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殿，九龍盤珠金碧輝煌，中有四方歌臺，帝王在上，美妃環(huán)侍，兩側食案成行而列，貴客鱗坐，美酒珍饈杯盞交錯，一番賓主盡歡的場面。絲竹未消，歌舞仍舊，那聲拖長而尖細的唱喏聲起，像是無形中帶有著魔力，殿內(nèi)之人幾乎都把目光朝殿門口望了去，很好奇這個讓眾人久等，剛入京城就被傳為傾國之色的南楚貴客是什么角色。

    殿外夕陽漸下，熏黃余暉從遙遠的天邊射向柔和的光亮，兩側高大的樹木被拉出長長剪影橫過殿前，一道白色踏著金色碎光一步一華漣踏入眾人眼簾之中。

    那個人兒身材比之尋常女子稍顯高挑，衣袂輕搖，裙擺曳地，白紗隨陣陣清風而翻飛在她身側，每走一步雖不聞珠翠琳瑯，身上卻有著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讓人看上了就移不開眼。大殿之上的人都靜止了呼吸，呆呆地看著那不急不慢走來的女子。

    遠看，這人是便有著股朦朧和神秘之感，而當她一點點靠近，綽模糊感漸漸剝開，反而勾起了人更濃重的探尋。

    美人沒有公主的雍容姿態(tài)，不曾像大家閨秀的矜持，渾身籠罩著讓人無法堪破卻足足勾起人好奇的神秘高貴。歌臺上的舞姬已經(jīng)撤下去，絲竹聲亦不知何時停了，她緩步而行停在那處。四方眸光匯聚一處，她唇角微彎，似笑非笑，面具后的雙眸對準的只是殿內(nèi)唯一能與皇帝平起平坐的的男人——北薊國師。

    抬首，啟唇，口中溢出的不是出谷黃鸝的柔婉，亦非往常孤山遠月的清冷，而是遠來九重天闕的瑯華之音。

    “海外方諸山來人，見過北薊襄惠帝?！蹦敲颐移扑榈囊粽{(diào)蘊藏著蠱惑人心的力量，傳遍了朝天殿的每個角落。

    前一瞬，所有人還沉浸在女子無雙姿容的清冷之中，還沒回神立即就被她這句話炸的頭腦發(fā)暈，那些本就對準她的眸子更加狂野而震驚沸騰。龍座上的襄惠帝端著的酒盞啪地落在地上，美酒灑出酒盞順著石階滾下，在靜寂的大殿內(nèi)發(fā)出清脆聲響。

    四國中大多數(shù)人不淡定了，紛紛拉著身邊的人說道起來，坐在北薊諸臣之尊位置的司空玨雙手壓在食案上，淺棕色的鳳眸清水無痕般對上她，似乎想印證些心里的猜想。

    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說的，就是在大陸上盛傳已久的海山仙山方諸山。據(jù)說，那是神仙之所，千百年來無數(shù)方士和慕道之人前赴后繼地出海，最終卻無一回歸大陸東土。傳言很多，但最多的還是在海上遇到了風暴海怪。方諸山，三歲幼童都知那里，可天下卻從未有來自方諸山之人。

    這女子，真是來自仙山的仙女？

    莫頓也瞧瞧地挪了挪自己的食案，低聲朝水如云問道：“妹妹，你到底怎么認識這個神仙的？”

    “我，我也不知她的底細啊。”水如云從驚艷里回神來，神情極為凝重地說著。

    莫頓看怪物般盯向水如云，心里又急，可水如云只顧著看歌臺上的人，完全不多解釋一點。

    “既然是方諸山的仙人，來我北薊是為何？”多數(shù)人在欣喜驚奇出現(xiàn)仙女的時候，有人卻站出來質(zhì)問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被一兩句話給糊弄過去，那些聰明的人在鎮(zhèn)定后悔細細推敲一切，有的人也有了此疑問，不過卻不想親自問出來，最好是有人代勞。

    這不，武陵侯瞿，怕是被推薦出來的代表。

    “冰美人與本公主乃是好友，本公主來北薊她不過是相隨而已，若說目的，這個可讓吏部尚書范大人滿意？”水如云也是個機靈的人，忙招呼道：“冷美人，你怎么現(xiàn)在才來，讓我等了好久。快過來坐，那地方不適合你呆?！?br/>
    輕松調(diào)笑的口吻，神情中透著熟稔，似多年未見的老朋友般，不惜離座跑上去拉她去自己身邊坐下。

    “慢著！”坐在皇子中的司空久突然出列，先朝上首的襄惠帝作揖，

    笑道：“父皇，既然這位姑娘是方諸山之人，隨公主前來也算我們北薊的客人，不如請姑娘上前入座吧？”

    水如云不樂意了，道：“冷美人跟本公主坐一起有什么不妥么，非得把我們分開？”

    “公主息怒，我們北薊待友邦都是一視同仁，不過這位客人太不同尋常?！彼究站谜f得含蓄，意思就是人家是神仙，自然是跟我們天訣的人一起坐，而不是你小小的風族。

    “哼，冷美人可是跟本公主來的，不是奔北薊！”被人藐視了，水如云的性子哪肯罷休，拽著風無痕就不松手。

    “本座覺得四皇子的提議甚好，我朝皇上慕仙島已久，請姑娘上座不礙禮節(jié)，亦可為皇上解惑仙島之事?！鄙衩氐膰鴰熞馔獾亻_口相幫，慢慢放下酒杯在食案上，一副為君所求的忠臣模樣。他都開口了，北薊朝臣特跟著出聲附和。情勢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不管風無痕是不是真的方諸山之人，起碼在北薊背了個仙女的名號，這樣的人就該歸屬他們北薊做主，豈能讓一個小小蠻夷放肆。

    這么一扯，就牽扯到國家大事上來，縱然平常糊涂些，現(xiàn)在也知道該怎么做了。

    明顯地以多欺少！莫頓黑臉更黑，水如云也好不到哪里去。眸底閃過陰霾恨意，那倔強卻不容許她放手，仰著小臉瞪著司空久他們，風無痕卻反手在她手背上輕拍了幾下。

    冷美人不會聽他們的？水如云大喜，張嘴正得意，襄惠帝突然開口道：“姑娘遠到路途辛苦，實不宜為在哪出落座反心，哪里看著‘順眼’姑娘便坐下吧?！毕寤莸鄣脑捖犞芎晚?，要是第一次見他的人肯定認為這是個仁善的好君王，風無痕淡淡頷首，贊同他的話。

    大殿上上百雙眼睛都看著她，襄惠帝的“順眼”真有那么好順的？

    議論是有的，可風無痕也不予置否，推了推水如云，讓她下了歌臺回道南楚那一方。

    看著帝王旁邊那個美得觸目驚心的男子，風無痕嘴角的弧度蔓延開來。

    竟真的邁開腳步，向他走去。

    司空玨眸子一縮，閃過不為人知的深意，拿著酒杯的玉手一緊，幾滴酒水順著白希無暇的手背滑落。

    淹沒，無聞。

    低頭，飲下一杯薄酒，薔薇花瓣精致的唇畔染上水色。

    悄無聲息的放下酒杯，只見酒杯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化為一堆細沙。

    誰也無法用言語形容那個國師容貌之美，傾國傾城的美。

    但，往往認識紅憶的人都會忽略掉他的臉。只因為這個人身上最吸引人的，絕對不是他的臉。詭譎多變，輕狂傲然，卻精靈古怪，以及眼底偶爾掠過的一絲冷醒狠厲。這才是紅憶。誰都無法抵抗的紅憶。

    看著風無痕向他走來，紅憶的嘴角也勾勒出帶著戲謔的笑容，眉目輕展，這就是他的師妹。

    不管是大家閨秀，貴族小姐，亦或者公主王妃，無論是文人雅士，名門貴閥，王爺皇子，更甚者是一眾的文臣武將，都將懷疑審視的目光投射在二人身上。

    關于來歷和座位問題，暫時告一段落，這期間真是有人歡喜有人愁啊。

    宮人重新擺了張食案上前，如舊送上美食，場上氣氛有些冷僵。皇后見狀，雍容笑道：“皇上，今日為三國來使接風，我北薊作為東道主，應該多盡些地主之誼。京城千金個個才藝非凡，不如讓其給來使們表演一番，也不枉我們北薊負有人杰地靈之名?！?br/>
    皇后這話說得極圓滑，顧及到其他三國的面子，又不招搖地夸贊了北薊和一干女子。實則，在南楚表演之后這般，明顯是有打壓之嫌。

    襄惠帝頷首，道：“準了，若是得博得三國來使的認可，朕重重有賞。”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何況是帝后開口，附帶優(yōu)厚的條件。其實在來之前，各

    位大臣就跟女兒們通好氣了，誓要在宴會上為北薊爭光。口諭已下，早已準備多時的千金們躍躍欲試，都期盼著自己能借此機會打動場上的俊美權貴，比如司空玨和赫連燼……

    “師妹，你怎么來京城了？”

    紅憶表情依舊優(yōu)雅如常，然而壓低的聲音卻帶著深深的戲謔，像是風無痕真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轉身瞥了一眼紅憶，冷清的眼里古井不波，一如常態(tài)的不給反應。

    紅憶桃花眼一瞇，嬉笑道：“師妹是來找那小子的吧？”

    “師妹，你還真是不厚道，你自己的弟弟，拋給我九年，一直不管不問，你現(xiàn)在回來，唉......”

    風無痕神色淡定，完全沒有被紅衣的話有所波動，“師兄，你怎么成了北薊的國師？”

    “還不是因為你。”說風就是雨，紅憶臉上瞬間覆蓋上了憂傷的神色，一雙水眸直勾勾的看著風無痕，然而嘴角卻含著一抹殲邪的笑容?！耙郧拔乙粋€人生活就十分不易，你又拋給我一個那么傷財?shù)男∽?，你師兄我到后來實在沒辦法，屈尊降貴地進了皇宮?！?br/>
    不理紅憶無聊的把戲，風無痕將視線投向場下。

    天訣的歌舞讓人看得興致缺缺，帝后都隱約有不滿，水如云主動要求表演一舞，那些打著瞌睡的人聽到都睜大著眼，畢竟先有南楚艷舞在前。公主親自表演，不知會讓人浮現(xiàn)連篇到什么地步。襄惠帝很爽快地答應，場上氣氛調(diào)動起來。水如云的打扮在北薊人眼中看來那是露骨的，畢竟誰家姑娘不是遮得好好的，誰會把肚臍那些都露出來了。

    說到這里，很多人又想起那位自稱來自方諸山的仙女，妖異魅惑，有著股死亡的氣息，能感知到這點的人都不會用貪婪的目光去注視那看起來安靜得不存在的人。

    神秘，危險，這種人不能輕易招惹。

    風無痕知道一旦自己踏進朝天殿后，以后會有無數(sh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就是現(xiàn)在任有不少人在偷偷打量著自己，她臉色變得更加冰冷，視而不見只望著高臺。南楚一帶都是善舞的，那樂曲有著山間田野的清朗風氣，水如云的舞或許不如那些苦練多年腰肢柔軟的高難度宮廷舞蹈，卻貴在有清靈之氣。衣袖飛飛，隨著樂音而起，她似乎變成了一只綠色的蝴蝶，自由自由地在一片藍天綠水之中徜徉。

    從曲子到舞蹈，按照天訣人的眼光，比那些艷舞還上不了臺面。水如云一心想用此勾起萬俟樂的主意，顯然是不能夠的。風無痕垂首看在倒了半杯的美酒，眼眸里劃過一絲趣意，輕拉了下衣袖露出潔白的皓腕，接著食案前果盤的阻擋，在離食案三四寸的地方，素手輕拍食案，手掌翻飛。只見殿內(nèi)忽然憑空升起了無數(shù)水滴，凝結成形狀懸浮在空中，宛如雨幕般籠罩著。

    這一幕，看得所有人都呆了，在他們還來不及反應，卻見水滴突然就動了，盡數(shù)朝著歌臺上繼續(xù)舞動的水如云圍攏，歌臺四周像是掛了無數(shù)張水晶珠簾徐徐浮動，錯落交織美不勝收。水如云乍見下腳下一叉，突然腰上橫過一股勁力將她快要倒下的身體扶住，聰明的她馬上就知道是有人在幫自己。身子翩轉，荷葉袖環(huán)繞周圈展現(xiàn)出碧蓮田田。碧色如云飄逸靈動在舞動其間，發(fā)間玉鈴鐺發(fā)出叮叮朗朗的脆響，婉轉得像是黃鶯歌唱。

    約到曲末，她雙臂陡然一展換身低伏向下，那水珠兒卻突然加快速度繞著她飛轉，當她最后的動作完全，空中的水珠兒無聲四散，瞬間消失?？諝饫?，一股淡淡的酒香彌漫著，讓人聞之欲醉。場上幾秒安靜后，不知誰起了頭，叫好聲頓時響起了一片。剛剛跳舞身上帶著薄薄的汗珠，臉蛋上也染著紅暈。水如云滿心歡喜地站在歌臺上，朝萬俟樂那方看了幾眼，縱身飛下歌臺。

    “師妹，沒想到你會出手。”紅憶掛上萬年不變的笑臉對上風無痕

    ，眼中滿是趣意?！疤萌绾?？”

    “好。”沒有多余的贊美，只有一個中肯的字。

    突然有人叫了起來：“我的酒杯明明是滿的，怎么都沒喝就空了？”

    “我的也是？”

    “還有半杯的啊，竟然這樣就沒有了！”接二連三地有人發(fā)出這樣的叫聲，眾人都朝自己食案上的酒杯看去，果然是全都見了底，一滴不剩。

    “啊，原來是杯子里的酒。”萬俟樂笑著晃了晃空蕩蕩的酒杯，“以酒化水滴伴舞，南楚公主果然厲害！”

    聽到心上人的贊許，水如云心里都美了，這位無名人士真是綁了自己一個大忙啊！水如云感動得快哭了，還不忘記歡樂地朝萬俟樂發(fā)笑，然而天訣朝臣中馬上就有人質(zhì)疑了：

    “南楚公主的武功這么高強，在眾目睽睽之下無聲無息將酒杯里的酒化作水滴，且還能保持形狀不變？”

    “要真是這樣，公主的武功不就是到了神鬼莫測的地步了？”

    “我第一眼瞧著公主，以為她就只會些皮毛，原來是看走眼了，高手會隱藏?。　?br/>
    ……

    陰陽怪調(diào)的，飽含懷疑的，各種猜測接踵而至，說得她像是會什么妖法般。水如云還沒高興完，那邊朝臣們已經(jīng)議論起來，一個個說得隱晦，聽著卻異常地刺耳。莫頓氣得當場拍了桌子，吼道：“你們什么意思？本皇子的妹妹就算真的武功高強，跟你們有什么關系？”

    “皇子莫生氣，我們只是敬佩公主，沒有其他的意思。”丞相顧中作為百官代表，已經(jīng)站出來笑臉調(diào)和了?？呻p方都明白，對方是在找刺兒，又有方諸山的人站在南楚那邊，北薊怎么還會坐以待斃。

    “莫頓皇子，北薊丞相說的不錯，他們中找不到一個人能有公主這般本事，自然是該贊許公主，不然有失大國風范。”風無痕櫻唇輕啟，那瑯華瓊音瞬間傳遍整個朝天殿，將所有聲音都壓住了?！坝绕涫俏餍U南楚都在，北薊更該有主方的鳳儀?！?br/>
    明褒暗貶，北薊地大卻無人才，氣量狹小容不下南楚。

    殿內(nèi)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朝說話那位盯去，正主兒卻是執(zhí)起酒壺，高高抬手，那清泉般的美酒便從酒壺中倒出，勾出一道漂亮的水弧，落進白色的酒盞之中。

    “噗嗤！”剛還被氣到的水如云忍不住了，不客氣地就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