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雨姑姑, 藥熬好了?!毙m娥端著偌大的湯碗,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背對著她的溪雨聞言立刻抬起手擦了下自己通紅的眼角, 笑著說道:“給我就好了, 你再去準備些蜜餞過來,娘娘呆會兒喝完藥, 肯定會覺得嘴巴苦澀的?!?br/>
“是!”小宮娥點了點頭。溪雨是云天宮的掌事姑姑, 為人又一向親和公正, 底下的這些宮女內監(jiān)們也都愿意親近她,此時只聽這宮娥用著極小聲地聲音勸慰道:“姑姑也別太難過了,娘娘一定會好起來的!”
“我知道?!毕隂_著她輕輕一笑。
自從烈明艷出事以后,溪雨就衣不解帶的在床邊服侍著她,她眼睛錯都不錯, 唯恐自己一個不注意, 娘娘就會再出什么事情。好不容熬過那生不如此的三天,娘娘終于醒了過來,然而,上天卻又給她們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娘娘她居然——失憶了。不過幸運的是娘娘并沒有忘記自己, 雖然她記得的只是七八年前的自己。
“小姐, 喝藥了。”溪雨收拾好臉上的表情, 走進了西暖閣中。
自那日起,列明艷便算是徹底的在西暖閣里住了下來, 一直都沒有挪地方。
烈明艷靠在明黃色的繡龍軟枕上, 紅紅的嘴巴有些嘟嘟的, 似乎在思考著什么重要的問題。用著極為勉強的表情喝下了溪雨手中的藥汁,烈明艷趕緊往嘴巴里放了一片甘梅,那緊緊皺巴著的五官這才重新舒展了開來。
“溪雨姐姐,你坐下來,再跟我說說話吧!”烈明艷的腦袋上還纏著厚厚的繃帶,此時她微微側過身看過來的樣子,就像是一只迷路了的小動物,很迷茫,很不安的樣子。溪雨見狀一顆心都要心疼碎了,連忙坐在床邊,緊緊握住了烈明艷的雙手,柔聲道:“小姐,小姐,您別著急。咱們慢慢來,無論您想要知道什么,奴婢都會一一告訴您的?!?br/>
溪雨現在是烈明艷唯一能夠相信的人了,是以一聽她這樣一說,烈明艷的臉上立刻就露出了一些安心的笑容。
“時間真的已經過去了多么久嗎?”烈明艷遲疑地說道:“我、我真的已經嫁人了,而且還嫁給了皇帝?”
“是的。小姐。您今年芳齡二十五歲。算起來進宮已經有八年了,皇上封了您為淑妃。”溪雨溫聲細語地一遍一遍為烈明艷解釋道,其實這些話已經不是她第一次說了,只是溪雨明白,自家小姐因為頭傷的緣故,一時半會兒的還接受不了現在的狀況。從進宮那年開始,溪雨把這么多年的事情一件件的告訴給烈明艷聽。
“原來姨夫已經去世,現在是表哥繼承了虢國公的爵位?。 绷颐髌G的臉上露出一抹微笑,似是極開心的樣子。
溪雨見了便有些惆悵地說道:“虢國公府那邊還不知道娘娘您的情況,若是夫人她看到您如今的樣子,不知道該有多么心疼呢!”
“不,暫切還是不要告訴姨母的好?!绷颐髌G馬上說道:“我不想讓替我擔心?!?br/>
“奴婢知道。奴婢知道。”
情緒微微平復了一些后,烈明艷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額頭,十分不安地問道:“你能告訴我,我到底是怎么受傷的嗎?”
溪雨神情一頓。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錯事?”烈明艷縮了縮自己纖細的脖頸,一副很膽小的樣子:“所以才……”這個傷一看就是自己撞的,她雖然失去了一部分的記憶,但是基本的智商還在,怎么想都覺得她肯定是做了什么十分重大的錯事,所以才會選擇走這條路。
“小姐您沒有做錯任何事情?!毕耆崧暤溃骸罢喾?,您其實保護了很多人,您做的事情,無疑是萬分正確的?!?br/>
“是,是這個樣子嗎?”烈明艷小心的問道。
有點開心的樣子。
“是的。請您相信奴婢,奴婢絕對不會欺騙您的?!毕攴藕昧苏眍^,讓烈明艷重新躺了下去,聲音溫柔地說道:“你一定要好好養(yǎng)病,等您的病好了,就什么都想起來了?!?br/>
烈明艷乖乖地嗯了一聲,大約是那藥液里安眠的成分起了效用,烈明艷很快的便昏睡了過去。
“她怎么樣?”不知道什么時候,上官明喧出現在了溪雨的身后。
溪雨連頭都未抬,直接跪在地上,聲音十分平淡地說道:“娘娘今天的精神比前幾日好了很多,喊頭痛的時候也少了一些?!?br/>
“那她有沒有想起什么?”
溪雨干脆利落地回道:“沒有!”
上官明喧聞言一下子便沉默了起來。
“皇上恕罪,奴婢斗膽向您問一件事情。”溪雨道:“若是我家娘娘重新想起了所有的事情,皇上打算拿她怎么辦?若您還是要追究她的責任,不如就讓她這樣忘掉吧,對您和娘娘來說都是一件輕松的事情?!?br/>
“放肆!”上官明喧是個何等敏感之人,怎能聽不出溪雨話中的不敬。他看著溪雨那挺倔強的背影,十分鬧心的想到:真是什么樣的主子養(yǎng)什么樣的奴才,瞧瞧這一個兩個的,都特么這么【寧死不屈】
“奴婢不敢?!毕暌粋€叩首,把頭深深地埋進了胳膊里。
她怕她再不把臉藏起來,會忍不住讓人看到她此刻臉上的怨毒。
“皇上!”康如海一看氣氛緊繃,作為皇帝的心腹之人,立刻上前一步低聲道:“皇上您息息怒?,F在淑妃娘娘在宮里只認得溪雨姑姑,您若是在這個時候處罰她,恐怕會使淑妃娘娘心理更加的不安?。 ?br/>
上官明喧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溪雨怨他,覺得是他的逼迫,所以才導致自家主子陷入如今這種絕地。可上官明喧的心里又何嘗不怨呢,那女人如此心狠,既不相信他,對他也無半點留戀,竟然說死就死,誰又能理解當他看見自己心愛的女人倒在血泊中他那一刻的心情呢?
“滾下去!”上官明喧怒斥一聲。
溪雨深深地又磕了一個頭,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退下了,康如海見狀也悄無聲息的走了出去。
“你這又是何苦呢?”康如??粗鏌o表情的的溪雨忍不住地說了一句:“我知道你是心疼你家主子,可是皇上這些日子也不好過啊,你也不是沒有看到,皇上他都心急憔悴到什么樣子了?!毕隂]有說話,但心里卻十分不屑的想著。就算再心急,就算再憔悴那又如何,現在差點沒命的可是她們家小姐?。?br/>
西暖閣里靜悄悄的,只有淡淡的檀香味,飄散在其中。
上官明喧坐在床邊,看著已經睡的死死的烈明艷,良久良久,方才發(fā)出一身沉長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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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明艷再一次醒來的時候,發(fā)現自己的床邊趴了一個人,她一開始被嚇一大跳,不過很快就反應過來,這個人應該就是當今的皇帝陛下也是她現在的夫君。于是她及時的收住到口的驚呼開始小心翼翼地觀察起來,從頭到腳的那種。上官明喧五感敏銳,烈明艷剛一動態(tài),他這邊其實就已經發(fā)覺了,但是不知道出于何種目的,他居然玩起了【裝睡】的把戲,直到感覺有什么東西輕輕地點在了他的臉頰上。
如果沒有感覺錯的話,那應該是一根手指……
大膽女人,居然敢用手指來戳朕的龍頰。
皇帝陛下心中微微一怒,然后……然后他繼續(xù)裝睡,讓對方是戳完了左臉,戳右頰,戳完了額頭戳下巴,簡直就是玩的不亦樂乎。大約是覺得在這樣下去,他身為皇帝的最后一點尊嚴就要蕩然無存了,上官明喧十分適時的輕哼了一聲,“慢悠悠”地醒了過來再然后,兩人的目光就在半空中碰在了一起。
烈明艷看著上官明喧,那目光中有謹慎小心,也有著掩飾不住的好奇。
“醒了?”皇帝陛下盡量使自己的五官表情顯得柔和一些,他抬起手,輕輕碰了一下烈明艷腦袋上的厚繃帶:“疼不疼?”
完全沒有任何故作堅強的意思,烈明艷直接了當的便來了句:“有點疼,還有點癢。”
“應該是要結痂了的緣故。”上官一本正經地說道:“都是你自己不好,走路不下心,撞到了腦袋?!?br/>
呵呵……烈明艷心想:這是得多不小心,才能把自己摔成這個熊樣啊。
“你有沒有想起什么???”上官明喧細細地打量著烈明艷臉上的表情,故意用著莞爾的語氣說道:“畢竟咱么也做了七八年的夫妻了,愛妃你這樣說忘記就忘記,未免也太無情了些吧!”
烈明艷聞言立即便道:“我雖然暫時不記得您了,但是不知道為什么,看見您后,我卻不覺得害怕,反而會有一種特殊的感覺?!?br/>
上官明喧眼睛一亮:“什么特殊的感覺?”
烈明艷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語氣真摯地說道:“是一種暖洋洋的感覺,不知道為什么,總覺得您是個慈祥人兒呢!”上官明喧這輩子聽過很多對他的形容之詞,什么英明睿智,聰會端敏啊之類的。最普通的也有英俊瀟灑,溫文爾雅級別的,他這還真是第一次聽見有人用【慈祥】這兩個字來形容他呢,這一瞬間,他所感受到的心情哦,真是不用多說大家都能明白的。
“看來,腦袋是真的撞壞了。”被稱為慈祥人兒的男人突然露出了十分不慈祥的表情,陰冷冷地如此說道。
這個人怎么說翻臉就翻臉啊,性格如此陰晴不定,以后要小心了。
烈明艷面上笑呵呵的,心理面的警戒線卻在這一瞬間拉起了老高。
京城,石獅子大街,虢國公府邸。
虞氏正跪在佛像前低聲念著經文,便在這時,虞氏的陪嫁媳婦,也是溪雨的親娘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
“夫人,宮里面來的急信。”
虞氏心里一驚,知道肯定是烈明艷那邊出了什么事情,連忙把信接了過來,一目十行的瀏覽過后,虞氏的眼淚順著兩頰邊撲漱漱地淌了下來。
“夫人,到底怎么了?宮里出了什么事情?”
“信上說,讓我五日后前往郊外的竺笙寺,娘娘會在那里與我相見。”
“這是好事啊。夫人怎地還哭了?”
“你哪里知道,這信上還提及,說我的明艷身體受傷了?!庇菔洗蠹保骸耙膊恢溃降讉闪耸裁礃影??!?br/>
宮里面的每一個人都能察覺出,那日在淑妃進了西暖閣后,一定發(fā)生了些什么,然而,無論她們怎樣在事后打探,竟然都不能獲得任何有用的消息,直到皇帝的口諭親自傳來:言道淑妃娘娘連日里總發(fā)噩夢,欽天監(jiān)的大人給看過后,直言,娘娘是被某些不干凈的東西給纏繞上了,需要道佛寺去,感悟佛法,凈化軀體。
于是,在一個良辰吉日里,烈明艷躺在寬大而舒適的馬車中,就這么被人一路拉出了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