理攻擊。半個小時前，心理狀態(tài)相對更不穩(wěn)定的易卉珍終于被疲勞戰(zhàn)術(shù)拖垮，交代了一條信息。
但這條信息沒有讓伏瑯看到多少明朗的東西，反倒陷入更加濃重的迷霧之中去了。這個東西究竟是易卉珍打發(fā)他們的把戲，還是能夠投石引路的重要線索，以他現(xiàn)在燒腦過度的狀態(tài)得不出答案。
“你給楚司淼打電話吧，我實在不行了，得瞇一會兒?！比~丹娜聲線飄忽的囑咐一句，很快陷入了睡神的懷抱。
伏瑯心疼的嘆氣，決定先回酒店。他現(xiàn)在得先安頓好老婆，還迫切需要洗個澡，不然根本理不清思維繼續(xù)工作。
晚間8點，奚娮坐在書桌前抱頭發(fā)呆。她下午一覺睡醒得知于聞琴那邊有了進展，本來還挺興奮，可通過視頻軟件觀看審訊后又再次低落了。
六寶山派出所確實抓了個詐騙犯，他偽造軍人身份同時與多位女性周旋，靠情感詐騙斂財。從他的出租屋搜出的手機里也確有和于聞琴的親密照片，但那家伙并沒有殺害于聞琴。
據(jù)詐騙犯交代，他和于聞琴前后發(fā)展了三個多月，正準備故技重施騙錢的時候，已經(jīng)上鉤的魚突然不知所蹤。他怕警察找上門，最近一直躲在老家。
線索斷鏈沒有讓奚娮太失望，她更在意詐騙犯提供的一條模糊信息。
在他和于聞琴打的最火熱的那段時間，曾在酒吧里丟過一支作案用的手機。里面同樣存有多張于聞琴的照片，其中還不乏大尺度裸照。
直覺告訴奚娮，那個順走手機的人才是專案組該努力的對象?？赡情g無證經(jīng)營的酒吧連個監(jiān)控探頭都沒有，詐騙犯也說當(dāng)時已經(jīng)爛醉如泥，根本不知道小偷長什么樣子。
“哎”想著想著，奚娮不禁長嘆出聲。她看了看手邊厚厚的一摞卷宗，又不耐煩的去瞪面前嶄新的蘋果一體機電腦。
這是楚司淼強逼她回家辦公的由頭，說是在家連線也一樣，怎么都不肯讓她留在單位。
這會兒，針對方秉添和曾可盈的監(jiān)視工作正在開展。屏幕里是宋格和彭子謙并排坐在一起身影，他們都神情肅然的盯著電腦，安靜的不發(fā)一言。
“滴，滴?！焙龅?，一旁的筆記本電腦響起提示音。奚娮趕緊收攏思緒，點開聊天軟件。
伏瑯在屏幕亮起的第一時間直切重點，“我有進展要匯報?！?br/>
“你等一下，我去找楚司淼。”奚娮心中一喜，抱起電腦跑出臥室。
伏瑯又抓緊時間過了一遍材料，看到楚司淼后，立刻舉起證物袋，“這是易卉珍給的?！?br/>
“全視之眼？！”奚娮還沒坐定，就被證物袋里的4紙驚住了。紙上沒有文字，只有一個手繪標志。三角形中套著個眼睛，確實是全視之眼沒錯。
“易卉珍和康靖沒有任何交代，只給了這個圖騰?！狈樂畔伦C物袋，肅然的說道。
楚司淼沒有發(fā)表意見，只是看著神情突然凝重的奚娮，等待進一步解釋。
“全視之眼：p、sn。代表上帝監(jiān)視人類的法眼，是共濟會的標準意像之一?！狈樥Z速稍快的解釋，目光只看著楚司淼。這個標志對于心理分析師是很熟悉的，不需要再向奚娮授課。
奚娮隨手拿了張白紙畫下圖騰，低聲補充道，“還有，全視之眼的概念源自古埃及的荷魯斯之眼?！?br/>
楚司淼摩挲嘴唇沉吟一瞬，詢問道，“除了這個標志，他們還說了什么？”
“面對問題全程無視，最后就畫了這個給我們?！比~丹娜湊到鏡頭前，頗為無奈的搖頭。
“一定有關(guān)系，一定有關(guān)系?！鞭蓨子之嬒潞婶斔怪郏匝宰哉Z的不停用筆尖戳紙面，“圣經(jīng)舊約中有大段篇幅描述摩西在埃及的所見所聞，全視之眼的概念不止一次出現(xiàn)過?！?br/>
康靖和易卉珍在農(nóng)合里畫滿荷魯斯之眼絕對不是巧合，更深層次的含義莫非是指向全視之眼？
“這個標志在現(xiàn)代應(yīng)用很廣泛，美鈔印本，產(chǎn)品商標，甚至還有黑客用它來作標記?！狈樍?xí)慣性的敲著手表，眸色愈加深沉，“但是在我看來，它是一把鑰匙?！?br/>
“沒錯！”奚娮猛地抬頭，杏眼里精光灼灼，“它是鑰匙，是某個組織的開門匙！”
看到全視之眼圖騰，她心里對三幅畫像的準確度更加確定了?！凹t衣少女殺手”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犯罪組織！
伏瑯手上的小動作驟停，奚娮這表情不對，讓他趕緊把話往不確定的方向說，“娮娮，這還只是個假設(shè)，沒有多少實際意義?！?br/>
“你趕快再去趟看守所，檢查康靖和易卉珍身上有沒有紋身之類的東西。還有，去康靖家和農(nóng)舍再搜查一次。絕對不止這個標記那么簡單，一定還有其他東西！”奚娮本根沒把伏瑯不具說服力的補充放在心上，越說聲調(diào)越高。
楚司淼看著她好似極度興奮的樣子，心不知怎么的就慌了。他拉住她的胳膊，維持著淡定對伏瑯說，“照她說的辦吧，我明天知會n市市局給你一組人?！?br/>
“不行，現(xiàn)在就去！”奚娮厲聲催促，掙開楚司淼的手，使勁拍了兩下桌子。她一秒鐘都不能等，必須馬上知道結(jié)果。
“娮娮，注意情緒！”沒等楚司淼開口安撫，視頻那頭的伏瑯和葉丹娜就同時叫開了。
奚娮突然的激動不僅讓楚司淼心慌，更讓伏瑯和葉丹娜害怕。當(dāng)年她調(diào)查“紅衣少女殺手”到最后階段時，就是深陷在這種亢奮的狀態(tài)中，甚至連吃飯睡覺都可以拋之腦后。這個樣子就像人踩在鋼絲繩上行走，隨時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奚娮被疾呼聲一震，思維竟有兩秒鐘真空。等她回神過來，才發(fā)現(xiàn)伏瑯和葉丹娜都面帶擔(dān)憂之色。
“哦，明天去也行。你們也累了幾天了，今天好好休息?！鞭蓨缀a了句體貼話，轉(zhuǎn)身奪門而去。
楚司淼眉心微蹙，胸口被某種情緒堵得滯漲，一時也無心和兩位專家再交流了，“就這樣，明天我給你們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