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小案上擺著一幅畫了一半的殘圖，雖是一半殘圖卻依舊給人一種意境圓滿的風(fēng)雅意趣。

    窗外的枇杷樹和畫中的枇杷樹情景交融卻又超脫于畫，襯得整個(gè)書房都風(fēng)雅不凡了起來。

    書房里面空無一人。

    但古琴之韻致與殘圖，足可見屋子的主人多么才華出眾。

    瑤素書已然實(shí)歲十四歲了，這日就是她十五歲的生辰。

    所以她在房間里被侍女換了一身新衣，一身雪一樣白的新衣，偏偏在她身上有如彩虹的異彩。

    她身上少見裝飾，只有那雙紫寶石一樣的眼眸顯得最為華貴傲然。

    她理當(dāng)傲氣的，畢竟她是移花宮邀月宮主最喜愛的弟子。

    她把這一天視作平常的一天，看著自己侍女如臨大敵的樣子甚是好笑，但她向來懂得順從別人，那個(gè)小時(shí)候一口釀了蜜天天欺負(fù)花無缺的小女童，早已長大了。

    移花宮眾弟子都到的齊全，但整個(gè)禮儀已被徹底的簡化。

    邀月的弟子，不需要什么人來給她禮贊，也沒有什么人配給她禮贊。

    邀月與她同樣一身白衣，明明迥異的美麗，卻偏偏同出一脈的華貴。

    她們不像江湖中人，反而像權(quán)勢滔天的世家之女。

    托盤里價(jià)值連城的首飾都像裝飾一樣擺在盤子里，邀月見她低下頭親手為她簪上了發(fā)笄發(fā)釵和釵冠。

    這是她兩年前開始便親手做起的一整套首飾。

    一套墨玉所做，栩栩如生的墨玉梅花。

    口中則念著刪減了的禱詞。

    普通禱詞既有祈禱又有訓(xùn)示，邀月竟是只念了祈語。

    “甘醴惟厚，嘉薦令芳。拜受祭之，以定爾祥?！?br/>
    “儀既備，令月吉日，昭告爾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無令甫?！?br/>
    花有令時(shí)，人無長色。

    她取無令為字，盼四季輪回人事變遷都不能使她改變。

    “無令，你從谷中長到這么大，有沒有想過出谷?！?br/>
    瑤素書雖未點(diǎn)頭搖頭，但她的表情顯然并不覺得一直呆在谷中，有何不好。

    “明日無缺便受命出谷，你與他一同出去。至于你想往哪去，也都隨你罷?！?br/>
    瑤素書望著邀月，她只是剛剛說這話卻已經(jīng)開始不舍，心中不由得刺痛，鼻子也酸楚。

    她歷經(jīng)無數(shù)，并不覺得百年都在移花宮有何不好。

    但師傅之愛，并非讓她只繼承移花宮，而是希望她能比其他女孩子都享有更多的幸福。

    “是?！?br/>
    周圍都因她們說話而一片寂靜，邀月看著一個(gè)個(gè)恨不得跟著無令出谷的女弟子，再看看如此出眾的她，微微勾唇一笑。

    她極少笑，那笑容卻自然而溫柔堪稱風(fēng)華絕代。

    “從今日起，你便是移花宮的少宮主。你的命令有如我的命令，以我之名巡狩四方?！?br/>
    “師尊有命，弟子必竭盡全力?！?br/>
    念她和這些弟子關(guān)系都好，怕她尋隨者的時(shí)候?yàn)殡y，邀月索性也把這些事一一安排妥當(dāng)。

    回宮之后，更是重看了一遍她帶出宮的東西名冊。

    憐星問道:“各地醫(yī)館都聯(lián)系上了嗎？見了移花宮的墨玉梅花，都聽之取藥?！?br/>
    “也帶了一些珍貴藥丸上，我最怕無令未經(jīng)過江湖險(xiǎn)惡，把這些給了別人……”

    “以她的醫(yī)術(shù)，你還用擔(dān)心這些嗎？”憐星失笑。

    她的左足和左手已然徹底痊愈，優(yōu)美的曲線和右邊沒什么兩樣。

    也是，邀月釋然了。

    怕是等到她回來，這些藥丸也用不上吧。只她乖乖的，帶上這些懂得安她們的心。

    一想到這點(diǎn)，邀月又想笑了。

    她這哪是任無令江湖歷練，分明是讓她外出游覽。

    可她是一點(diǎn)委屈都不寧愿無令受的。

    也幸好是瑤素書早已心智成熟，否則被寵成這樣，難保江湖中今日不是多了一個(gè)小魔女。

    花無缺正在清點(diǎn)帶出谷的東西，盡是他平常用慣了的，都由他自己挑揀。

    瑤素書的馬車早已備好了，每一件卻是邀月替她挑的。

    “小……師弟?！?br/>
    花無缺一聽這聲音，猶如魔女臨世，頭是霎時(shí)疼了起來。

    “少宮主，我今日必須把東西整理齊全?！毖韵轮?，搞事明天請?jiān)纭?br/>
    “你只需要看一看動(dòng)動(dòng)嘴，又不要你上手，急什么?！?br/>
    “說吧?！被o缺深知反抗她是沒有用的。

    七歲那年他發(fā)狠練功贏過她一次，后來她認(rèn)真起來練武，從此他便再也沒有贏過了。

    “師傅是不是讓你半月一次給她傳信?！爆幩貢σ庥?。

    “師姐你想做什么……”花無缺警鈴大作，大師傅耳提面命讓他不要說出去，鬼知道她從哪里知道的。

    也許是大師傅的侍女，也許只是他受命之時(shí)旁邊的樹葉花草聽到了，也要偷偷告訴她。

    “這時(shí)候又是師姐了，小師弟你真是越來越會(huì)撒嬌了。”

    被迫撒嬌的花無缺面無表情。

    他早已是白衣翩翩少年，天生一段高貴來自移花之脈，容貌絕世肖似當(dāng)初江湖第一美男子的父親江楓。

    偏偏在師姐面前，他永遠(yuǎn)在求饒撒嬌……

    “我與你分開之后，自己把近況提前告訴你……”

    花無缺道:“是不是師傅跟你說，讓你隨便往哪去的。”所以你才覺得我們會(huì)分開。

    瑤素書疑道:“不是嗎？”

    邀月說話分兩套的，跟瑤素書那是體貼溫柔大方極了:想去哪里去哪里，記得想家。

    花無缺那邊就是:一定好好保護(hù)師姐，別讓她去危險(xiǎn)的地方，別讓她見著一個(gè)救一個(gè)，她身上有靈藥，只許她給自己和你用。

    他沒說什么，表情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幩貢緛黼x谷的感傷頓時(shí)消散殆盡，雖然大方體貼的師傅很好，但她更喜歡這種表面一套背地一套，心疼她欺壓花無缺的師傅更可愛。

    花無缺看著師姐的笑容，有些像憐星師傅的天真稚氣，卻莫名覺得并不想知道她在想什么呢。

    花無缺帶走的東西都分外精致，他宮中最為精致的東西卻都是瑤素書親手做了送他的，一樣也沒帶。

    見她落在那精致鏤空書簽的眼神，花無缺就知道她想起來送自己的那一套生肖書簽:“江湖紛亂，萬一弄丟了就不好了?！?br/>
    “缺了什么師姐再補(bǔ)上，”沒想到他竟然這么有良心，瑤素書對自己怎么欺負(fù)他心里還是有點(diǎn)數(shù)的，“你都用慣了，換了這些難免不習(xí)慣?！?br/>
    花無缺搖搖頭。

    禮物和補(bǔ)上，根本就不一樣。

    她的每份禮物，除了四歲那年被用掉的陰陽粉，他都保存的極好，包括包著陰陽粉的那個(gè)小機(jī)關(guān)盒。

    而且那一年，憐星師傅守著他一夜的溫柔體貼，也是他惶惶不安的年少之時(shí)，最溫暖的一段記憶。

    他總疑心師姐的故意的，卻又覺得那個(gè)時(shí)候她也太小了。

    也許是無心的吧。

    荷露見他們談完了，便問道:“公子，你的衣服只帶些素衣嗎？”

    花無缺正要點(diǎn)頭，瑤素書已經(jīng)開口:“選些鮮紅或者玄色的衣服上?！?br/>
    她側(cè)身望了望公子，他也順從默認(rèn)的模樣，便下去安排了。

    瑤素書笑道:“白衣殺人之后就不能穿了，紅衣玄衣就不一樣。”

    花無缺若有所悟。

    “師姐的衣服都是師傅備的，俱是白衣?！?br/>
    “我與你不同，我殺人的時(shí)候，身上永遠(yuǎn)不沾血的?！?br/>
    花無缺:……

    她說的不錯(cuò)，沒有人像她一樣比起殺人更在乎身上干不干凈的。

    師傅竟也不管她，也許在師傅眼里，這些人死不死也沒有她衣服干不干凈重要。

    這一世不同其他，她已然徹底是江湖人。江湖人除了楚留香這個(gè)奇葩少有不沾血的。

    她從來到移花宮之后，就已經(jīng)明白了。只不過因修煉玄術(shù)，她從不對那些有功德之人下手，徒結(jié)因果就是了。

    直到下午馬車才出發(fā)，大宮主和二宮主都沒來送，車隊(duì)旁邊站滿了身著白衣，上面繡一株墨玉梅花的移花宮弟子。

    瑤素書與弟子們聊天的時(shí)候發(fā)現(xiàn)，她們在外的時(shí)候因?yàn)橐苹▽m向來只聞其聲未見其人，所以都要先用一遍移花宮的移花接玉神功，才能證明身份。

    瑤素書覺得……與那些人對一掌證明身份真的有失身份，于是建議師傅定制了弟子們統(tǒng)一的出宮用服。

    便是繡了墨玉梅花的白衣。

    江湖中只有移花宮弟子敢這么穿，因?yàn)槊俺湟苹▽m弟子的，都會(huì)被移花宮通緝。

    所以在如今江湖中，早已聞梅色變。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瑤素書，她自己卻是不穿的，只發(fā)間插著師傅做的墨玉梅花發(fā)簪罷了。

    更何況她的身上，還有少宮主的印信，足以證明她的身份。

    她所帶的侍女，一人叫“一依”一叫“帶水”。

    一依若放在現(xiàn)代就是一位頂級的導(dǎo)游，這一路出行的路程和東西都是她來指揮，帶水則負(fù)責(zé)每到一處就以瑤素書之名查驗(yàn)賬簿和詢問近況。

    而她本人倒和花無缺一樣，真的來行走江湖了。這一回，她不能再一路行醫(yī)，因?yàn)樗讶淮碇苹▽m的尊嚴(yán)。

    久已未聞的市井之聲，普通而塵煙彌漫的塵世。

    絕境一樣的移花宮待久了，竟覺得有些享受這樣的新鮮。

    花無缺卻不是頭一次出來，盡管他到的地方都離移花宮不是很遠(yuǎn)。

    看著師姐亮晶晶的眼睛，竟覺得她很是可愛。

    這小鎮(zhèn)之人都很是驚艷，忍不住一次兩次把目光投過去。

    哪怕這江湖中經(jīng)常有些出眾絕倫之人，但他們都很少見到這樣相貌出眾的一男一女。

    他們氣質(zhì)高貴卻又親和，明明那樣親和卻叫人受寵若驚，恨不得他們驕傲一些，方能讓自己自在。

    聽他們“師姐”“師弟”居然是出自同門，也不知道哪里養(yǎng)得出這樣鐘靈毓秀的人材。

    見到穿著墨玉梅花的婢女靠近，才都恍然拉開了距離。

    原來竟是移花宮的弟子。