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眠走后，秦霄收回目光，在心底細(xì)細(xì)盤算著。

    “你接觸公司事務(wù)，有幾年了？”秦衛(wèi)國又給自己續(xù)上一杯茶，漫不經(jīng)心地問。

    “五年?！鼻叵鲭S口答。

    秦衛(wèi)國突然拍桌，“你別總是跟我擺副冷臉，這么多年的悉心培養(yǎng)，還委屈你了？”

    “父親還說這些干什么呢？”秦霄抬眸笑笑，“我不是已經(jīng)成為父親心目中秦家繼承人該有的樣子了嗎？”

    “你就是恨我，”秦衛(wèi)國有些無奈，“我知道?！?br/>
    “父親需要的是一個繼承人，不是兒子?！?br/>
    不否認(rèn)，他說得對。

    秦衛(wèi)國目前更需要的，就是一個出眾又冷血的集團繼承人。因為秦家的對手太強大，他老了，拼不了幾年了。這偌大的家業(yè)，是秦家祖祖輩輩拼搏下來的，絕不能拱手他人。何況秦家老小，必須得有人來守護(hù)。

    秦霄自小性格堅韌，有傲氣，也有魄力，不論學(xué)業(yè)還是各方面的能力都勝過秦衛(wèi)國和續(xù)弦生的兒子秦非。

    這也是秦衛(wèi)國執(zhí)意培養(yǎng)他的原因之一。

    還有個原因，他跟原配是無感情聯(lián)姻，本就對這個兒子不親厚。一個集團的掌權(quán)人，榮耀和權(quán)力的背后是無盡的血淚，他自己深有體會。

    秦衛(wèi)國疼愛小兒子秦非，加上他資質(zhì)平平，就心安理得地將秦霄推入深淵。

    “算了?！鼻匦l(wèi)國坐回椅子上，一口氣喝了剛才倒好的茶，“津海項目的審批已經(jīng)下來了，你已成年，又正值暑期，明天開始就去集團坐班吧。這個項目關(guān)系到我們集團在津海能否站穩(wěn)腳跟，你知道該怎么做吧？”

    秦霄隨意“嗯”了一聲。

    “剛才一眠主動提起保持距離，我看這次，他就不用跟你去了。我對他，另有安排。”

    秦霄突然看他，“父親，沒他我可不行?！?br/>
    “你難道真的……”

    “父親想多了?！鼻叵鲂?，“只是江管家聰明能干，有他在，我也好有個人商量?！?br/>
    秦衛(wèi)國也承認(rèn)，江一眠小小年紀(jì)能力出眾，做事謹(jǐn)慎沉穩(wěn)，人也溫柔和善，確實是個很優(yōu)秀的管家，也是個很不錯的副手。如果有江一眠一直照顧輔佐秦霄，生活和事業(yè)都會順風(fēng)順?biāo)?，他百年之后也能安心了。對此，他一直很自豪自己的眼光，?dāng)初沒有選錯人。

    不過江一眠什么都好，就是那長相，總覺得太招人。他在家里，傭人們都愛圍著他。在公司，那年輕男女更是眼睛都長他身上了。

    秦霄沒朋友，親情也淡薄，身邊就一個江一眠。如果只是普通的主仆關(guān)系，那自然好?？梢悄欠N關(guān)系，就不能留了。

    “行吧?！鼻匦l(wèi)國松口，“別越界?！?br/>
    “父親放心。”秦霄笑著起身，“我對男人沒興趣，只對工作有興趣。”

    秦霄走后，秦衛(wèi)國看著他面前那杯沒有動過的茶，伸手一探杯身，已經(jīng)涼透了。

    秦衛(wèi)國或許是真的老了，竟然開始奢望秦霄這個兒子會真的心甘情愿叫他一聲父親。

    秦霄的母親為救秦衛(wèi)國而死，可秦衛(wèi)國從來都沒愛過她，連帶著也沒有真的愛過秦霄，秦霄心里一清二楚，所以他從小就討厭秦衛(wèi)國，從不肯叫他一句“父親”。

    后來秦衛(wèi)國一心想培養(yǎng)他做集團繼承人，逼著他冷血，殘忍，拋棄人性。剝奪他一切愛好，自由，還有喜怒哀樂的權(quán)利。

    秦霄恨死了他，秦衛(wèi)國同樣也一清二楚。

    明明是父子，卻堪比仇敵。

    秦衛(wèi)國嘆了口氣，倒掉涼茶。

    *

    江一眠推開房門，看著自己曾經(jīng)住了十幾年的房間，腳沉重得提不起來。

    這間靠近秦霄臥房的屋子，里面擺滿了秦霄和自己的合照，墻上貼滿了一排排顏色各異的標(biāo)簽，詳細(xì)記錄著秦霄的喜好和禁忌，柜子里也全是秦霄喜歡的香水。

    十八歲的自己，滿心滿眼都是秦霄。

    后來秦霄在這間房里深情地吻過他，也狠狠地罰過他。

    恐懼在心底蔓延，從腳底一路攀升到頭頂。

    江一眠頭皮發(fā)麻。

    他單手撐著門框，有些脫力。

    “怎么不進(jìn)去？”身后突然傳來秦霄的聲音。

    江一眠挺直脊背，松開手，邁了進(jìn)去。

    秦霄緊隨其后。

    砰——

    房門被及時關(guān)上，差點撞到秦霄的頭。

    秦霄愣了兩秒，以往江一眠總是會紅著臉請他進(jìn)屋，兩人即使局促地坐在床上什么也不說，江一眠臉上也是掛著明晃晃的喜色。絕不會這樣，不由分說地將他拒之門外。

    原本秦霄就因為江一眠突然在秦衛(wèi)國面前說要保持距離有些不悅，現(xiàn)在他的行為秦霄完全不能忍受。甚至想踹開門，進(jìn)去直接把人辦了。免得磨蹭。

    不過是個玩意兒，還想蹬鼻子上臉？

    可他秦霄不是愚蠢的獵人。

    他想得到的是江一眠的心，有了心，身體還不是任他為所欲為？

    秦霄壓下火氣，禮貌地敲了兩下門，“江管家，開開門好嗎？”

    沒有回應(yīng)。

    “今天在教室里對你說的話，都是出自我的真心。你如果一時沒法接受，我理解，我等。等多久都沒關(guān)系，但是，請別拒絕我?！鼻叵鲇盅a了一句，“我也相信，江管家不會拒絕我的，對嗎？”

    江一眠站在離房門最遠(yuǎn)的位置，防備地盯著緊閉的房門。他知道秦霄慣會裝得人模人樣，這種時候他是不會進(jìn)來的。

    江一眠深吸一口氣，想著傅承焰以往在家中牽他手的樣子。然后一步一步走向房門，仰頭靠在門后，與秦霄只有一門之隔。

    長時間，近距離接觸自己懼怕的人，原來是這種感覺。

    傅承焰，謝謝。

    “江管家？”門外又響起秦霄的聲音。

    “大少爺，我說了我們應(yīng)該保持距離。您如果再步步緊逼，我就搬出去?！?br/>
    江一眠自然知道秦霄是不會讓他搬走的，但十八歲的秦霄還未暴露本性，為了不把人逼急了，一定會消停些。

    “好，別搬別搬。其實我過來，是想跟你說，父親讓我們明天一起去集團?！?br/>
    “知道了。”

    門外的步伐漸漸遠(yuǎn)去，江一眠才打開門看了一眼空蕩的三樓走廊。然后又迅速關(guān)上房門，反鎖。

    他呼吸有些亂，喘了好幾口氣才平復(fù)下來，走向那頁貼滿便簽的墻壁。

    江一眠努力控制有些顫抖的手，面色平靜地一張一張撕下來，扔進(jìn)垃圾桶里。

    還有那滿桌的合照，一柜子的香水，也全扔了。

    看著干干凈凈的屋子，他心里頓覺輕松。

    江一眠躺在床上，手不自覺地?fù)嵘仙弦皇离p腿截肢的位置?；猛匆廊淮嬖?，并沒有因為重新?lián)碛须p腿而消失。

    說來也是可笑，這雙腿是為了救秦霄的未婚妻林蕎沒的。

    五年前，林蕎在國外旅行惹了事，對方要砍她一雙腿。秦霄讓江一眠只身前往擺平，他對江一眠說，“林蕎不能有事，她出事我就完了。你就算是死，也必須將她毫發(fā)無傷地帶回來?！?br/>
    其實那個時候江一眠就已經(jīng)預(yù)感到秦霄一定會拋棄他，只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也壓根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那么快。

    私人別墅里，秦霄看著坐在輪椅上的江一眠，第一句話就是，“你走吧?！?br/>
    江一眠第一次問為什么。

    秦霄說，“沒了腿，看起來怪惡心的。”

    江一眠紅著眼問秦霄這么多年來有沒有愛過他一次。

    秦霄笑他天真，然后將他扔出了別墅。

    這些刻在骨子里的回憶，讓江一眠幻痛越來越劇烈。他抱著雙腿蜷縮成一團，努力去想傅承焰的笑。

    良久之后，他便沒那么疼了。

    *

    秦氏集團坐落在燕城東面，周遭車水馬龍，高樓林立，旺鋪環(huán)繞，算是占了一個不錯的黃金地段。

    江一眠太久沒有來過這里，陌生感讓他有些不適。

    他一下車就裹了裹身上的黑色風(fēng)衣，跟在秦霄的身后，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往里走。

    “你感冒還沒好？”秦霄一邊走一邊隨口問。

    江一眠：“沒感冒?！?br/>
    “那你穿這么厚做什么？”

    “冷?！?br/>
    電梯門打開，兩人一前一后進(jìn)去。

    秦霄打量他，“我怎么從沒見你穿過這件衣服？”

    江一眠又裹了裹，“昨天剛買的。”

    “我走之后？”

    “嗯。”

    電梯門打開，見秦霄一直沒動，江一眠先邁步。

    可剛邁了兩步，秦霄就拉住了他的手，“江管家一定要對我這么冷淡嗎？”

    江一眠抽離，“大少爺，電梯到了?！?br/>
    “你明明就是喜歡我，裝什么？”秦霄將他按在電梯廂里。

    電梯再次打開，“嗬，這么刺激的嗎？看來我進(jìn)來得不是時候?！?br/>
    這調(diào)笑的語氣，讓江一眠的心猛地墜落，然后停跳幾秒，接著又開始劇烈跳動。

    傅承焰的聲音，是傅承焰。

    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猝不及防地遇見傅承焰。他根本毫無準(zhǔn)備，驚慌得像只受驚的兔子。

    秦霄放開人，回身站定，打量著已經(jīng)踏進(jìn)電梯的挺拔男人，“傅大少？”

    對方點頭。

    “你好，傅先生?！鼻叵龀斐鍪?。

    傅承焰沒理，反而朝他身后偏了偏頭，“這位是？”

    秦霄有些尷尬地收回手，“江管家，還不快見過傅先生?！?br/>
    “你好，江管家。”傅承焰繞開秦霄，主動朝江一眠伸出手。

    這雙骨節(jié)分明的大手，曾日日推著江一眠在傅家莊園散步，牽著他的手對他說“眠眠，我真是愛死你了”，替他穿衣脫褲，清洗身子，清理腐肉，按摩殘肢，抱他入睡。

    江一眠緩緩抬眸，眼前的男人高大挺拔，深灰格紋高定，一頭黑發(fā)干練地往后梳起，天然含情的桃花眼彎起迷人的弧度，笑容溫和又勾人。

    那一刻江一眠差點哭出來，他很想問傅承焰是不是記得他，是不是跟他一樣重生了。

    可理智告訴他，傅承焰并不記得他，他會這樣給秦霄難堪，是因為二十六歲的他本來就是個隨性肆意處處留情的人。他與秦霄不同，他絕對自由，沒人能壓得住他，更沒人能從他身上奪走什么東西。

    他會如此，只是因為自己出挑的長相。

    秦霄見江一眠遲遲沒有回應(yīng)，不禁得意地勾起唇角。

    “你好……傅先生?！苯幻邩O力壓下萬千難言的情緒，握住了傅承焰的手。

    怕傅承焰察覺出異樣，或者會錯意，他只是短暫虛握一下便收了回來。

    秦霄用力摁開電梯，幾乎是咬牙切齒，“傅先生要下行，我們先走一步?！?br/>
    “再見，江管家?！备党醒娉幻咝χ鴵]手，電梯門緩緩合上，江一眠的手心燙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